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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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惘
魔淵至深之處，時間與魔氣一同凝滯。
沒有外界想象的汙穢泥濘，只有一片廣袤的、被永恒黑暗籠罩的扭曲空間。此地，液態魔元如潮汐般周而覆始地湧動，墨色之間卻又閃爍著點點熒光——那是雲華墮魔後，仙元與魔氣相護侵蝕、糾纏不清的結果。
他懷中抱著氣息奄奄的白狐，踏在虛無之上。每落一步，足下便會凝出水晶般澄澈的階梯，這些階梯托舉著他們，蜿蜒向混沌的中心。
那是一座由萬年寒鐵做皮、雲華仙力做骨、混沌魔元做肉的棲居之所。鎖鏈貫穿他的本源，卻又與他融為一體，是禁錮的封印，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將雲舒置於本源之下，淵底最柔軟的“床鋪”。雪白的狐軀軟軟垂落，胸腹之間，已被縫合的可怖傷痕仍在緩慢滲出鮮血，將他殘破的衣衫和冰冷的指尖，染上刺目的紅。九條狐尾無力地掛在他臂彎，如沒有生命的絲綢。
“球……球……”
混沌不明的眼中蕩過極細微的漣漪。雲華俯首，帶著某種野獸般的笨拙與親近，鼻尖輕輕蹭過雲舒濕潤的鼻頭。
這是他家的小徒弟，天底下最可愛的小狐貍球。雲華恍惚地想。但是現在，柔軟的狐貍球身上，卻沾滿了令他厭惡的、屬於魔物的毒與氣息。
被……汙染了。
毀滅的本能在體內叫囂著，催促他碾碎一切魔物，甚至包括懷中，這被汙染了的徒弟。
但那位於更深處的、近乎被萬年痛苦磨滅殆盡的意識底層，卻湧起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矛盾的意念，在他那混亂而破碎的神魂之中交戰，快要將他撕成兩半。
“嚶……”
狐貍無意識發出的悲鳴，成為最後喚醒他的奇藥。
“不哭……球球，不……哭……”他笨拙地安慰著，輕柔地撫摸狐貍柔軟的小腦袋，“汙染……師尊會……幫你……拿走。球球，不哭……”
迷茫的眸中，竟奇跡般流露出一種堪稱憐愛的溫柔。他沙啞地重覆著那個昵稱，隨即盤腿坐在雲舒身邊，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擡起一只手，將掌心向下，懸於那可怖的傷口之上。
仙力與魔氣混雜的混沌力量，溫吞地註入雲舒體內。這強大又混亂的仙魔之力，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強行抽取那頑固魔毒與此地湧入雲舒體內的濁氣，經由雲華自身轉化、過濾之後，再緩緩渡回雲舒體內。
然而此舉收效甚微，過程，卻顯然極為痛苦。縱然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雲舒的軀體仍因之劇烈顫抖，喉中不時傳出斷續的、細微的哀鳴。
“球球……痛？”
仙魔之力的洪流停頓了一下，雲華似乎難以理解，為何自己的“幫助”會給球球帶來更多痛苦。
當他又想繼續，白狐卻輕微地蜷縮起來，仿佛在尋找誰的保護。
匯聚的力量驟然停滯。
他怔然望著那只雪團子，望著那身光潔如緞的白毛被血汙黏連。某些更為久遠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徹底壓倒了毀滅的欲望。
彼時的雲華仙師，正舉著碗溫熱的糖蒸酥酪，蹲在靈泉邊上逗狐貍：“今天是怎麽了，哭得這樣傷心？告訴師尊，師尊就把這點心給你可好？”
小狐貍抹著眼淚，抓住師尊的手就往腦袋頂上放：“耳朵……還有尾巴，收不回去……山君哥哥他們……都可以……”
“我當是怎麽了……”仙師失笑，捏了捏小徒弟軟綿綿的耳朵尖，“這有何值得難過的？收不了便不收了，球球的耳朵尾巴這麽漂亮，露出來多好看。若有誰敢說閑話，師尊、師姐，還有你山君哥哥他們，都幫你打回去。乖，都要哭成小花狐貍了。”
仙師舉起小狐貍放在肩頭，禦風帶著破涕為笑的小家夥飛到雲上面，去看人世間萬家燈火。
那以後，雲舒便再也沒有想過要隱藏自己的狐妖特征——哪怕如今，他已能夠輕易做到。
