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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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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

祭壇之上,空氣凝滯如冰。

無面的軀殼自石殼中脫出,惡意如潮水彌漫,一點一點侵蝕著雲舒的妖力。八角魂火搖曳,墨玉池壁之上現出的卻並非人形,而是無數扭曲嘶叫的蛇影。

簡直是群魔亂舞……怎可如此褻瀆亡靈?

雲舒眉頭緊鎖。他臂彎之中,金珠似有所感,小手死死攥著雲舒的衣襟:“狐仙大人?是……是不是有東西……在、在動?”

身後滄浪亦面色發白,紅蓮業火於手中長刀之上流轉,卻一時難以驅散這沈澱了萬年的陰冷之氣、難以渡化這上古留存的怨念。

“噓。沒事的,金珠不怕。”雲舒琉璃般的眼眸中無波無瀾,只偏過頭去柔聲道,“狐仙大人要去處理一些事。你先和這位紅蓮教的哥哥待在一處,替狐仙大人保護他,好麽?”

九寰心鈴無聲振動,方圓百步無任何邪祟可近身。

“……好。”臉色慘白的小姑娘松了手,但仍未睜開眼睛,“那……狐仙大人要快些回來。”

“嗯,我會的。”

紅蓮教巡火使滄浪鄭重牽過金珠,亦面對狐仙,執刀無聲行禮。業火又起,將二人牢牢包裹在內,為雲舒留出充足的發揮空間。

清輝一閃而過,烏發的貴公子又重回白狐仙君的模樣。他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輕盈的雪花飄然而起,眨眼間便現身於那漆黑池心之上,直面黑影。

幽藍火光之中,純白衣袂翻飛,純凈妖力月華般傾瀉而下。一片陰暗死氣內,他的身影聖潔慈悲、恍若神明,與那汲取生機、吞噬亡魂的邪惡池水形成最極致的對比。

好似為這純粹光輝所激怒,那黑影竟尖聲咆哮起來。四周無面者聞聲而動,如受煤灰汙染的潮汐,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無邊的悲哀痛苦,一群一群地挪動著,從四面八方撲向空中那一抹清輝。

它們要將此地最純凈的存在拖下來,變成同類。

“神明”悲憫的目光掃過此地所有無面,並未躲閃,並未氣憤,只是緩緩地擡起手,指尖凝結出一個古樸繁覆的訣。浩瀚如海的妖力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去,不再如護障般溫和,卻並非帶來苦楚,也並非毀滅,而是如春風化雨般洗滌、凈化、滋潤著這片幹涸的、被汙染的土地。

“請安息。”

尋常的幾個字,出自他口便似九天梵音,攜煌煌正道之威,行滌蕩妖邪之事。

話音落下,那璀璨清輝化作萬千光絲,沒入每一個朝雲舒撲來的無面者軀體。清輝過處,為流沙所構的身軀便如驕陽照雪,竟迅速消融、蒸發,而被禁錮其中折磨了萬年的亡魂,亦是仰著各自並無面目卻從心底感激的臉,在這束光之下一同被凈化、超度,最終化作點點星光,歸於大漠。

然而,那池心黑影僅怔了一瞬,便猛然張開巨口。八方魂火瞬間竄高,竟硬生生將渡化之力攔了一瞬!隨即更多漆黑流沙自池底裂隙湧出,前仆後繼註入無面者的軀殼,不依不饒地糾纏它們破碎的魂靈。此外,那黑影本身亦縱身一躍,近乎觸到雲舒飄飛的衣擺。

見狀,雲舒眸光微動。毀滅並渡化這些被操縱的軀殼易如反掌,可若是根源不除,亦是徒勞。

池心黑影……八方魂火……若可將這九處節點同時擊破,興許便可還眾無面者亡魂一個安寧。

正當他凝神聚力,欲催動妖力引發更強大的術法時——

“怪物!速速遠離吾師!”

一道幽暗流光撕裂空間,如隕星般驟然而至。墨翊珩的身影悍然闖入,為這本就混亂的死寂之地再添一股翻湧的魔氣。他來不及看清全場,全部註意都鎖定在空中那抹雪白,自然也清晰地看見那黑影圖謀不軌的爪子、感知到那強大卻正被無數汙穢沖擊的純凈妖力。

心急如焚之下,漆黑魔焰竟如龍般自他體內奔湧而出,卻並非漫無目的攻擊,而是分為九股,徑直撞向那醜陋黑影及八角幽藍魂火。

至陰魔焰與至寒魂火劇烈相撞,轟鳴聲震得整座神廟搖晃,碎石沙礫簌簌墜落。

雖墨翊珩已觀得那魂火乃維持此陣之關鍵,更為那黑影邪力之源,卻抵不過那魂火詭異,此舉非但未將其撲滅,反倒更激怒它們。幽幽火舌反卷而上,竟與魔焰糾纏吞噬,一時僵持不下。

“胡鬧!”第一次,雲舒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薄怒。

此等不顧後果、以硬碰硬的方式……蠻力沖擊之下固然可損毀魂火,卻也同時加劇其中亡魂的痛苦,甚至可能將它們徹底擊散!

