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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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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

……頭疼。

這是墨翊珩醒後第一感想。意識回籠瞬間,他下意識撫了撫心口,隨即輕笑一聲反應過來,轉而運轉魔元,用以填滿空洞的胸腔。身下是柔軟的織物,但顯然不可能出自魔族工藝。

被褥上浸泡的安神香氣倒是有幾分熟悉。

是人間,慕容瑾的行宮之一。

啊……也不知道那討人厭的人皇死了沒。

正欲下床,卻是一動便牽連到疼痛的腦袋,這叫他沒忍住倒抽一口冷氣。軀殼之內氣血翻湧,令他不受控地悶咳出聲,眼前一陣黑暈,險些往地上栽下去。

“不想死的話,”來人及時扶住了魔尊倒下的身體,龍涎香依舊刺鼻,“就躺回去別動。”

“要不是怕你死,孤怎會遭人暗算?”墨翊珩冷哼一聲,卻並未反抗,而是順著慕容瑾的動作躺好,閉眼不欲多費精力。

“魔尊這嘴,還是一如既往地硬。”

話雖如此,不過隨意披了件外袍的人皇亦並未有再多冷嘲熱諷。慕容瑾坐回踞床榻不遠的桌案旁,面色蒼白依舊,但已恢覆了往日帝王的威嚴,雙目清明深邃,並未再受夢魘心魔煩擾——至少目前如此。他手持朱筆,正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桌案另一頭是那對龍狐佩,以及……墨翊珩那再度碎裂、靈氣盡失的碎玉。

師尊給的禮物,又……墨翊珩不由得生出幾分沮喪,躍躍欲試運起魔氣,將那碎成千百片的玉石攏入掌心,執拗地進行第二次修覆。

興許他這模樣落在慕容瑾眼中顯得太可憐,又興許是慕容瑾從他身上見了幾分自己的影子……總之,人皇輕嘆一聲,於百忙之中分出心神,對魔尊道:“你救朕一命,多謝。”

“不。”魔尊頭也不擡,只小心翼翼將碎玉拼合,“你的命,是雲鶴師伯及巫櫻所救。孤充其量只起到一個安撫你夢魘的作用。以及,你我二人的政治人情並未因此相互抵消。”

朱筆頓了一瞬,似是沒想過墨翊珩會放過這一敲詐勒索的好機會。但也僅有一瞬,下一刻,慕容瑾便輕笑一聲,筆尖有條不紊地勾勒字符:“若朕未曾糊塗,魔尊應已修過那玉一回。”

“拜你所賜。”墨翊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朕明白你的怨恨。漪蘭殿之後,朕亦恨著自己。”慕容瑾終於偏頭瞧了他一眼,問道,“朕只不過是好奇……小雪至今未曾對任何人動過男歡女愛之情。魔尊如此癡戀他,若此事終了之後,他仍無法看出你的心意……你,還會這般耐心將碎玉修覆第三回麽?”

那樣高高在上、心懷天下的狐仙,對任何人都溫柔親近、懵懂純粹的雲舒……慕容瑾無法想象對方對人動心的模樣——哪怕他曾在心底設想過無數次對方與他相愛的場景。

或許對雲舒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順利解決此事後渡劫,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受萬人敬仰愛戴的仙君,而不是與某一個體共度餘生。

他已經放棄了。作為失去白狐仙君眷顧的人皇,百姓需要他在死去之前處理好一切,選出一名合格的繼承者——當然,他已於塵世之間尋得一株好苗子,只是需要時間培養而已。他如今相信了,雲舒不會回應他的感情。

那麽,要比他年輕上許多的墨翊珩呢?作為雲舒僅剩的弟子,墨翊珩的癡戀,又能在等不到回答的光陰中維持多久?

魔尊,你單方面的熱戀……會是一時興起麽?

慕容瑾好整以暇靠在椅背,靜默地等待年輕人的答案。

“……你,懷疑孤對師尊的忠誠?”短暫放下碎玉,墨翊珩望向西域,眸光柔和,“被師伯教訓過後,我想清楚了很多……哪怕永遠得不到他的回應,我亦會立於其身後無聲守候。若他要我,我便即刻奉獻此身所有報答。若他不要,我也將匍匐膝下,做他最乖的徒兒。有不幸的信徒終生都在等待神明側目……而我,早已於他身旁占有一席之地。慕容瑾,你曾經也是如此……不,你遠比我強——那時他更相信你,並因此將我逐出師門,不是麽?”

等不到回音又如何,雲舒從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愛情。他本身已足夠強大,他有親近的同門與好友,他是行走世間最慈悲的神明……旁人的愛戀於他而言可有可無,只因他早已懷抱更珍貴的事物。

論親,雲舒有為他不懈求藥的師姐雲鶴、有極端護短甘願為兩個徒兒粉身碎骨的師尊雲華,還有雲華仙山之上的所有弟子。

論友,雲舒有自小相識書信不斷的散仙山君及其胞妹、有冷宮相依攜手共進的人皇慕容瑾,還有那活潑可愛的流沙王女金珠。

論愛,雲舒更有世間千萬仰慕他的百姓。

少墨翊珩一個並無所謂,多墨翊珩一個也只是錦上添花。

既然如此,他墨翊珩又何必在意雲舒是否會覺察並回應這份感情?白狐仙君看向世人之時,早已看向他了。

他不在乎他對自己是什麽感情,興許也不在乎他是否會看著自己。

只要他還能夠仰視他,就夠了。

“……哈。”慕容瑾揉著眉心低笑,“是朕小瞧魔尊了。想不到魔尊年紀雖小,對感情倒是看得透徹……若是與朕吵架時,別那麽幼稚就更好了。”

