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關燈
小
中
大
暗湧
行宮主殿，燭火劈啪。
雲舒安靜地睡著，呼吸清淺。慕容瑾指尖輕撫過他微蹙的眉心，小心翼翼撥開貼在那慘白面頰上的發絲。周身龍氣一刻不停渡入雲舒身體，像在捂一塊化不開的冰。
燈影搖晃，暗衛無聲跪在慕容瑾身後，低聲道：“陛下，國師已至外殿。”
“嗯。”慕容瑾僅擡了擡掌，那暗衛便垂首而去。暗淡燭火下，他緩緩俯身貼近，確認那微弱的呼吸仍在繼續，微小的起伏並未停歇，方極緩地抽身離去。便是連他自己的呼吸也不自覺放到最輕，恐懼驚醒雲舒今夜難得的安穩。
珠簾垂落，殿門緊閉。
柳青孤身一人靜立檐下，興致頗高地望天觀星，仿佛那場動亂從未發生。唯其袖口處若有若無焦糊氣味彌散，才知此人剛從混亂中心歸來。
聞聲，柳青收了視線，恭敬回身行禮：“陛下。”
由他腰彎了許久，慕容瑾仍未命其起身。人皇目光沈沈，落在國師脊梁之時，叫人不寒而栗。然柳青不卑不亢，仍躬著背，靜待帝王處置。
“國師，”慕容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給人以“風雨欲來”的壓迫，“適才獵場異動、魔尊突襲、祭臺被毀……狐仙受驚。你，做何解釋？”
柳青仍維持著那個姿勢，面色如常、波瀾不驚：“回陛下，那魔尊對狐仙大人賊心不死，竟膽大包天，敢潛入獵場飼機行兇。其魔氣兇悍，半刻之內便毀祭壇、壞冬獵……卻又迅速隱於夜色。以微臣拙見，魔尊此舉，旨在挑釁陛下，有亂我朝盛世太平之意。其手段齷齪，以至於微臣一時不察，未能及時回護陣眼。驚擾聖駕及祥瑞，微臣罪該萬死。”
一番話輕描淡寫，便將全責推給那魔尊，他本人倒是幹凈。
慕容瑾“哧”地冷笑，玉扳指與帝王劍劍鞘相碰，金玉之聲格外刺耳。
良久，在逐漸清晰的禁軍鐵甲聲與夜梟怪笑聲中，慕容瑾緩緩開口，字字咬得極重：“未能及時回護？”
“是。”
“可朕怎麽覺著，那魔頭現身之時，愛卿袖中的小家夥們……好似格外興奮？”
話音未落，柳青袖間那兩條青蛇便斷做幾節，落在漢白玉游廊上發出聲悶響。其迅捷程度，甚至於柳青這般修為高深之徒，都未曾覺察天子寶劍何時出鞘。
常言道是伴君如伴虎。此刻，倒算是有幾分具象化了。
隱於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掌心也沁出些微濕意，柳青再度躬身，垂眸道：“陛下息怒。微臣所飼靈蛇，乃以天地至純至穢之物為食，故而對仙元魔氣格外敏銳。魔頭作案時，獵場魔氣暗湧，因而其為食所激，幾近失控。微臣盡渾身氣力壓制，方未釀成大禍。微臣失職，還望陛下責罰。”
話畢，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慕容瑾神色依舊平靜如常，便是那摩挲龍紋的動作，也瀟灑隨意。唯有那目光銳利如刀，在身上滾一圈，便要將人剝皮拆骨，直抵內裏真正所圖之事、所謀之物。
方才，心間那幾乎將自身活剮的恐懼、雲舒近乎透明的蒼白，仍聲貌俱全浮在眼前，難以言喻的煩躁與懷疑過後，留給慕容瑾的，唯有徹骨之寒、斷筋之痛。
像狐仙般天地同壽、與雲舒享萬代盛世永昌，而僅需緩慢汲取狐仙之力……柳青的這些承諾，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那所謂‘連理比翼’之陣……”帝王劍鋒挑起柳青陰郁假面，只需稍稍歪斜，便可將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斬於劍下。慕容瑾眸光沈沈，其中審視意味不容忽視：“於狐仙聖體本源，究竟有無妨害？”
喉頭滾動，柳青竟主動偏頭令刃鋒劃破皮膚。鮮血如珠滲出，沿那銀白劍身滴落，臟汙了廊下瑩潤白玉。他仰起臉，總隱藏在陰影之下的雙目如蛇冰冷，張口時仍舊沈靜：“陛下息怒。狐仙大人聖體，本便因那魔頭所施之狠辣魔毒侵蝕，至今已極為脆弱。又此陣本便兼解狐仙之毒與延陛下之壽兩用，今日陣法驟然受擊，狐仙大人作為仙元之源，首當其沖遭受反噬乃必然結果。當務之急，乃盡快修覆陣眼，以免前功盡棄，狐仙遭受魔毒入髓之難。”