雲華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又很快低頭，看向自己纏繞著不祥氣息的雙手。他空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再尋不回曾經精湛的醫術。
痛苦和迷惘再度將他淹沒。
最終，他只能輕輕地護住雲舒體內，那微弱的心脈和即將消散的神魂，沙啞地吟唱起不知多少年前唱過的、哄小鶴與球球睡覺的安眠曲。
待雲舒稍微安靜下來，他默然地將視線鎖定於某處。隨後，他不再猶豫，抱緊小狐貍踏出一步，身影瞬間便穿梭過紊亂的時空，又現身於視線所落之地——那兒此刻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異常裂隙，其中湧動的，是最久遠、亦是最危險的混沌之力。
“‘源初’……可以洗掉……臟東西……”
他與懷中虛弱的天狐一起，消失在虛無之中。
“球球……師尊陪你……凈化……”
與此同時，魔淵秘境上層，一片死寂。
沈煙域使等叛軍早已灰飛煙滅，唯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魔氣殘渣，證明方才那場毀滅不是幻覺。
墨翊珩跪在深淵邊緣，方才被雲華隨手甩出去受的傷還未痊愈，他口中還咳著鮮血。但他並不在意自己的情況，或者說，他更在意另一個人的情況。夜修羅兄妹將他扶起，而他卻再度徑直奔向雲華消失之處，欲躍下深淵，與奪走他師尊的魔神決一死戰，卻被兩位得力下屬死死攔在原地。
“尊上，不可！”夜修羅竟罕見地有幾分急迫，“魔神已怒，狐仙重傷……您此刻深入，唯有死路而已！”
“滾開！”極度恐懼之下，墨翊珩周身魔氣竟又不受控地暴走，“他帶走了師尊！他已經瘋了，他會殺了他的！師尊——！”
“誰不知道他瘋了？！正因為他瘋了，您才更不能下去！”玉觀音語氣冰冷，一針見血，“魔神如今，顯然是將狐仙視為所有物，又同時極端痛恨魔族。您作為魔尊，整片魔域魔氣最重的人，此刻下去，除了激怒魔神，讓狐仙處境更為艱難，還能做什麽？難道要叫狐仙為了您，再擋一回魔神的攻擊麽？！”
恍若被澆了盆冰水的火盆，墨翊珩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之後，他頹然跪倒在地，掌心鮮血淋漓。
是啊……他能做什麽呢？
每回都信誓旦旦地想要保護師尊，可到頭來，似乎沒有一次是成功的。他這魔尊之位，在師祖雲華絕對的強大面前，不值一提。他甚至……甚至直接導致了師尊重傷。
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還不如慕容瑾——起碼，慕容瑾在得知真相後，能第一時間親手了結柳青。
許久，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肅清叛徒，清掃殘局。”
他最後望了眼深不見底的淵隙，眸中是壓抑到頂點的風暴：“夜修羅。”
“屬下在。”夜修羅與玉觀音齊聲應道。
“調用一切能用的力量，監視此處一切異動。一旦……一旦有師尊或師祖的消息，即刻傳信予我。”
“是。”
重重吸入一口濁氣，墨翊珩轉身，一步一步、極為緩慢地離開這片廢墟。背影仍舊挺拔，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極北之境，山君樓閣。
院中，那對雪煞已不覆曾經兇惡，反倒在山君馴化之下，變得溫順親人——準確來說，只親山君和那只貍奴。雪煞軀體之上，淺藍流光勾勒四肢百骸，正在山君的指引之下緩緩凝聚、提煉，彌散著近乎能夠凍結靈魂的冰寒之意。
七日之期已至。
雲鶴及巫櫻正護在左右，一仙一魔的力量同時灌入山君體內，助其完成提取的最後一步。
仙尊膝上橫放著那盞魂燈。燈內，本已凝實許多的白焰此刻明滅不定，時而微弱如風中殘燭，時而又猛地竄至燈頂，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一旁，巫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作為一名醫者，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出，雲鶴周身縈繞不去的低氣壓與憂愁。這幾日來，雲鶴與魂燈幾乎寸步不離，仙尊的指尖常常探入燈內，輕柔地撫摸那團白焰，試圖確認它所代表的人平安。偶爾，仙尊還會往其中註入仙力，試圖隔著萬裏之遙安撫那位狐仙。
