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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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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啟

獠牙陷入頸側時,雲舒清晰地感知到,某種冰冷粘稠的東西正順著血脈流竄,試圖蠶食他的意志,同化他的力量。四肢被黑沙長釘貫穿的劇痛,反而讓他的神識愈發清明如鏡。

他僅垂眸看著埋首於自己頸間的偽神,琉璃瞳中無悲無喜,唯有沈澱萬年的安寧。

“黎,”他開口,聲音因頸側的壓迫而微啞,卻依舊平穩,“吞噬……便能填補你的空虛麽?”

偽神的動作一頓。

祂輕笑著仰首,食指置於雲舒唇瓣之間碾磨。空無一物的眼眶“凝視”佳肴,柔婉女聲慵懶而誘惑:“吾親愛的白狐仙君,是在可憐吾麽?”

“並非如此。”雲舒望向穹頂,那顆心臟依舊懸在那兒,過速跳動著,“我想,黎並不需要我的憐憫,我亦不配替萬千受難者可憐你。”

“啊啊……吾明白了。”

冰冷的指節勾起一縷血絲,黎將其視作佳釀飲畢後,覆又俯身緊貼狐妖的心臟。

被刺穿的關節處,已有不少黑沙湧入血管,也許不出十二個時辰,便可將這位臨近渡劫的準仙吸幹。祂貪婪地呼吸著這甘美,大發慈悲地將雲舒想要知曉的事告知。

“跟著你的那顆小東西,”祂按上狐仙的心口,“已經為吾所進用。”

果然。

雲舒眸光一沈,體內妖力不受控地湧動,卻反而方便了黎的進食。

“仙君,很是擔心它呢。”偽神笑了笑,湊近他耳邊呢喃著,“那位……新晉魔神的欲望,很是純粹、清甜,簡直叫吾欲罷不能……只可惜,一顆心臟的份量,還是太少了些……”

話及此處,祂又安撫似地撫上雲舒的臉:“但好在,吾還有更美味的珍饈亟待品嘗……莫要難過,仙君。你的味道,要勝它百倍呢。何況,你還有吾,不是麽?待到吾將你咽下,你與魔尊……哦,還有那只鳥兒,便可團聚。”

真是聒噪啊……明確小黑煤球被黎吃下,雲舒便無半分猶豫,亦再無後顧之憂。

歡宴已至高潮,他有何退避之由?

剎那,殘存妖力灌註雲舒渾身經脈,連同那萬年以來修出的仙韻一同,飼餵著貪得無厭的偽神,在茫茫大漠之中灌溉出一處綠洲,逼得黑沙退卻,死亡不敢接近。

於偽神窺視之下,他引爆被藏入魔神心臟的那滴金血,以流沙王女之血,他將再度喚起那沈眠已久的流沙孑遺。

而一桿長槍穿雲破地,強行轟開此封閉之處,逼退偽神。雲華早已取回曾經的法器與摯友,素衫純凈、不染凡塵。

為愛徒破除禁錮,他立於雲舒身前守護:“師尊來晚了。球球,可別向小鶴告狀啊。”

……

千手的門扉之外,金發的姑娘第三次與未曾謀面的子民們牽手、擁抱。

“雖然我沒有和你們相處過,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麽……”她捧著門扉上的某只手,小聲說,“但是我想,娘親唱過的歌兒裏面,會有線索。”

裂谷兩側懸崖震動,那漆黑的瀝青狀怪物又一次朝她們爬過來。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聽著門內的哀嚎,金珠咬住下唇,與鳴蛇和無面者一起,躲入那一千只手臂所圍成的墻壁之內,舉起也許不算鋒利的武器。

“不怕、我不怕……”姑娘小聲安慰自己。母親的眼睛凝視著她,雲華山上受到的教誨陪伴著她,白狐仙君留下的法器保護著她,幸存的子民和守護神鼓舞著她……那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呢?

怪物已經化成了人類的模樣,一點一點朝她靠近。金珠咽下恐懼,無意識掐破的掌心正流淌鮮血。

“娘親說過,在大漠遇到不認識的家夥,就要打他們的後頸……把他們敲碎。”鳴蛇溫順地馱起主人,四翼張狂地展開到最大,“而師父總是告訴我,面對強敵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露怯。”

王女翠綠的眼眸淌下兩行清淚,與她的鮮血一同,喚醒此地等待了萬年之久的臣民。無數沒有面目的人類自門扉中脫出,拱衛在他們最後的女帝左右。

“今日,偽神再臨世間!流沙之國的子民們,隨朕,出征!”

年僅十一的王女擔起屬於她的責任,從臣民那裏接過歷代女帝的記憶和抗爭,率領著真正屬於大漠的的軍隊,在衣衫襤褸的祭司陪伴下,向敵人發起沖鋒。

……

以凡俗之身承擔山河之重者,於奢華的囚籠之內,孤身眺望遠方滾滾天雷。

年歲尚淺的太子跪在殿下,求父皇允他親赴西北,抵禦壓境的影子。禁軍副統領及眾暗衛隱於暗處,靜待聖諭。

雲華仙山的雪絨落下,華發的人皇肅然回首:“準。”

“兒臣,謝父皇恩典。”

太子領眾臣退下,唯淩昭上前一步,拖著病體隨人皇靜默。

“淩昭。”慕容瑾親吻指尖雪花,沈聲喚道。

“微臣在。”禁軍副統領恭順垂首。

“在你眼中,朕可是個明君?朕所掌控的人間,又是否可稱作盛世?”