“修、覆？”慕容瑾冷聲，天子之怒竟壓得那風雪驟停，不敢肆虐，“朕怎麽聽聞，禁軍統領及右翼副統領今夜，於祭臺‘偶遇’了本該早早歇下、為冬獵結束做禮的愛卿？”
“愛卿不好好待在國師帳，卻夜半前往祭臺……不知，所為何事？”
檐角積雪不堪其負，騰然落下，壓得柳青眼睫微顫。他正欲為己開脫，慕容瑾卻將帝王劍前送半分，幾乎抵在那國師喉管動脈。
“愛卿，往祭臺是為啟陣而已。朕所言，可對？”
“……是。陛下聖明。”
慕容瑾語氣更重，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今夜第一次動氣：“可朕今日，分明未允你啟陣！愛卿當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違抗聖旨！”
柳青唇角已有血沫湧出，然他仍不願挪開視線，直面慕容瑾時，眸中隱約可見癲狂般的篤定：“陛下，成非常之事，又豈能無非常之險？狐仙大人乃修行萬年之九尾天狐，底蘊深厚，僅些許反噬病痛，待事成後靜養些時日，便可無礙。然陛下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於龍體。若無狐仙之力為您延續壽元、接續龍氣，倘一日泰山將崩，您令天下百姓如何？又令狐仙如何？難道陛下僅為狐仙一人之微末小痛，而棄天下蒼生於不顧？”
慕容瑾龍顏大怒，怒斥：“放肆！縱然你此舉乃為朕千秋萬載基業永固，卻仍不可未經朕意，便擅自動用陣法！更使狐仙聖體受損！”
“若狐仙今日不受此痛，陛下又何時才能成長生之業！何時能令天下共主！”
這一字一句，刺痛了慕容瑾內心深處最為惶恐的欲望。然任內心如何驚濤駭浪，他面上仍僅有眸光微動。
他想要雲舒，卻也放不下長生，更無法割舍天下。
他從未想過，那所謂“萬全之法”，竟會在今夜，如此尖銳地對立。
見其猶豫，柳青眼底晦暗不明，語氣越發懇切：“臣願以性命做保，待陛下徹底融合狐仙仙元，便可永保萬世太平。屆時，陛下龍氣昌盛，想要反哺狐仙大人並非難事……興許還能夠助其化解那陰狠魔毒，使狐仙重見光明，與陛下共觀四海繁盛、同游天地美景。眼下之苦，不過是為了將來更好的相伴。”
不知被是“萬世太平”還是“共觀四海”所打動，慕容瑾靜默良久，終是放下那劍，回身再入內殿。僅留柳青頸側淌血，立在原處。
“朕予你最後一次機會，”慕容瑾沈聲道，“若再有下回導致狐仙性命垂危……”
他未將話挑明，但柳青已知，其下後果無非車裂、淩遲幾刑而已。國師長袍曳地，竟於雪地行叩首之禮。
“微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隨後，他緩緩退入陰影之中，如蛇般游向宮外。
內殿仍舊寂靜，唯龍涎香與安神香縈繞，助狐仙一場好眠。
“小雪……再信阿瑾一次……”慕容瑾俯身，動作輕柔地與雲舒額頭相抵，宛若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向家長尋求安慰的孩子，“最後一次……是最後一次了。為了約定過的太平盛世，小雪……再忍一忍……阿瑾會陪著你的……阿瑾會永遠陪在小雪身邊……我們……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當初冷宮那般的饑寒……我會對你好的……會把全天下所有的珍寶都雙手奉上……阿瑾會永遠，永遠永遠對你好的……”
榻上，雲舒的狐耳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似乎僅僅是因為做了個好夢。
