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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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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獵(下)

行宮偏殿,門窗緊閉,卻擋不住獵場喧囂。

雲舒借受驚靜養為由屏退宮人,僅留金珠及那名侍衛相伴。他指尖凝聚妖力,輕柔拂過侍衛仍震顫不已的右臂,很快,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便愈合如初。

“方才高臺之上,多謝閣下出手相救。”雲舒低聲道謝,順便修覆了侍衛缺了口的佩劍。

對方顯然未曾設想狐仙會降尊紆貴親自為他療傷,眼下聽聞道謝。他怔了一瞬後,立即單膝跪地,右手成拳置於心口,恭敬道:“確保狐仙大人的安危,乃卑職分內之事。實不敢當大人謝意。”

靜了片刻,他又道:“這句謝,該卑職說才是。多謝狐仙大人。”

雲舒只得又將其扶起,問道:“不知閣下名姓?”

侍衛隨狐仙意落座,頭卻垂得更低:“卑職淩昭,禁軍右翼副統領而已。不敢當仙人所謂‘閣下’一稱。”

“淩昭……”雲舒頷首,“今日之事,你見解如何?”

淩昭沈吟片刻,終仰首自抒己見:“在卑職看來,那箭矢魔氣濃烈,且其力之剛猛,斷非尋常魔族可為。此外,對方所選時機有異,當時雖陛下離場,卻左右近臣至禁軍皆留護營帳……恕卑職冒犯。私以為,那箭矢目的並非欲取您之性命,反倒更像是算準時機,攪亂局勢。又或者……在試探您。”

雲舒唇角勾起一抹笑來——淩昭的看法,與他大同小異。但這怪不得淩昭。那樣稀薄的仙元,又藏得那般深,若非這與他本源相連,怕是連他這狐仙都感知不到。

“好。”雲舒再度擡手,微弱妖力穩固淩昭內息,“吾於獵場受驚,現已乏了。若有人欲要前來探視,還望你替我攔下。今日之事,止於此殿。”

“卑職明白!”淩昭抱劍而起,再行一禮便離開內室。他守在殿門,身姿挺拔、目如鷹隼,警戒所有可疑之物。

金珠仍小聲啜泣著,拿溫水打濕了帕子,繼續擦拭雲舒袖口及唇邊血跡。

“無妨,輕傷罷了。”雲舒柔聲道,“嚇著了?”

小宮娥用力點頭,淚珠在眼眶裏打轉:“陛下才剛走,就有人要害您……我、我怕那惡人不死心,還要……”

她哭得可憐,雲舒甚至有些愧疚了。他拍拍金珠手背,一條柔軟的狐尾卷過來,蹭掉她臉頰眼角淚水,好似安撫:“莫怕。狐仙怎會輕易出事?窗邊小幾還有些安神香,替我點上可好?”

金珠不疑有他,踩著古樹拉長的影子便去了。而雲舒則往殿門靠近幾分,喚道:“淩統領。”

“卑職在。狐仙大人可有何吩咐?”

雲舒取出枚金玲把玩著,默了片刻,方故作疲憊:“依你之見,吾這狐仙如何?阿瑾這帝王,又如何?”

淩昭未有絲毫猶豫,朗聲道:“狐仙大人庇佑蒼生、待人寬和,實乃卑職敬仰之人。陛下心系百姓、禦下有方,亦待狐仙大人敬重有加,乃卑職願誓死效忠之人。卑職職責所在,亦即心之所向。”

話雖陳明其立場,卻又暗含了幾分對雲舒這受難祥瑞的傾向。

這就夠了。雲舒不需要淩昭叛主,更未曾想給慕容瑾扣上“忘恩負義”“心術不正”的名號——這只會叫真正有心謀反的人利用以煽動百姓。千古明君一朝倒臺,最後受苦的也只能是百姓而已。

而這太平盛世,最初是他和慕容瑾一起建立的,也是他們共同的願望。

雲舒只希望,慕容瑾繼續做百姓的明君。

“多謝。”

“狐仙大人客氣了。”

正這時,偏殿另一處窗臺傳來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雲舒偏頭“望”去,原是那只小白狐悄然歸來。

“來。”

小白狐一個助跑起跳,當即化作一縷微光沒入雲舒指尖。

他並未即刻查看,反而虛弱地倚在貴妃榻上,面色更蒼白幾分,瞧著無比脆弱。

宮門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淩昭短促有力的“陛下聖安”。

“免禮。”慕容瑾語氣焦急,“狐仙如何了?”

