凡煙小說

紅塵

關燈
紅塵

落地瞬間,由於距封地太遠,雲舒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時,與他四目相對的第一人,是那雙眸微垂、神色不明的塑像——他自己的塑像。

是狐仙廟啊。他試圖坐起身,卻還沒待他厘清現狀,便聽得小姑娘高高興興跑出門,給大家報喜的嗓音。

“狐仙大人醒了!”

徒留雲舒和鳴蛇面面相覷。它瞪著清澈的眼睛湊上來看了好半天,竟“嘶嘶”叫著用尾巴卷起杯水遞到前者嘴邊。

“多謝。”雲舒撓了撓它布滿鱗片的下巴,緩緩行至那塑像前。

他的封地,是雲華仙山和任何存在狐仙廟的區域。這倒是給了他遠超山君的自由。

但……與自己的塑像處在同一處,果然還是很奇怪啊。

然話雖如此,雲舒卻並未出手改動什麽。他僅輕笑著搖頭,執起掃帚將灰塵送到角落,再動用一點仙力擦幹凈沾了灰的窗角屋檐。

白狐仙君自萬民祝頌中脫生,他的模樣如何,理應交由萬民雕琢。

只是他沒想到,在西域之內,也有為自己建廟的地方。

“吱呀。”

循聲望去,那老舊廟門的門縫中探出只眼睛來。堂堂魔尊、新生魔神,竟就偷偷摸摸地躲著,不知是在猶豫什麽。

白狐仙君無奈失笑。

……凈帶出些傻孩子。回了雲華,可得尋個時候與師姐談談,免得兩個徒兒一人不敢相認,另一人不敢出現。

“珩兒,進來。”見那眼睛躲閃著還想縮回去,雲舒開口直喚。

被叫到的家夥嚇得一抖,還是乖乖把整個人挪了進去。墨翊珩絞著衣角立在那雙琉璃瞳前,不時擡眼偷看。

許是終於塵埃落定,白狐仙君竟難得起了幾分捉弄人的意思。只見他微躬下身,促狹地偏頭去瞧那人:“在躲什麽?”

被捉弄的那位未曾見過這般模樣的師尊,當即漲了個大紅臉,腦袋一擰,不敢再看:“……沒!沒什麽!”

“當真?那這顆心……也不要了麽?”雲舒似有遺憾,自胸中掏出那顆本應活蹦亂跳、此刻卻同它主人一般泛著紅的毛團,置於墨翊珩頭頂。

相比從前,這小黑煤球顯然更加結實了,也大了兩圈。唯有愛害羞這件事,一如既往。

疊疊樂的基底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先是變紅又迅速轉為煞白。他也不躲了,一轉身便整個人撲進那縈著淺淡草木香的懷抱,拿頭頂去拱師尊臉頰,晃得小黑煤球都站不穩,軟趴趴地摔進雲舒掌心。

啊……這是怎麽了?逗過頭了麽?

難以理解這小徒兒為何忽然發難,雲舒只得略微低下頭,將小黑煤球放回肩頭後,再一手攬著徒兒,一手在徒兒背上揉搓安撫。

就這般相擁片刻,懷中那人才安心些,貼著師尊馨香的胸膛,低聲祈求:“師尊,珩兒對您……存有雜念。珩兒自知此事大逆不道,但……但請師尊,別將珩兒再逐出師門。”

原是為了這個。雲舒輕舒一口氣,柔聲再問:“我為何要再趕你走?珩兒的心意,我已知曉。”

“……您不討厭我?”墨翊珩喜出望外,可隨即又沮喪起來,“可我不遵師命,私自以它監視您,還……它還偷親……”

此番妄念,又多次褻瀆,難道雲舒當真半點厭惡也無?

“哈哈……”聞言,雲舒情不自禁笑了,“珩兒有心思想這些,倒不如,先考慮考慮,這小東西是如何回來的?”

“啵唧。”小黑煤球被狐仙戳得東倒西歪,急得亂叫兩聲,又在雲舒臉上來了一口,並肇事逃逸,躲進那瀑布般的銀發之中。

這話當真是問住了年輕的魔神,他思來想去,只猶疑著猜出一樣:“是那燼葉蘭所制丹藥?”