慕容瑾沒有喚宮婢前來為自己更衣，他極輕柔地脫下渾身枷鎖，最後僅留一件中衣，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龍涎香將雲舒完全摟入懷中時，他自身也完全藏入狐仙身上無法磨滅的山林和自由氣息。
我不想離開你，哪怕只是摯友。
獵場邊緣，墨翊珩再次壓下喉頭因藥物反噬而翻騰的氣血。夜幕之下，他隨手抹去唇邊溢出的鮮血，仍舊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奢華行宮。
夜修羅如鬼魅般現身在他身後，奉上一枚丹藥。
“巫櫻送來的，可緩解反噬之痛。”夜修羅的話語依舊毫無起伏，像個會開口的死人，“另，她還托屬下帶話，說是尊上再亂來一回，大羅金仙都救不了，她就只能送棺材把您厚葬了。”
“多事。”墨翊珩看也不看便吞了藥，一陣清涼短暫壓下筋脈灼痛，只問，“情況如何？”
“陣眼已毀，狐仙暫無性命之危。但有人正在修覆陣眼，初步斷定為那國師的爪牙。除獵場及漪蘭殿無法進入之外，屬下已派人分散前往各處狐仙廟，以摧毀陣點。”
夜修羅頓了頓，似是又感知到了什麽。片刻後，他道：“人皇召見國師，交談約兩刻鐘後國師回營，暫不知其二者又密謀何事。”
“嗯。”墨翊珩閉上眼，感知向行宮蔓延。雖並未探尋到內部準確情況，但那令人窒息的汲取消失了，他也能稍微安心些。
“師尊……”他低聲自語，手邊樹皮裂了條半尺長的口子。慕容瑾和那條狡詐的毒蛇還在師尊身邊。這叫他如芒在背，感情上恨不得就此殺進去，將那要害師尊的家夥千刀萬剮，理智卻強拉著他留在原處按兵不動。
方才強闖已是極限，若再貿然出手，只能是送死。
說不定還會給那兩個小人抓住機會，又在師尊面前添油加醋，抹黑他在師尊眼中的形象。
“尊上，”夜修羅打破沈默，“下一步指示？”
“接下來……嗯？”
才要睜眼下令，卻是一縷微弱卻熟悉的神識，探入墨翊珩腦海。
“珩兒，等。”
墨翊珩猛地一震，不可置信般揪住那縷神識翻來覆去，像要將這點小東西看出花來。
直到神識開口制止。
“……莫晃了，暈。”
這清冷又溫柔的氣息……這妖力……
是師尊！果真是師尊！
染血的雙眸中驟然放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抿了幾月的嘴角亦止不住上揚，可稱喜形於色。
夜修羅從沒見過尊上這副模樣，但很有眼色地沒出聲，幹脆躲到樹後等。
巨大的喜悅過後，委屈和酸楚瞬間將墨翊珩淹沒。以至於又一口血湧上時，他都忘了咽回去，而是放任其順唇角滴淌，好叫聲音再沙啞可憐幾分。
師尊……叫他等。
師尊信他……師尊……來找他了……
他幾乎落下淚來，卻又忍不住抹著眼淚笑得暢快。
“好，等。”
師尊，珩兒等您。
珩兒最乖了，珩兒等多久都可以。
隨後那神識消散，墨翊珩仍不舍地望向那行宮主殿。
他聽話地收斂起所有外溢的魔氣和殺意，蹲在溪流旁，細心而耐心地擦去身上所有血汙塵土，散下多日未曾打理的長發洗凈梳順，重新束起。他不再亂吃藥，而是將藥品好生收著，待師尊指示行動時，再用。
而那枚玉佩，則被他洗了又洗、擦了又擦、親了又親，才又一次被放在了最貼身的位置，緊緊挨著心臟。
“……尊上，”夜修羅終於回來了，“下一步……”
墨翊珩戒備地看他一眼，將玉佩塞得更往裏些。
夜修羅：“……？”
“咳，”墨翊珩清了清嗓，正色道，“嚴查那國師的底細。尤其是他與師尊……或雲華有何過節，還有他是如何與慕容瑾狼狽為奸攪在一起的。”
“是。”
夜修羅領命，正欲離去，卻又被墨翊珩叫住。
“慢著。”
“尊上還有何事囑咐？”
“下回過來匯報，給孤尋套英武帥氣些的衣裳。”
“……是。”
夜修羅又要走，又被墨翊珩再次攔下。
“最後一件，”墨翊珩望向雲華山，“雲華祭祖將至，替我尋雲華掌門——雲鶴仙尊的蹤跡。”
“……。”
夜修羅終於成功離開。
墨翊珩攥緊玉佩，聽著心跳想師尊，輕聲喃喃：“師尊……若能得您師姐相助，再輔巫櫻所煉之藥……應能助那魔毒更快消解罷？”