“微臣愚鈍,不敢妄議。”

“但說無妨。”

“於微臣而言,陛下所治之世繁榮,前無古人。陛下在位千年以來,百姓衣食無憂,臣子敢於朝堂直諫,又開疆擴土,令四方無人敢犯……微臣眼中,陛下無愧千古明君之名。”

“是麽……那便好。”天子掩面而笑,渾不在意口中血腥之氣愈發洶湧。他只望向仙山,款步走入地宮:“來吧,見證朕與狐仙最多之人。至少,能有個人陪朕走完這最後一程。”

統治人間千年之久的人皇大限將至,但好在,他還能為無緣的摯愛貢獻出最後的力量。

……

反常飄雪的仙山之上,青衫的醫仙靜立靈泉,粉衣的姑娘攜來消息。

“仙尊,天雷將至。”巫櫻行至醫仙身後,捧上冰魄玉髓的殘料,融進陣心。

修為尚可的所有雲華子弟早早散於三界,護各方百姓無虞。是而這偌大的仙山,僅有她二人照看。

地心深處已傳出不祥之聲——那名黑袍人的屍身,為與世隔絕的仙山打下標記,現今,那貪婪者便要聞著標記爬過來進食。

“都說世間有人飛升之時,必將伴有異象和災禍。”雲鶴聲如清泉,回身執起巫櫻的手,又嘆,“師尊成仙,邪祟初現;山君成仙,北境雪災;我成仙,魔神動亂……但球球啊,你要成仙的動靜,也未免太大了些。”

怪道那狐球寧願停下修行萬年,也不肯再往仙路走快一步。

也罷,成不成仙又如何?若無那偽神逼迫……哪怕這顆狐貍球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狐仙”,他們也不會叫誰欺負了他去。

餘光瞥見泥土破裂,雲鶴揮手召出本命法器,向同行之人道:

“巫櫻,我們也該啟陣了。”

……

一片荒蕪的極北之境,冰層下的山神輕撓貓兒的耳朵。

那雙雪煞盤於珊瑚母株周圍,極寒之息足以撕碎對那抹魂靈虎視眈眈的沙害。

“好了,好了……小妹,你乖一些。”山君將貍奴送入雪煞的守護範圍,不無擔憂地念叨,“兄長要離開一小會兒,沒法陪你玩。你留在這兒,玩會兒那大樹叉子可好?”

貍奴不解其意,無視那珍寶的珊瑚貓爬架,“喵喵”叫著只想撲回對方溫暖的懷抱。

“不可以跟來哦。”山君耐心地勸著,留下一縷仙力守護,“我們的狐貍球弟弟出事了,兄長得去幫他一把……雖然你不記得他了,但我想,你還記得家裏那些玩具,對嗎?”

興許真的想起了每年都從遠方送來的玩具,貓兒竟當真安靜下來,乖巧地對兄長甩甩尾巴,輕巧跳上雪煞頭頂,居高臨下蔑視那些醜陋的沙子。

“對。小妹乖,兄長回來接你的時候,會帶上你最愛的麻辣羊頭。”

隨後,山君走入龍骨燈所圍之處,掌心磅礴仙力蔓延。

……

西域腹地,活火山之口。

無名之人揚手接住雄鷹,展開密信。

“教主,時機已至。”

滄浪的回訊。

轉瞬間,信紙被紅蓮業火燃燒殆盡。無名者——紅蓮教教主揮袖施令,眾長老精銳便當即拔刀刺入土地,陣法紋路昭然顯現。

“真是失責,竟放任那樣一顆毒瘤在西域生根……”教主沈聲凝視熔巖,隨即亦拔出佩刀,浸入巖漿,“好在,老夫還有補救的機會。”

為逝去的同胞出刀吧,告慰他們不朽的靈魂。

……

自古以來便爭鬥不休的魔神沈眠之域,於新生魔神的威壓之下,罕有地平靜。

某一瞬間,墨翊珩猛然擡首,魔瞳穿越萬裏,望向那陰雲籠罩的西域。

是師尊……師尊已初步得手了。

他拍案而起,心臟被嚼碎咽下的疼痛不值一提:“夜修羅,玉觀音。”

“屬下在。”

“按計劃行事,即刻啟陣!”

“是!”

領旨後,夜修羅迅速融入陰影,魔域的魔氣規律地運轉、匯聚。玉觀音則盤膝坐下,雙手結印,蒼白的面容上浮現血色紋路,以自身為媒介,溝通著遙遠雲華山的力量。

而魔尊本人則一步踏出,巋然立於魔域蒼穹之上,張開雙臂。浩瀚的魔神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不再是為毀滅,而是為聯通各方,傳訊幽冥。

黛玥師姐,就差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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