滿盤皆輸啊。慕容瑾心想,又不禁苦笑:自己可沒有墨翊珩那般大度……若是叫他得知心愛的人最愛的不是他,那他會瘋的。興許也正因如此,當初他才會不擇手段地走出那一步,害得如今,連去見小雪一面的勇氣都沒有。

但至少,小雪不會再因為他這樣的人而受傷了吧。

被說幼稚,墨翊珩的表情抽搐了一瞬,可很快又放下此事,只道:“呵,孤就當是你在嫉妒了。”

“朕並不反對。”

幼稚,對他這種快入土的人類來說,的確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

未等魔尊的冷哼落地,人皇便再瞇眼問道:“雲鶴仙尊道,黑氣雖刺入你的心口,卻並未傷及你的本源。所以……你的心臟去了何處?”

心臟不在胸腔之內,那黑氣自然無法將墨翊珩拖入夢魘與死亡。

內殿一片沈默,唯有爐內絲絲縷縷飄散的熏香,正緊張地調試著二人面頰。

良久,墨翊珩松開碎玉,擡掌置於左胸,也懶得再用魔元模擬心臟跳動的假象。他的雙目黑如沈淵,倒是笑得分外開朗:“還以為能多瞞幾日……雲鶴師伯真是慧眼如炬。”

“別說廢話。”慕容瑾輕嗤一聲,覆又提起朱筆批閱文書,“朕可不希望結盟對象提前赴死。”

魔尊並不直接回答,僅拆下發間那開得正艷的薔薇把玩:“孤可不信,活了千年的人類帝王猜不到它在哪兒……師尊已深入偽神之軀,它被照顧得很好。”

“……果真如此。”慕容瑾搖搖頭,語氣有幾分無奈與……興奮,“年輕人的想法,的確純粹而瘋狂。”

“人皇也不差。畢竟,敢以自身性命為餌的掌權者,並不多見。雲華山周圍埋伏的東西,境內鳴蛇、黑沙潛藏的地點……經此一役,都被你的人處理幹凈了吧?”

“朕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漪蘭殿那回,除外。”

“呵。行了,言歸正傳。”墨翊珩扛著頭疼坐直身子,沈聲問,“師伯帶回去的黑袍人……可有吐露什麽事?”

紙筆摩擦聲不斷,慕容瑾懶得理他,便將案角水鏡角度一轉,二人同觀雲華仙山內部狀況。

慕容瑾:“還得多謝你,雲華山終於肯相信,朕與邪教不是一夥的。”

“遲早的事罷了。”

水鏡之中,大長老正與那黑袍人相對而坐,顯而易見,後者已遭受多輪折磨,奄奄一息。

看來不太順利……墨翊珩撐著臉,正欲再問些什麽,便見人皇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不得已,墨翊珩只得壓下不耐,繼續觀望。

畫面之內很快出現另一個熟人——魔神雲華。

方才還興致缺缺的魔尊瞬間睜大雙眼,不敢相信雲鶴師伯竟然敢於喚雲華師祖親自出面。

雲華不是……意識不清醒,宛若孩童嗎?怎麽會……

莫非,師伯已將師祖的狀況穩定下來?若當真如此,那師尊的病……

只活了千年,慕容瑾並不清楚畫面內那人是誰,因此,也無法理解墨翊珩為何反應如此劇烈。

“魔尊?”

“……不,孤沒事。只是見到正常的師祖,有些……恐懼。”

當日魔淵,雲華隨手便將自己甩飛的疼痛歷歷在目。他不由得對那黑袍人的死活畫了個問號,並向慕容瑾介紹雲華此人生平事跡。

水鏡內,大長老恭敬地行了一禮:“有勞師祖。”

“嗯。你先出去。”

雲華話不多,也並未理會黑袍人的尖叫和顫抖,目光淡淡,仿佛只是見到了一只螻蟻。他掌心略微向上,魔神混沌之力霎時將那人吞噬殆盡,並於半刻之後吐出一具形神駭人的枯骨。

“原來如此……”雲華喃喃自語,又厭惡地望向掌心,“吾所唾棄的力量……罷了,只要能幫上小鶴還有球球……”

隨即,他話鋒一轉,看向水鏡之外:“你們兩個,在看什麽?”

被點到名,墨翊珩立刻乖巧垂眼拱手:“弟子墨翊珩,見過師祖。不知可有弟子能做的事?”

“吾見過你,如今的魔尊。雖說你為魔族……哼,好歹也算球球養大的……現在,沒你的事。管好你暴動的祖宗們……自然,若你管不好,吾將親自蕩平魔域。”

雲華又轉向另一位,眸中厭惡更甚:“至於你,害得球球如今虛弱不堪的人類……吾亦看在球球的份上不會殺你。吾命你在三個時辰之內到達此地,過時不候。”

水鏡熄滅,殿內重歸寂靜。

墨翊珩松了口氣:“行了,人皇。你最好趁孤的師祖還未等煩,趕緊上山……師尊為你求過情,他不會輕易出手的。”

“……唉。”慕容瑾起身,理好奏折放在一邊,“朕自己造下的罪孽……無妨,朕還扛得住。魔尊,別亂跑。”

“不需要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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