“仙尊……”巫櫻忍不住開口，欲要詢問，卻被斬釘截鐵地打斷。
“噤聲。”雲鶴目光堅定不移，清冷的聲音卻冷過北境寒風，“最後關頭，不得分心。”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雲舒所經歷的痛苦。那魂火的每一次異常，也都如針般紮在她心頭。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叫這藥引之一——萬年冰魄出任何差錯。
終於，院內雪煞長嘯一聲。同時傳來的，是山君喜悅的輕呼：“成了！”
二人忙擡眼望去，只見他雙手虛攏成盆，一枚約鴿卵大小、通體幽藍、內部仿佛萬千晨星冰花流轉的晶核浮於其中。
這便是那萬年冰魄。
還未來得及高興，雲鶴卻猛地起身，勁風帶起魂燈原地打轉，又被仙尊捧在手心。青玉小燈之內，那代表雲舒的白焰近乎熄滅，甚至叫雲鶴生出幾分“它將消散”的危機感。
師弟……球球出事了？！
思及此處，她毫不猶豫無視那萬年冰魄，盤腿打坐，神識迅速延伸，沿著魂燈的氣息，順利找到魔域邊陲。她欲更深入，神識卻無法穿透那魔淵混沌的仙魔之力。
魔淵秘境……師尊……雲華。
心裏有所猜測，她退而求其次，立即轉換目標，成功於魔宮尋到墨翊珩的識海。
“是……師伯？”墨翊珩語氣顯然頹喪無比，卻又在發覺是雲鶴時，略興奮起來，“師伯！師尊……師尊他……”
“你慢些，把事全部講清楚。”
墨翊珩忙應下來，不出一刻鐘，便將來龍去脈及雲舒的極危處境陳明。
果真如此。雲鶴輕嘆，面色凝重，目光，卻有幾分輕松。
師尊……終於醒來看看他的孩子們了啊。
“師伯，現下該如何……師祖他……”
“若你僅為雲舒的安危而緊張，那大可不必。”雲鶴語氣又重歸平淡，“因為，哪怕是要天地俱滅才能救回雲舒，師尊……雲華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做。哪怕如今心智殘損、記憶混亂，他將雲舒帶下去的目的，也不可能是害雲舒。”
所以，萬餘年前，雲華才會為了雲鶴與雲舒的安危和未來，毫不猶豫自滅二魂七魄，親自踏入封印之內。
“可是……”
“沒有可是。”雲鶴不容置疑道，“這便是我想問的第二個問題：你如此驚慌，究竟是更多地因為雲舒被瘋了的雲華帶走，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他？”
“雲舒乃我之恩師，我自然是要一輩子守護……”墨翊珩急切地想要表明心意，卻被雲鶴再度打斷。
“雲舒是你師尊，這點不假。可他同時，是活了萬年、引得百姓信仰拜祭的狐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一輩子。他的命，遠比你想象的要頑強。今日，他也並非僅為救你而傷，更多乃是為了你身後無辜的魔族，以及魔族身後的天下。若不信我，你大可在他回來之後，親自去問個明白。”
神識另一頭驟然沈寂下去，墨翊珩不作聲了。
雲鶴輕嘆一聲，勸這墜入情網的孩子：“墨翊珩，你亦不可能只為他而活。或許你愛他，但你不可能只有他。作為魔尊或其他任何人，你都會有獨立於他的世界。罷了，你不比我們活了萬年，你還年輕，難以理解此事，亦是尋常。”
頓了頓，她又道：“萬年冰魄我已取得，隨後便將前往西域，尋那餘下藥引之熔火玉髓。你只需記住，雲華不會叫雲舒死，這就夠了。你是魔尊，你還有你的臣民。安心守好你的魔域，做你的一方霸主。雲舒，不會對一個眼中只有他的孩子另眼相待。若今日之後，你心意未改，便認清這點。”
雲鶴言盡於此。她未等墨翊珩有所反應，便先一步切斷神識，回身接過那冰魄收於袖內，準備進行下一步計劃。
“有勞。”她對老友表達完謝意，隨後便轉身行出樓閣，“巫櫻，我們該前往下一處了。時間緊迫，可還撐得住？”
巫櫻放了貓兒追上去，以動作替代語言。
“好。”雲鶴微笑，“山君，來日再見。”
話音剛落，她二人便化作一道青虹消失於天際，唯留山君抱著胞妹，領著小鬼們無奈搖頭。