師尊，珩兒會乖乖等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行宮主殿，燭火劈啪。
雲舒安靜地睡著，呼吸清淺。慕容瑾指尖輕撫過他微蹙的眉心，小心翼翼撥開貼在那慘白面頰上的發絲。周身龍氣一刻不停渡入雲舒身體，像在捂一塊化不開的冰。
燈影搖晃，暗衛無聲跪在慕容瑾身後，低聲道：“陛下，國師已至外殿。”
“嗯。”慕容瑾僅擡了擡掌，那暗衛便垂首而去。暗淡燭火下，他緩緩俯身貼近，確認那微弱的呼吸仍在繼續，微小的起伏並未停歇，方極緩地抽身離去。便是連他自己的呼吸也不自覺放到最輕，恐懼驚醒雲舒今夜難得的安穩。
珠簾垂落，殿門緊閉。
柳青孤身一人靜立檐下，興致頗高地望天觀星，仿佛那場動亂從未發生。唯其袖口處若有若無焦糊氣味彌散，才知此人剛從混亂中心歸來。
聞聲，柳青收了視線，恭敬回身行禮：“陛下。”
由他腰彎了許久，慕容瑾仍未命其起身。人皇目光沈沈，落在國師脊梁之時，叫人不寒而栗。然柳青不卑不亢，仍躬著背，靜待帝王處置。
“國師，”慕容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給人以“風雨欲來”的壓迫，“適才獵場異動、魔尊突襲、祭臺被毀……狐仙受驚。你，做何解釋？”
柳青仍維持著那個姿勢，面色如常、波瀾不驚：“回陛下，那魔尊對狐仙大人賊心不死，竟膽大包天，敢潛入獵場飼機行兇。其魔氣兇悍，半刻之內便毀祭壇、壞冬獵……卻又迅速隱於夜色。以微臣拙見，魔尊此舉，旨在挑釁陛下，有亂我朝盛世太平之意。其手段齷齪，以至於微臣一時不察，未能及時回護陣眼。驚擾聖駕及祥瑞，微臣罪該萬死。”
一番話輕描淡寫，便將全責推給那魔尊，他本人倒是幹凈。
慕容瑾“哧”地冷笑，玉扳指與帝王劍劍鞘相碰，金玉之聲格外刺耳。
良久，在逐漸清晰的禁軍鐵甲聲與夜梟怪笑聲中，慕容瑾緩緩開口，字字咬得極重：“未能及時回護？”
“是。”
“可朕怎麽覺著，那魔頭現身之時，愛卿袖中的小家夥們……好似格外興奮？”
話音未落，柳青袖間那兩條青蛇便斷做幾節，落在漢白玉游廊上發出聲悶響。其迅捷程度，甚至於柳青這般修為高深之徒，都未曾覺察天子寶劍何時出鞘。
常言道是伴君如伴虎。此刻，倒算是有幾分具象化了。
隱於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掌心也沁出些微濕意，柳青再度躬身，垂眸道：“陛下息怒。微臣所飼靈蛇，乃以天地至純至穢之物為食，故而對仙元魔氣格外敏銳。魔頭作案時，獵場魔氣暗湧，因而其為食所激，幾近失控。微臣盡渾身氣力壓制，方未釀成大禍。微臣失職，還望陛下責罰。”
話畢，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慕容瑾神色依舊平靜如常，便是那摩挲龍紋的動作，也瀟灑隨意。唯有那目光銳利如刀，在身上滾一圈，便要將人剝皮拆骨，直抵內裏真正所圖之事、所謀之物。
方才，心間那幾乎將自身活剮的恐懼、雲舒近乎透明的蒼白，仍聲貌俱全浮在眼前，難以言喻的煩躁與懷疑過後，留給慕容瑾的，唯有徹骨之寒、斷筋之痛。
像狐仙般天地同壽、與雲舒享萬代盛世永昌，而僅需緩慢汲取狐仙之力……柳青的這些承諾，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那所謂‘連理比翼’之陣……”帝王劍鋒挑起柳青陰郁假面，只需稍稍歪斜，便可將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斬於劍下。慕容瑾眸光沈沈，其中審視意味不容忽視：“於狐仙聖體本源，究竟有無妨害？”
喉頭滾動，柳青竟主動偏頭令刃鋒劃破皮膚。鮮血如珠滲出，沿那銀白劍身滴落，臟汙了廊下瑩潤白玉。他仰起臉，總隱藏在陰影之下的雙目如蛇冰冷，張口時仍舊沈靜：“陛下息怒。狐仙大人聖體，本便因那魔頭所施之狠辣魔毒侵蝕，至今已極為脆弱。又此陣本便兼解狐仙之毒與延陛下之壽兩用，今日陣法驟然受擊，狐仙大人作為仙元之源，首當其沖遭受反噬乃必然結果。當務之急，乃盡快修覆陣眼，以免前功盡棄，狐仙遭受魔毒入髓之難。”
