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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憂,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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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憂,莫怪

裂谷邊緣,死寂無聲,粘稠的黑暗不僅吞噬光線,便是聲音墜入其中,亦泛不起半分漣漪。雲舒垂眸凝視腳下,琉璃般的瞳仁中,唯有那純粹的、拒絕一切活物的虛無。

“仙長。”滄浪勉力穩住紊亂的氣息,刀上業火明滅不定,“此地氣息詭異非常,我等應如何深入其中?”

無面遺民仍舊匍匐在地,漆黑的沙土中,他那雙手不住地攪動著,口中發出斷續的顫音。

“他說……哈薩蘭沈下去了。一切聖物,都被‘偽神’的汙血所淹沒……‘沙沙’在底下,很痛苦……”金珠低聲道,將母親的眼睛抱得更緊。

凝實的清輝緩然升起,如暗夜之內唯一的明燈,竟真以純粹妖力驅散黑暗一角。雲舒略微頷首,沈靜地踏出一步:“各位,請跟緊我。無論在其中見到什麽,都勿要搭理,守住靈臺。”

言罷,他已身處裂谷之上。可他卻並未墜入深淵,反而沿著近乎垂直的峭壁,從容而下。清輝自足下蔓延,在“偽神”的傷口之上鋪就階梯,將身後諸位穩穩托住。

越往下,空氣便越是沈悶,而那吞噬生機的奇特吸力亦愈發明顯,甚至將光域都壓縮了幾分。約莫行了三四百階,那小黑煤球忽地探出腦袋,轉著身體四處打量,似有疑惑。

疑惑麽?應當的。雲舒捏了捏毛團,放出一抹妖力凝成飛鳥,望著她遠去、消散,方輕聲道:“阿玥與我同為妖族,又曾於雲華修行千年,你覺得熟悉,是應當的。珩兒,你還記得師尊曾同你講的,你師姐的性子麽?”

墨翊珩進入雲華僅僅百年,與那位三千年前便逝去的師姐並無交集。唯有夜裏師徒小酌後,雲舒會與他提起。

此時受問,他沈吟片刻,仰起圓滾滾的小身子道:“黛玥師姐同師尊一般,皆向往自由。但與師尊相比,師姐要更為隨性些。因此,師姐才會在那時暫離師門,孤身闖蕩。”

“不錯。那孩子生來貪戀藍天廣闊,又心思單純,不懂各方暗流湧動、人心覆雜……可也正因如此,她才在看盡人情冷暖、世間險惡之後,自折雙翼,飲鴆自盡。從此,她便身入幽冥,親主萬惡輪回……並再不得回歸雲華,與師尊、與未曾謀面的你相見。”

可如今,她的遺體卻被惡者所奪,四處行違背她意願之事,甚至……還被用作引來雲舒的棋子,這叫他這個做師尊的,如何可忍?

驛站一瞬失態,唯因師徒之情焚燃五內而已。

毛團攀著狐耳爬上,一團溫軟地貼近雲舒眼角赤紅,好似安慰。但他又何其聰慧,轉瞬間便明了師尊此刻提起那位師姐的緣由。

“師姐的遺體,可是被劫來此處?”

“……珩兒心細,師尊瞞不過你。”雲舒苦笑著揉揉他,仍舊望著飛鳥消散之處,聲如嘆息,“‘倦鳥歸巢’,是阿玥給那術法取的名字。當年她心血來潮創下此法,為的是有一日我想念她、或單純想離開雲華山逛逛,能循著鳥兒找到她。”

若鳥兒生性自由,那他這活著的“巢”,也不妨親自走一趟,尋回飛累了的鳥兒。她知道,無論自己飛得多遠,師尊也會接回她的。

煤球趴在狐耳中間,不作聲了。

再往下,清輝映照下的峭壁已不再是純粹的巖石,而是布滿了扭曲鼔凸的暗紫色紋路及詭異的紋理——據巡火使所形容,這像是某種生物石化了的血管與內臟壁膜。偶爾,黑暗中還會掠過一片巨大的陰影,並傳出微不可查的鱗片摩擦聲。

“莫非是那種蛇?”滄浪側耳傾聽,問道。

“極有可能。”雲舒點頭,又探下手去抹了抹金珠的淚花,“除此之外,興許……還有我的弟子也在此處。屆時,請將她交由我處理。”

又是一柱香時間過去,幾人眼前仍舊一片黑暗,雲舒卻忽然停下腳步。

“在那裏。”他輕聲道。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側方巖壁之上,赫然鑲嵌著一座建築的殘骸。那似乎是某座宮殿由白玉雕琢而成的穹頂,雖其如今布滿裂痕,且為大片瀝青狀物質覆蓋,卻仍可窺得其昔日莊嚴輪廓。它的頂部隱約可見羽蛇盤繞,與金珠所繪圖騰並無二致。

“哈薩蘭……”無面者發出一聲哀鳴,沖動地往那殘骸跑出兩步,雙手伸開,仿佛要擁抱聖殿已經逝去的昔日榮光。

“不!不要過去!”金珠猛地扯住他後退,將無面者拉到身後,“它……它們是活的!”