雲舒立刻劇烈咳嗽起來,恍惚般低聲呼喚:“可是阿瑾回來了?”

慕容瑾坐至榻邊,握住雲舒的手,將整只狐貍緊緊扣在懷中,眉頭緊鎖。

“小雪,身上怎的這般涼?都怨我,我不該為了只野獸留你一人……”似是發覺雲舒的手怎麽也捂不暖,他又命令道,“還不快去沏壺參茶來?”

金珠慌忙領命而去,內室又只留他二人敘話。

“咳咳……這是什麽話?”雲舒虛弱地笑了笑,“阿瑾可是他們的陛下,冬獵這類的事……你自然是要與他們一塊兒。哪能時刻守著我?”

慕容瑾更是心疼,解下龍袍便將雲舒蓋得嚴嚴實實,分毫不顧帝王威嚴。他細心揉按著雲舒幾處穴位生熱,又是懊惱又是後怕:“是該怨我。若非我攜你前來,又怎會叫那孽畜有可乘之機?你安心,禁軍及暗衛已入林搜查,斷要活捉那魔頭!再將其千刀萬剮!”

那你呢?墨翊珩是傷我雙目、活該千刀萬剮的孽障。你慕容瑾虛情假意、奪我仙元,又當如何處置?

雲舒心中苦笑,面上卻透露一絲寬慰,連帶那受驚顫抖的軀體,也略微放松下來。他依賴地往慕容瑾肩頭靠了靠,只道:“有阿瑾在,我自是安心……可眼下,確是有些困倦了……”

慕容瑾在一瞬間將他抱得更緊,卻又很快松了開來。他取來玉書,替雲舒理順那散亂的鬢發,又親手將其抱上床榻裹得嚴嚴實實。精純龍氣再次渡入雲舒體內,慕容瑾語氣溫柔:“好,你好好歇息。阿瑾就在宮外,待群臣安定,便回來陪你。”

起身,他目光掃過淩昭與才回來的金珠,沈聲道:“照顧好狐仙,禁止任何人打擾。另,禁軍右翼副統領淩昭,救駕有功,賞金千兩。”

“謝陛下。”

隨後,慕容瑾退出偏殿。淩昭合上門扉,繼續站崗。

殿門關閉瞬間,雲舒那脆弱的模樣便恢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雖五感退化,但區區一道宮門,還擋不住雲舒的耳力。

雲舒聽見慕容瑾吩咐加強守衛嚴防刺客,聽見他囑咐宮人將最好的補品藥材送往狐仙殿中,也聽出他語氣中無法掩蓋的憤怒和擔憂。

是逢場作戲,還是當真愧疚?

阿瑾……你的話裏,究竟有幾分真情?

宮裙“沙沙”響著,金珠捧上杯冒著熱氣的參茶,又端出碗溫熱的百合蓮子羹並一小碟茯苓餅來。

“狐仙大人……”她還有些鼻音,“參茶苦澀,我便多要了兩件點心。您飲後進用些,興許能壓一壓那苦味。”

“你有心了。”雲舒揉揉小宮娥柔軟的發頂,“茯苓餅多少能安神,你自己也吃些?外邊淩統領也辛苦,不妨也取兩塊予他?”

“嗯,好……”金珠捧著尾巴擦幹眼淚,卻很快又哽咽起來,“狐仙大人,您……您當真不要傳太醫來瞧瞧麽?您面色比今早更白了,甚至、甚至開始發灰……”

“無礙的。狐仙大人只是累了,只要好好睡一覺,就能恢覆。”他輕聲道,柔得像在同花兒交談,“別哭,眼睛疼了可怎麽辦?你父母要心疼的。”

誰知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不會的。我……並非漢人。那年冬至,我在阿娘懷裏睡了一覺,聽見阿爹說養不活我。醒來,便離開了家鄉,被個嬤嬤領進宮,做宮婢了。狐仙大人,金珠沒有阿爹阿娘了。”

興許爹娘只想叫女兒有個更好的去處,可落在年幼的她眼中,與被拋棄無異。

雲舒更覺心軟,低聲道:“抱歉,我不知……”

“狐仙大人才不用道歉!”金珠捧著他的手晃晃,“我已經忘了他們的模樣,不難過的。狐仙大人待我極好極好,能貼身伺候狐仙大人,金珠可高興了!”