“走得真急，還想留人吃個晚飯來著……罷了。”山君擡指，放出一縷寒風，“那便祝你們，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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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淵至深之處，時間與魔氣一同凝滯。
沒有外界想象的汙穢泥濘，只有一片廣袤的、被永恒黑暗籠罩的扭曲空間。此地，液態魔元如潮汐般周而覆始地湧動，墨色之間卻又閃爍著點點熒光——那是雲華墮魔後，仙元與魔氣相護侵蝕、糾纏不清的結果。
他懷中抱著氣息奄奄的白狐，踏在虛無之上。每落一步，足下便會凝出水晶般澄澈的階梯，這些階梯托舉著他們，蜿蜒向混沌的中心。
那是一座由萬年寒鐵做皮、雲華仙力做骨、混沌魔元做肉的棲居之所。鎖鏈貫穿他的本源，卻又與他融為一體，是禁錮的封印，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將雲舒置於本源之下，淵底最柔軟的“床鋪”。雪白的狐軀軟軟垂落，胸腹之間，已被縫合的可怖傷痕仍在緩慢滲出鮮血，將他殘破的衣衫和冰冷的指尖，染上刺目的紅。九條狐尾無力地掛在他臂彎，如沒有生命的絲綢。
“球……球……”
混沌不明的眼中蕩過極細微的漣漪。雲華俯首，帶著某種野獸般的笨拙與親近，鼻尖輕輕蹭過雲舒濕潤的鼻頭。
這是他家的小徒弟，天底下最可愛的小狐貍球。雲華恍惚地想。但是現在，柔軟的狐貍球身上，卻沾滿了令他厭惡的、屬於魔物的毒與氣息。
被……汙染了。
毀滅的本能在體內叫囂著，催促他碾碎一切魔物，甚至包括懷中，這被汙染了的徒弟。
但那位於更深處的、近乎被萬年痛苦磨滅殆盡的意識底層，卻湧起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矛盾的意念，在他那混亂而破碎的神魂之中交戰，快要將他撕成兩半。
“嚶……”
狐貍無意識發出的悲鳴，成為最後喚醒他的奇藥。
“不哭……球球，不……哭……”他笨拙地安慰著，輕柔地撫摸狐貍柔軟的小腦袋，“汙染……師尊會……幫你……拿走。球球，不哭……”
迷茫的眸中，竟奇跡般流露出一種堪稱憐愛的溫柔。他沙啞地重覆著那個昵稱，隨即盤腿坐在雲舒身邊，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擡起一只手，將掌心向下，懸於那可怖的傷口之上。
仙力與魔氣混雜的混沌力量，溫吞地註入雲舒體內。這強大又混亂的仙魔之力，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強行抽取那頑固魔毒與此地湧入雲舒體內的濁氣，經由雲華自身轉化、過濾之後，再緩緩渡回雲舒體內。
然而此舉收效甚微，過程，卻顯然極為痛苦。縱然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雲舒的軀體仍因之劇烈顫抖，喉中不時傳出斷續的、細微的哀鳴。
“球球……痛？”
仙魔之力的洪流停頓了一下，雲華似乎難以理解，為何自己的“幫助”會給球球帶來更多痛苦。
當他又想繼續，白狐卻輕微地蜷縮起來，仿佛在尋找誰的保護。
匯聚的力量驟然停滯。
他怔然望著那只雪團子，望著那身光潔如緞的白毛被血汙黏連。某些更為久遠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徹底壓倒了毀滅的欲望。
彼時的雲華仙師，正舉著碗溫熱的糖蒸酥酪，蹲在靈泉邊上逗狐貍：“今天是怎麽了，哭得這樣傷心？告訴師尊，師尊就把這點心給你可好？”
小狐貍抹著眼淚，抓住師尊的手就往腦袋頂上放：“耳朵……還有尾巴，收不回去……山君哥哥他們……都可以……”
“我當是怎麽了……”仙師失笑，捏了捏小徒弟軟綿綿的耳朵尖，“這有何值得難過的？收不了便不收了，球球的耳朵尾巴這麽漂亮，露出來多好看。若有誰敢說閑話，師尊、師姐，還有你山君哥哥他們，都幫你打回去。乖，都要哭成小花狐貍了。”
仙師舉起小狐貍放在肩頭，禦風帶著破涕為笑的小家夥飛到雲上面，去看人世間萬家燈火。
那以後，雲舒便再也沒有想過要隱藏自己的狐妖特征——哪怕如今，他已能夠輕易做到。