下一瞬,那覆於穹頂之上的黑色物質便蠕動起來,甚至有一灘落在方才無面者沖出的部位,烤得階梯“滋滋”作響。緊接著,是更多漆黑、汙濁、如淤泥般的物質落下,轉瞬之間便將那座殘骸徹底吞沒。隨即它們貪婪地四散開去,順著巖壁上的“血管”爬行,將斷裂的廊柱、傾頹的神像及破碎的壁畫盡數包裹、消化,將此地拖入更深刻的黑暗。

“巡邏的‘沙子’……”雲舒眸光冰冷,“祂在進食。祂將把這些古老的記憶,據為所有。”

正當小黑煤球都炸成刺猬的此時,金珠渾身一震。她抱緊玉匣,望向腳下無盡的黑暗之中:“有東西……爬上來了……”

話音剛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陡然亮起兩盞饑腸轆轆、泛著綠光的“燈籠”。體型遠超各方古籍記載的鳴蛇爬行而上,鱗片剮蹭兩岸巖石,帶出陣陣叫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同時,一股比之前更濃百倍的死氣撲面而來。

鳴蛇的身軀還有大半隱沒於黑暗,但顯露出來的那一部分,已足夠駭人。它的鱗片殘缺、皮肉潰爛,頸後四只羽翼更是如雕零的鮮花般耷拉著,遠遠望去,好似還能見到裸露的翅骨……但它的巨口已然張開,露出喉間由無數黑色流沙凝聚而成的渦流,龐大的身軀撞斷階梯,嘶吼著沖向半空中的幾人。

偽神不在此處,但這頭被汙染扭曲的巨獸,便是祂留下的最窮兇極惡的看門狗。

“站穩了。”

將金珠輕輕往身後一推,雲舒獨自迎向那張深淵巨口。狂亂的氣流之中,任發絲如何肆意飛舞,任衣袍如何獵獵作響,他的身體仍舊穩如磐石,雙目仍舊悲憫溫和。

這一次,他周身並未凝聚任何妖力或仙韻,而是收斂全部敵意,翩然落至鳴蛇痛苦不堪的雙目之前。鳴蛇憤然咆哮,然他卻伏下身去,在對方那看似骯臟醜陋的眉心落下一吻。

“你們的痛苦,我看見了。”

他輕輕擡手,指尖溫柔拂過蛇鱗。

“你們的職責,該結束了。”

回來吧,我親愛的孩子;回來吧,流沙之國純凈的靈魂。

剎那之間,時間恍若靜止。

緊接著,一道難以言喻的純凈光輝自雲舒體內溢出,又驟然將鳴蛇龐大的軀體完全包裹。奪目的白光之下,隱約可見蛇鱗之上萬千亡魂掙紮脫出,伴隨消散的流光一同浮起,如振翅飛鳥回歸天際,得以解脫。那巨蛇嘶鳴著扭動,覆於其上的汙穢被濯洗幹凈,露出原本晶瑩如玉的鱗甲。而它的額頭,那接受雲舒親吻的地方,亦緩緩浮現女子蒼白而柔美的面孔,女子耳旁,黑翅鳶美麗的羽翼再度綻放。

黛玥,自願身入幽冥、執管世間萬般惡念死後輪回之人。

亦是雲舒逝去的大弟子,白狐仙君放飛的鳥兒。

鳴蛇雙目之中,慘綠的光芒黯淡,屬於流沙之國子民守護者的茫然與純粹取而代之。

被改造而形成的龐大軀體逐漸縮小,最終回到“沙沙”僅有百丈身長的正常模樣。它溫順地看了雲舒一眼,只不過仍有些拘束,不願再多做些什麽。

光繭消散後,窮兇極惡的巨蛇已不覆存在,它歡快地游向還在發抖的金珠,收起獠牙輕輕磨蹭王女的臉頰。後者捧著玉匣不知所措,只得挨著蛇頭一動不動,不住地想向雲舒求助。

“無礙的,它已經自由了。”雲舒笑得溫和,“流沙之國的守護神,與你親近些實屬尋常……咳、咳咳……”

巡火使急忙收刀來扶,卻見雲舒掌心一片鮮紅。

“仙長!您……”

對此,雲舒只是擺手,強撐起身後,面色仍有些蒼白:“無妨。只是此處邪穢亡靈數量多了些,我便也多耗了點心神……養兩日便可。”

今日凈化如此規模的汙穢,又將其中積壓萬年的怨魂超度,哪怕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何況受先前魔毒啃噬,他的筋脈強度早已大不如前……只望,留在雲華的師姐及魔域那位司藥,能早日穩住師尊雲華的狀況,抽空煉化燼葉蘭相救了。

靜立片刻,雲舒再望一眼鳴蛇頭頂的大弟子面容,便謝過巡火使及無面者好意,孤身行至此地某處突出的石崖,兀自盤腿調息。

小黑煤球終於舍得跳下來,扭著圓滾滾的小身體鉆進雲舒掌心,擔憂地磨蹭:“師尊……黛玥師姐她為何……”

為何認不出師尊了?

“咳咳……哈,你這孩子……”雲舒捂著心頭又咳兩聲,竟是笑了出來。他拎起毛團,同樣在墨翊珩眉心落下一吻,輕聲解釋:“阿玥的屍身與那鳴蛇煉在一起,魂靈卻並不在其中……她如何記得我?又如何能認出我?倒是你,小小年紀卻知道為師尊打抱不平……謝謝。只是,莫要怪罪你師姐。”

“……珩兒怎會怪師姐?”

“好,你不怪她……”雲舒再度將毛團子塞入胸前,合眼道,“乖……眼下鳴蛇隨行、前路已開。待我緩過一會兒,便該往下一處陣點去了……噓,莫要想著勸師尊。邪祟一日不除,三界百姓皆不可安寧。珩兒若有想對師尊說的,不妨先攢在心中,等我回去,當面數落豈不美哉?”

“珩兒……”墨翊珩幾欲開口,卻最終只貼緊了雲舒微涼的皮膚,“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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