“是有那物的功勞,但不全是。”雲舒讚許地揉揉他腦袋,卻又將好徒兒按進身前,神秘道,“餘下那物……珩兒不如,自己聽聽?”

起初,墨翊珩還因這親密的姿勢羞得滿臉通紅,但很快,雲舒胸中傳出的聲音,已叫他忘卻了推拒。

雖五感不及雲舒,可如此近的距離,亦使墨翊珩能夠清晰辨認出,在白狐仙君胸中流淌、跳躍的是為何物。

那血管中奔湧的,是人間無數河流;那胸腔中跳動的,是人世萬民的生息。他們是如此緊密相貼,緊到墨翊珩幾乎可以聽見,百姓們祝願狐仙永世安康的低語,靜到墨翊珩近乎以為,自己就站在某處絡繹不絕的狐仙廟中傾聽眾生的願望。白狐仙君每一次呼吸,便為遭受旱情的土地帶去一場細雨,每一次望向遠方,便為酷暑的人類送去沁涼的好風。

那麽,白狐仙君——雲舒的那顆心,又去了哪兒?

墨翊珩想,自己已經明白了。

“您……將血肉之心與我的心臟融合,再以那燼葉蘭做針,將二者修補如初。”在雲舒溫柔鼓勵的目光下,他幾乎是顫抖著說出這話,難以言喻的幸福解構大腦,他覺得自己該是快要暈在狐仙懷中。

所以,那顆煤球才會大了許多。因此,雲舒才毫不在意那些“以下犯上”的小動作。

可是……為什麽?

雲舒的目光,應當落在世間萬物之上。

他本已做好永遠仰望明月的準備,可照亮眾人的月華,卻悄無聲息地分出一縷,化作他塵世浮沈的小舟,相依相偎。

對此,雲舒只道:“我自人世而來,自要覆歸人間。紅塵萬丈,我欲邀一人……共墮情網。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小郎君徹底說不出話,只攀著狐仙之軀,無聲相隨。

這般純情,會戀得很辛苦罷。白狐仙君低笑幾聲,不自覺將人更往懷裏帶幾分,確認把這小家夥的臉整個擋住,方清了清嗓子,喚那在外偷聽的一行人入內。

“小鶴,這一局可是我贏了?”雲華率先推門,手裏還提著一壇佳釀。

“是,是……”緊隨其後的雲鶴掐了掐眉心,認輸,“這酒可以給您。但您得答應我不可過飲,一日至多三碗,再多我就給您禁酒——兩月。”

雲華聞言,抱著酒壇縮到一邊去了,生怕雲鶴當場執行。把師尊訓了的雲鶴一扭頭,又調侃雲舒道:“我倒是不知,你這傻乎乎的狐貍球還會說那些話。這該叫……天賦異稟?種族優勢?”

發覺臂彎裏裝死的小家夥溫度更高,雲舒拍了拍新晉的戀人,轉移話題:“師姐與師尊方才,賭了何事?”

雲華還在找地方藏酒,因而此問仍舊由雲鶴回答。她瞥了眼快冒煙的魔尊,隨口道:“不是什麽大事。既如今你二人互通心意,那便好生照顧人家,莫叫魔族覺著他們家魔尊被欺負了。”

“嗯?此話怎講?”

話音剛落,雲舒便覺身後陰影中波動不同尋常。回首望去,竟是夜修羅捧著玉觀音的腦袋,二人齊齊望著躲在仙君懷中的魔神,欲言又止。

……似乎,有些尷尬。

正猶豫要不要把墨翊珩松開,那頭玉觀音卻先忍不住,拿夜修羅的手捂在嘴上偷笑——雖說她越笑越厲害,壓根捂不住。

而夜修羅沈思片刻,靈光一閃朝著雲舒行了一禮,張口就是:“屬下見過魔後。”

饒是雲舒,也被這話噎了一下:“……免禮?”

夜修羅若無其事點頭,確定自家尊上只是害羞,沒出任何問題,便直起身,拎著玉觀音哈哈大笑的腦袋,迅速消失在陰影之中。

一直在雲華旁邊探頭探腦的金珠此刻仰起小臉,滿目疑惑地問師祖:“師祖,那我以後該叫魔尊師叔做什麽?”