“修、覆？”慕容瑾冷聲，天子之怒竟壓得那風雪驟停，不敢肆虐，“朕怎麽聽聞，禁軍統領及右翼副統領今夜，於祭臺‘偶遇’了本該早早歇下、為冬獵結束做禮的愛卿？”
“愛卿不好好待在國師帳，卻夜半前往祭臺……不知，所為何事？”
檐角積雪不堪其負，騰然落下，壓得柳青眼睫微顫。他正欲為己開脫，慕容瑾卻將帝王劍前送半分，幾乎抵在那國師喉管動脈。
“愛卿，往祭臺是為啟陣而已。朕所言，可對？”
“……是。陛下聖明。”
慕容瑾語氣更重，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今夜第一次動氣：“可朕今日，分明未允你啟陣！愛卿當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違抗聖旨！”
柳青唇角已有血沫湧出，然他仍不願挪開視線，直面慕容瑾時，眸中隱約可見癲狂般的篤定：“陛下，成非常之事，又豈能無非常之險？狐仙大人乃修行萬年之九尾天狐，底蘊深厚，僅些許反噬病痛，待事成後靜養些時日，便可無礙。然陛下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於龍體。若無狐仙之力為您延續壽元、接續龍氣，倘一日泰山將崩，您令天下百姓如何？又令狐仙如何？難道陛下僅為狐仙一人之微末小痛，而棄天下蒼生於不顧？”
慕容瑾龍顏大怒，怒斥：“放肆！縱然你此舉乃為朕千秋萬載基業永固，卻仍不可未經朕意，便擅自動用陣法！更使狐仙聖體受損！”
“若狐仙今日不受此痛，陛下又何時才能成長生之業！何時能令天下共主！”
這一字一句，刺痛了慕容瑾內心深處最為惶恐的欲望。然任內心如何驚濤駭浪，他面上仍僅有眸光微動。
他想要雲舒，卻也放不下長生，更無法割舍天下。
他從未想過，那所謂“萬全之法”，竟會在今夜，如此尖銳地對立。
見其猶豫，柳青眼底晦暗不明，語氣越發懇切：“臣願以性命做保，待陛下徹底融合狐仙仙元，便可永保萬世太平。屆時，陛下龍氣昌盛，想要反哺狐仙大人並非難事……興許還能夠助其化解那陰狠魔毒，使狐仙重見光明，與陛下共觀四海繁盛、同游天地美景。眼下之苦，不過是為了將來更好的相伴。”
不知被是“萬世太平”還是“共觀四海”所打動，慕容瑾靜默良久，終是放下那劍，回身再入內殿。僅留柳青頸側淌血，立在原處。
“朕予你最後一次機會，”慕容瑾沈聲道，“若再有下回導致狐仙性命垂危……”
他未將話挑明，但柳青已知，其下後果無非車裂、淩遲幾刑而已。國師長袍曳地，竟於雪地行叩首之禮。
“微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隨後，他緩緩退入陰影之中，如蛇般游向宮外。
內殿仍舊寂靜，唯龍涎香與安神香縈繞，助狐仙一場好眠。
“小雪……再信阿瑾一次……”慕容瑾俯身，動作輕柔地與雲舒額頭相抵，宛若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向家長尋求安慰的孩子，“最後一次……是最後一次了。為了約定過的太平盛世，小雪……再忍一忍……阿瑾會陪著你的……阿瑾會永遠陪在小雪身邊……我們……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當初冷宮那般的饑寒……我會對你好的……會把全天下所有的珍寶都雙手奉上……阿瑾會永遠，永遠永遠對你好的……”
榻上，雲舒的狐耳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似乎僅僅是因為做了個好夢。
慕容瑾沒有喚宮婢前來為自己更衣，他極輕柔地脫下渾身枷鎖，最後僅留一件中衣，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龍涎香將雲舒完全摟入懷中時，他自身也完全藏入狐仙身上無法磨滅的山林和自由氣息。