墨翊珩聞言心神一顫,循聲望去,便正對上雲舒微含斥責的目光。

師尊生氣了……他又做了錯事……

可他只是……不想那東西玷汙師尊而已……

心下頓時湧起無邊委屈慌亂,手中魔焰亦因此緩緩熄滅,生怕自己再輕舉妄動,又要惹得師尊不快。

可那魂火哪兒給他發呆的機會?趁魔焰式微,八道幽藍火光瞬間凝做一股,瘋狂地湧向這新出現的魔族,勢必要叫墨翊珩付出點代價。

“……唉。”

真是傻孩子。

見他如此無措,雲舒心底那點怒氣還沒燃起,便頃刻間消散無蹤。

覺察身後有異,墨翊珩即刻回身,眼中並無絲毫懼意,唯有被挑釁的暴戾怒火。他掌心凝焰,欲硬接這一擊!

然而他快不過另一人。

力道溫柔卻叫他無法反抗的清輝倏忽間卷住他的腰,輕輕一帶。他只覺眼前一花,下一刻,整個人便被雲舒托著膝彎肩背抱在懷中。

師尊、師尊抱他了……還是……還是以這麽親密的方式……抱、抱……

好近……不用偏頭就能……能窩進師尊的頸窩……師尊身上好香……

叱咤風雲、暴躁易怒的魔尊,此刻渾身紅透、心臟狂跳,根本記不清自己身處何地。

被抱的幸福得快要死去,抱人的卻對此渾然不覺。

雲舒屏息凝神,代替墨翊珩正面迎上那聲勢浩大的魂火。並未動用什麽天地變幻的術法,他僅垂下雙目,攬著墨翊珩肩頭的那只手伸出兩根瑩白如玉的手指,於身前隨意一夾。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靜止。

那凝聚著所有死氣、似可毀天滅地的魂火,就那般輕描淡寫地夾在雲舒指尖,瑟瑟發抖,再也無法前進分毫。那怨毒死氣還試圖侵蝕雲舒的手,卻被一層清輝輕易化去。

雲舒瞥了眼那東西,指尖微一用力。

“滾。”他的聲音無悲無喜,輕如鴻毛。

“……哧。”

細微的破碎聲響起,那魂火寸寸消解,連帶著那不祥黑影一起破碎,最終竟化作一縷黑煙,被狐仙周身妖力抹去。

整個過程舉重若輕,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角微塵。

這一幕看呆了遠處的滄浪,而就躺在雲舒懷裏的魔尊,自然更被驚得發怔。墨翊珩楞楞擡頭,看著雲舒仍舊平靜的絕美面容,方才那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之中反覆循環。

強大、從容、優雅……卻又不容置疑。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師尊,是一位臨近渡劫、可與天地爭鋒的大妖,萬年沈澱之下的實力,遠非他可以想象的。他所謂的擔心、分擔壓力,是多麽可笑的一廂情願。

難以言喻的悸動與熱意湧上心頭,燒得他耳根通紅。並非恐懼,亦非羞愧,而是近乎戰栗的崇拜……以及難以啟齒的傾慕和渴求。

雲舒並未低頭,他的目光重新鎖定此地無數亡魂,柔聲開口:“珩兒,助我守住八方,莫要叫魂火重燃,卻不可傷此地萬魂根本。”

“……是!”墨翊珩戀戀不舍跳下懷抱,壓下心頭翻湧情緒,即刻應聲。這一次,他收斂了自己桀驁不馴的魔焰,轉而以鎮魂金蓮為媒,祭出精純魔元並將其化作八道枷鎖,深深紮入魂火現身之地,隔絕其與池水流沙的聯系,卻不再試圖強攻。

雲舒懸於半空,周身清輝熾盛,額間天狐神紋若隱若現。好似受其感召,神廟之內所有水汽、乃至那淙淙泉水竟匯做無數細小流光,在他身旁縈繞。

“以水為引,蕩盡魑魅。以吾之力,助爾安眠。”