“……好問題。”雲華被難倒了,“來,你同師祖一塊想。”

對此,雲鶴搖頭:該叫什麽就叫什麽,哪兒來那麽多彎彎繞繞的?

“仙尊,人間帝都那邊……您怎麽了?”一襲粉裙的魔族司藥巫櫻進門,卻是頭一個喊的雲華山掌門——真不知道她究竟是誰家的。見雲鶴神色奇怪,又見一旁的仙君魔尊抱在一起難舍難分,巫櫻便自袖內取出一精巧繡袋,紅著耳尖贈予雲鶴。

這下,雲鶴心情好了不少。將巫櫻的心意收好,她才回歸正題:“人間帝都……慕容瑾怎麽了?”

“那位副統領來報,言道是天子心衰力竭、時日無多。因而其擅作主張,求狐仙前去見皇帝一面。”

心衰力竭麽……若他不曾以一人之身背負山河,本可再活得久些的。但此事,並非他們可代為決斷。雲鶴轉頭時,雲舒已看著她了。

“我曾說過,與他此生不覆相見。”雲舒垂眸,在這驟然凝重的氣氛中,為墨翊珩理順了長發,“此誓不可破。但那位淩副統領,亦曾幫助過我……請巫櫻姑娘代我回訊,只道是雲舒言,會以仙力助其續命,直至太子可堪大任。”

“好,我明白了。”

她再度離去,凝滯的空氣覆又輕松了幾分。但……雲舒看著懷裏那人亮晶晶的雙眼,苦笑——這孩子,肯定會找機會去見慕容瑾炫耀……

“不許。”他捏一下墨翊珩的臉,“萬一把阿瑾氣死了,我該如何還淩統領的情?”

“……哦。”魔尊瞬間蔫了,沒一會兒又擡頭追問,“那珩兒不去氣他,去給他送幾味藥,可以嗎?”

平心而論,慕容瑾算不上一個討厭的情敵。相反,在許多方面,慕容瑾是個很好的老師。

“你想做,便做。”雲舒道。

“真是熱鬧啊……不如,再多添我們幾個?”

一陣冷意過後,廟內又多了幾面鏡子。其一,自然是極北之境的山神山君。他與他小妹湊在水鏡前,看上去並無大礙。

“好久不見了,球球。”山君舉起貍奴的爪子晃晃,笑道,“聽說,你的封地很特殊?若是我在家門口也起座狐仙廟,你是否就可以常常來哥哥這兒做客了?”

山君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熱情。雲舒想,回道:“理論上,此舉的確可行。”

“好啊。屆時,我家小妹便可多個玩伴了。”

另一面水鏡,則未能映出任何人影。不出意外,此鏡來自幽冥。

當了善惡判的黛玥,聲音還是一副小古板的樣子:“師尊,那為非作歹之徒已順利入獄。還望您寬心。”

“好。阿玥,你在幽冥亦得註重身體。”

“……嗯。師尊放心,幽冥之主待下屬很好,我明日便請假。”

背景裏傳出那幽冥之主的尖叫:“什麽?你要曠工!”

“主人,只是請假……”

白狐仙君雙耳一動,又精確捕捉到門外的朋友的喃喃自語:“額,好熱鬧……老夫是不是來得太巧了……”

是教主。雲華顯然也聽到了,他二話不說沖出門去,沒給教主半點後悔的機會便將人拉了進來,還逮著人家問曾經的教主們都埋在哪兒,他要去給老朋友掃墓。

教主也是個實在人,竟當真跟這位不知多少年前的紅蓮教教主的摯友談天說地,聊得如火如荼。

有了他們二人,屋內所有人好似都被感染,歡聲笑語不斷。

“師尊。”

墨翊珩扯了扯雲舒的衣袖,後者眸中帶笑地望著他:“怎麽了?”

再次被白狐仙君蠱惑,年輕的魔神壯著膽子仰頭,吻上那淡色的唇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了回去,整個人連帶煤球都燒成粉的。

“沒什麽……”

只是覺得,這樣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