我不想離開你，哪怕只是摯友。
獵場邊緣，墨翊珩再次壓下喉頭因藥物反噬而翻騰的氣血。夜幕之下，他隨手抹去唇邊溢出的鮮血，仍舊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奢華行宮。
夜修羅如鬼魅般現身在他身後，奉上一枚丹藥。
“巫櫻送來的，可緩解反噬之痛。”夜修羅的話語依舊毫無起伏，像個會開口的死人，“另，她還托屬下帶話，說是尊上再亂來一回，大羅金仙都救不了，她就只能送棺材把您厚葬了。”
“多事。”墨翊珩看也不看便吞了藥，一陣清涼短暫壓下筋脈灼痛，只問，“情況如何？”
“陣眼已毀，狐仙暫無性命之危。但有人正在修覆陣眼，初步斷定為那國師的爪牙。除獵場及漪蘭殿無法進入之外，屬下已派人分散前往各處狐仙廟，以摧毀陣點。”
夜修羅頓了頓，似是又感知到了什麽。片刻後，他道：“人皇召見國師，交談約兩刻鐘後國師回營，暫不知其二者又密謀何事。”
“嗯。”墨翊珩閉上眼，感知向行宮蔓延。雖並未探尋到內部準確情況，但那令人窒息的汲取消失了，他也能稍微安心些。
“師尊……”他低聲自語，手邊樹皮裂了條半尺長的口子。慕容瑾和那條狡詐的毒蛇還在師尊身邊。這叫他如芒在背，感情上恨不得就此殺進去，將那要害師尊的家夥千刀萬剮，理智卻強拉著他留在原處按兵不動。
方才強闖已是極限，若再貿然出手，只能是送死。
說不定還會給那兩個小人抓住機會，又在師尊面前添油加醋，抹黑他在師尊眼中的形象。
“尊上，”夜修羅打破沈默，“下一步指示？”
“接下來……嗯？”
才要睜眼下令，卻是一縷微弱卻熟悉的神識，探入墨翊珩腦海。
“珩兒，等。”
墨翊珩猛地一震，不可置信般揪住那縷神識翻來覆去，像要將這點小東西看出花來。
直到神識開口制止。
“……莫晃了，暈。”
這清冷又溫柔的氣息……這妖力……
是師尊！果真是師尊！
染血的雙眸中驟然放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抿了幾月的嘴角亦止不住上揚，可稱喜形於色。
夜修羅從沒見過尊上這副模樣，但很有眼色地沒出聲，幹脆躲到樹後等。
巨大的喜悅過後，委屈和酸楚瞬間將墨翊珩淹沒。以至於又一口血湧上時，他都忘了咽回去，而是放任其順唇角滴淌，好叫聲音再沙啞可憐幾分。
師尊……叫他等。
師尊信他……師尊……來找他了……
他幾乎落下淚來，卻又忍不住抹著眼淚笑得暢快。
“好，等。”
師尊，珩兒等您。
珩兒最乖了，珩兒等多久都可以。
隨後那神識消散，墨翊珩仍不舍地望向那行宮主殿。
他聽話地收斂起所有外溢的魔氣和殺意，蹲在溪流旁，細心而耐心地擦去身上所有血汙塵土，散下多日未曾打理的長發洗凈梳順，重新束起。他不再亂吃藥，而是將藥品好生收著，待師尊指示行動時，再用。
而那枚玉佩，則被他洗了又洗、擦了又擦、親了又親，才又一次被放在了最貼身的位置，緊緊挨著心臟。
“……尊上，”夜修羅終於回來了，“下一步……”
墨翊珩戒備地看他一眼，將玉佩塞得更往裏些。
夜修羅：“……？”
“咳，”墨翊珩清了清嗓，正色道，“嚴查那國師的底細。尤其是他與師尊……或雲華有何過節，還有他是如何與慕容瑾狼狽為奸攪在一起的。”
“是。”
夜修羅領命，正欲離去，卻又被墨翊珩叫住。
“慢著。”
“尊上還有何事囑咐？”
“下回過來匯報，給孤尋套英武帥氣些的衣裳。”
“……是。”
夜修羅又要走，又被墨翊珩再次攔下。
“最後一件，”墨翊珩望向雲華山，“雲華祭祖將至，替我尋雲華掌門——雲鶴仙尊的蹤跡。”
“……。”
夜修羅終於成功離開。
墨翊珩攥緊玉佩，聽著心跳想師尊，輕聲喃喃：“師尊……若能得您師姐相助，再輔巫櫻所煉之藥……應能助那魔毒更快消解罷？”
師尊，珩兒會乖乖等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