浩瀚妖力與純凈水靈完美融合,於大漠黃沙之下降下一場光雨,灑落在每個角落。池底裂紋中,被強行汲取的水和生機被溫柔歸還。眾亡魂最後朝著池心參拜三回,方回望雲舒等人,徹底消散解脫。

八方魂火逐漸熄滅,其中萬年怨念,亦在綠洲與女帝的庇護之下緩緩凈化。

祭壇又安靜下來,卻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塵埃落定後短暫的寧靜。裂縫中仍不斷滲出泉水,但不再腐朽灰暗,變得清澈見底。

雲舒無言落下,周身清輝內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大夢一場。

他緩步行至池心,俯身扶起那位可敬的金發女帝,指尖輕柔觸碰她眼角那萬年不落的淚滴,與她額心相抵。

“……”一聲極輕的、來自萬年之前的嘆息隨眼淚落下,她的身體驟然化作一捧塵埃,融進泉水、融進這片綠洲、融進她的國土。

“狐仙大人,”不知何時,金珠睜開了眼,“他們……不哭了。我剛才……看見了一個好漂亮的姐姐,她自由了嗎?”

“嗯。”雲舒溫柔一笑,“他們自由了。她也自由了。但是這樣的地方,西域裏肯定不止一處……金珠願意陪著狐仙大人找到他們,讓所有受困的靈魂都自由嗎?”

“當然!”

隨後,雲舒的目光又落在仍然有些呆的墨翊珩身上。他走過去,擡手拂落對方肩甲之上的一點塵埃。

“可有受傷?”

墨翊珩猛然回神,對上師尊那雙近在咫尺的琉璃瞳時,心跳如擂鼓。他慌忙搖頭,聲音發緊:“未曾!珩兒無恙!”

這般小心翼翼……是覺著他方才生氣了?雲舒猜測,忽然覺得這孩子有些可愛,卻又有些心軟。

“莫慌,師尊並未動怒。”他緩聲道,指尖輕點這徒兒眉心,一如往昔,“只是下回,勿要再那般沖動……我知你身為魔尊,力量強大。可那般磅礴的魔力,卻並非只有摧毀一途,有時,安撫與疏導更為重要。可記住了?”

眉間微涼的觸感一瞬而逝,卻叫堂堂魔尊渾身一抖,才褪去的紅霞又卷土重來,一路從耳尖燃至脖頸。

他重重點頭:“珩兒……謹遵師尊教誨!”

“好孩子。”雲舒揉揉他毛絨絨的腦袋,又轉手將他往東南推,“現下你來見了,既知師尊無礙,便可安心回去了吧?叫阿瑾替你看守魔域,像什麽話?”

“師尊怎麽知道我……”

他分明未曾提起過此事!

“你啊你……”雲舒再戳他腦門,“全天下有能耐鎮住魔域的就那幾人,而我師尊與師姐必然留守雲華山。這般一想,不就只剩人皇可擔大任了?”

“哦……”墨翊珩蔫巴巴,偷摸著伸手去抓雲舒衣袖,“那……師尊不生氣麽?慕容瑾曾經那樣對你,我卻還與他結盟……”

雲舒無奈:“你當師尊是什麽不識大體的人?眼下邪祟未除,人間魔域皆有異象……唯有多方聯手,才可將風險降至最低。且慕容瑾雖負我,卻從未負過天下,我如何能因一己私怨,而否認他是位傑出的人皇?好了,快回去。”

見師尊執意要趕自己回去,墨翊珩心裏犯委屈,卻又不敢違抗。糾結半日,他只好以魔力凝作只烏黑毛團,將其往雲舒懷裏一塞便跑,不給師尊半點拒絕的機會。

“……這孩子。”雲舒扶額,卻又急著追查那邪教究竟藏於何處,便也只得作罷,先牽著金珠、帶上滄浪走出神廟。

他掌心滑出一枚墨玉——這是方才特意取出的,為的是借由其上死氣,指引下一個地點。

妖力催化之下,墨玉探出根黑線,直直指向無垠沙海西南。

滄浪終於從“仙君與魔尊並肩作戰”的震撼中走出,此刻見狀,便上前一步問:“仙長,若信得過在下,可隨在下行紅蓮教小道前往,或可省心些。”

紅蓮教盤踞西域,巡火使一職又需頻繁穿行大漠各地,因而最熟西域沙暴及流沙坑之類。如今一事迫在眉睫,與他同行確是好主意。

因而雲舒頷首笑道:“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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