雲華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又很快低頭，看向自己纏繞著不祥氣息的雙手。他空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再尋不回曾經精湛的醫術。
痛苦和迷惘再度將他淹沒。
最終，他只能輕輕地護住雲舒體內，那微弱的心脈和即將消散的神魂，沙啞地吟唱起不知多少年前唱過的、哄小鶴與球球睡覺的安眠曲。
待雲舒稍微安靜下來，他默然地將視線鎖定於某處。隨後，他不再猶豫，抱緊小狐貍踏出一步，身影瞬間便穿梭過紊亂的時空，又現身於視線所落之地——那兒此刻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異常裂隙，其中湧動的，是最久遠、亦是最危險的混沌之力。
“‘源初’……可以洗掉……臟東西……”
他與懷中虛弱的天狐一起，消失在虛無之中。
“球球……師尊陪你……凈化……”
與此同時，魔淵秘境上層，一片死寂。
沈煙域使等叛軍早已灰飛煙滅，唯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魔氣殘渣，證明方才那場毀滅不是幻覺。
墨翊珩跪在深淵邊緣，方才被雲華隨手甩出去受的傷還未痊愈，他口中還咳著鮮血。但他並不在意自己的情況，或者說，他更在意另一個人的情況。夜修羅兄妹將他扶起，而他卻再度徑直奔向雲華消失之處，欲躍下深淵，與奪走他師尊的魔神決一死戰，卻被兩位得力下屬死死攔在原地。
“尊上，不可！”夜修羅竟罕見地有幾分急迫，“魔神已怒，狐仙重傷……您此刻深入，唯有死路而已！”
“滾開！”極度恐懼之下，墨翊珩周身魔氣竟又不受控地暴走，“他帶走了師尊！他已經瘋了，他會殺了他的！師尊——！”
“誰不知道他瘋了？！正因為他瘋了，您才更不能下去！”玉觀音語氣冰冷，一針見血，“魔神如今，顯然是將狐仙視為所有物，又同時極端痛恨魔族。您作為魔尊，整片魔域魔氣最重的人，此刻下去，除了激怒魔神，讓狐仙處境更為艱難，還能做什麽？難道要叫狐仙為了您，再擋一回魔神的攻擊麽？！”
恍若被澆了盆冰水的火盆，墨翊珩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之後，他頹然跪倒在地，掌心鮮血淋漓。
是啊……他能做什麽呢？
每回都信誓旦旦地想要保護師尊，可到頭來，似乎沒有一次是成功的。他這魔尊之位，在師祖雲華絕對的強大面前，不值一提。他甚至……甚至直接導致了師尊重傷。
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還不如慕容瑾——起碼，慕容瑾在得知真相後，能第一時間親手了結柳青。
許久，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肅清叛徒，清掃殘局。”
他最後望了眼深不見底的淵隙，眸中是壓抑到頂點的風暴：“夜修羅。”
“屬下在。”夜修羅與玉觀音齊聲應道。
“調用一切能用的力量，監視此處一切異動。一旦……一旦有師尊或師祖的消息，即刻傳信予我。”
“是。”
重重吸入一口濁氣，墨翊珩轉身，一步一步、極為緩慢地離開這片廢墟。背影仍舊挺拔，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極北之境，山君樓閣。
院中，那對雪煞已不覆曾經兇惡，反倒在山君馴化之下，變得溫順親人——準確來說，只親山君和那只貍奴。雪煞軀體之上，淺藍流光勾勒四肢百骸，正在山君的指引之下緩緩凝聚、提煉，彌散著近乎能夠凍結靈魂的冰寒之意。
七日之期已至。
雲鶴及巫櫻正護在左右，一仙一魔的力量同時灌入山君體內，助其完成提取的最後一步。
仙尊膝上橫放著那盞魂燈。燈內，本已凝實許多的白焰此刻明滅不定，時而微弱如風中殘燭，時而又猛地竄至燈頂，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一旁，巫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作為一名醫者，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出，雲鶴周身縈繞不去的低氣壓與憂愁。這幾日來，雲鶴與魂燈幾乎寸步不離，仙尊的指尖常常探入燈內，輕柔地撫摸那團白焰，試圖確認它所代表的人平安。偶爾，仙尊還會往其中註入仙力，試圖隔著萬裏之遙安撫那位狐仙。
“仙尊……”巫櫻忍不住開口，欲要詢問，卻被斬釘截鐵地打斷。
“噤聲。”雲鶴目光堅定不移，清冷的聲音卻冷過北境寒風，“最後關頭，不得分心。”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雲舒所經歷的痛苦。那魂火的每一次異常，也都如針般紮在她心頭。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叫這藥引之一——萬年冰魄出任何差錯。
終於，院內雪煞長嘯一聲。同時傳來的，是山君喜悅的輕呼：“成了！”
二人忙擡眼望去，只見他雙手虛攏成盆，一枚約鴿卵大小、通體幽藍、內部仿佛萬千晨星冰花流轉的晶核浮於其中。
這便是那萬年冰魄。
還未來得及高興，雲鶴卻猛地起身，勁風帶起魂燈原地打轉，又被仙尊捧在手心。青玉小燈之內，那代表雲舒的白焰近乎熄滅，甚至叫雲鶴生出幾分“它將消散”的危機感。
師弟……球球出事了？！
思及此處，她毫不猶豫無視那萬年冰魄，盤腿打坐，神識迅速延伸，沿著魂燈的氣息，順利找到魔域邊陲。她欲更深入，神識卻無法穿透那魔淵混沌的仙魔之力。
魔淵秘境……師尊……雲華。
心裏有所猜測，她退而求其次，立即轉換目標，成功於魔宮尋到墨翊珩的識海。
“是……師伯？”墨翊珩語氣顯然頹喪無比，卻又在發覺是雲鶴時，略興奮起來，“師伯！師尊……師尊他……”
“你慢些，把事全部講清楚。”
墨翊珩忙應下來，不出一刻鐘，便將來龍去脈及雲舒的極危處境陳明。
果真如此。雲鶴輕嘆，面色凝重，目光，卻有幾分輕松。
師尊……終於醒來看看他的孩子們了啊。
“師伯，現下該如何……師祖他……”
“若你僅為雲舒的安危而緊張，那大可不必。”雲鶴語氣又重歸平淡，“因為，哪怕是要天地俱滅才能救回雲舒，師尊……雲華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做。哪怕如今心智殘損、記憶混亂，他將雲舒帶下去的目的，也不可能是害雲舒。”
所以，萬餘年前，雲華才會為了雲鶴與雲舒的安危和未來，毫不猶豫自滅二魂七魄，親自踏入封印之內。
“可是……”
“沒有可是。”雲鶴不容置疑道，“這便是我想問的第二個問題：你如此驚慌，究竟是更多地因為雲舒被瘋了的雲華帶走，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他？”
“雲舒乃我之恩師，我自然是要一輩子守護……”墨翊珩急切地想要表明心意，卻被雲鶴再度打斷。
“雲舒是你師尊，這點不假。可他同時，是活了萬年、引得百姓信仰拜祭的狐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一輩子。他的命，遠比你想象的要頑強。今日，他也並非僅為救你而傷，更多乃是為了你身後無辜的魔族，以及魔族身後的天下。若不信我，你大可在他回來之後，親自去問個明白。”
神識另一頭驟然沈寂下去，墨翊珩不作聲了。
雲鶴輕嘆一聲，勸這墜入情網的孩子：“墨翊珩，你亦不可能只為他而活。或許你愛他，但你不可能只有他。作為魔尊或其他任何人，你都會有獨立於他的世界。罷了，你不比我們活了萬年，你還年輕，難以理解此事，亦是尋常。”
頓了頓，她又道：“萬年冰魄我已取得，隨後便將前往西域，尋那餘下藥引之熔火玉髓。你只需記住，雲華不會叫雲舒死，這就夠了。你是魔尊，你還有你的臣民。安心守好你的魔域，做你的一方霸主。雲舒，不會對一個眼中只有他的孩子另眼相待。若今日之後，你心意未改，便認清這點。”
雲鶴言盡於此。她未等墨翊珩有所反應，便先一步切斷神識，回身接過那冰魄收於袖內，準備進行下一步計劃。
“有勞。”她對老友表達完謝意，隨後便轉身行出樓閣，“巫櫻，我們該前往下一處了。時間緊迫，可還撐得住？”
巫櫻放了貓兒追上去，以動作替代語言。
“好。”雲鶴微笑，“山君，來日再見。”
話音剛落，她二人便化作一道青虹消失於天際，唯留山君抱著胞妹，領著小鬼們無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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