或許是見狐仙大人因自己情緒高漲些,小宮娥打開了話匣子,黏在雲舒身邊嘟嘟囔囔講了好些話,又是宮中生活又是外貌的,到後邊反而先把她自己講困了。

“狐仙大人你不知道,我長得和別人很不一樣……”她小腦袋一點一點,但還硬撐著把一縷垂下的軟發塞進雲舒手裏,“阿娘說,我的頭發像豐收的麥穗,金燦燦的……眼睛也像最透亮的綠寶石……可這裏的人似乎不喜歡,他們都害怕我……狐仙大人,你要是能看見……也會討厭我吧……”

“怎會?”雲舒輕柔地拍著她的背,“雖我暫時無法視物,但想來,你很美麗。好夢,金珠。”

狐仙連魔族都能接受,又怎會對一可憐人側目而視。

他將半夢半醒的小宮娥抱上榻安睡,自己則坐在窗邊,梳理起那小白狐帶回的訊息。

妖力在腦海中交纏、勾勒出雲舒能夠“看見”的畫面。

密林深處的某些古木之下,聚集了不少行蹤詭秘、身披黑袍之人。他們掌心捧著金案朱砂,動作不停,似在調整陣法走向。雲舒略過他們,細心搜尋那“關竅”。不久,流動的畫面停滯下來,小白狐面前又是一道結界,它無法進入。

雲舒耐心等待著。

小白狐趴了約半刻鐘,眼前參天枯木消失,竟走出一長袍曳地、飾品繁覆之人。他顯然是那群黑衣人的領袖,正手持一權杖模樣的法器,回身加固陣法。

“陛下呢?”那人詢問下屬,袖間竟游出條手腕粗的青蛇來。那蛇昂首嘶鳴片刻,便徑直往行宮方向游竄,迅速消失在小白狐視野中。

這聲音……竟叫雲舒覺出幾分熟悉。

一黑袍人上前,回道:“陛下聽聞狐仙遇刺,已策馬回宮。”

“嗯。”那人緩步行至林中闊地,眺望一片混亂的高臺之下,語調慵懶,“陛下的心,越發軟了。去回稟陛下,就說陣法須得在雲華祭祖前啟動。”

“可……大人,若提前啟陣,怕是那狐仙性命……”

“妖物之命,如何能與陛下延壽萬年相比?”那人袖間再度探出兩顆蛇頭,雙蛇並行爬上法器,雲舒頓時又覺那奇異波動再起,更覺經脈疼痛難忍,“陛下不忍出手傷他摯友,便只好由我等代勞……這都是為了陛下。可明白了?”

“……是。”

至此,雲舒終於認出此為何人。

正是今日祭典之上,恭請天子開弓之人——國師,柳青。

小白狐正欲挨近,卻那柳青心思敏銳,二者便如此對上視線。

“我當何物,”他興致缺缺,唯那兩條蛇疾馳而來,似要與狐一鬥,“原來是只小畜生。”

擔憂再近暴露,白狐只得順勢逃離,留國師一行人往營帳去。

雲舒亦收回妖力,半躺在貴妃榻裝睡,狐耳卻機敏地聽出殿外有蛇爬行。

來龍去脈,到此也大致明了了。

阿瑾……你可知身邊盤踞著怎樣一條毒蛇?

有這般狠毒之人,又並如此狠辣之陣……莫非,望月軒那日,他雲舒確是錯怪了珩兒?

是非對錯,此刻雲舒無心分辨。當務之急,是毀了那陣,再與慕容瑾分道揚鑣。

獵場邊緣,某棵巨木之上。

墨翊珩才接了魔螢,巫櫻與夜修羅傳來的訊息叫他恨意更深。

巫櫻:“尊上,依您所言……狐仙若再不離開人皇,便時日無多。另,此乃固本回元之新藥,服之可短期內將功力恢覆七成以上。但副作用同樣顯著,還望尊上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勿要服食。”

夜修羅的話簡短許多:“尊上。陣法資料。”

墨翊珩便展開那簡冊,詳讀其效用。

噬靈陣,以香火信仰為媒,輔以金粉、朱砂、靈蛇之毒,可吞並被信仰者之仙力,轉嫁至另一人體內。若操之過急,則被吞噬殆盡者極可能殞命。另:此陣一成便無法停滯,唯有一方死亡(抑或渡劫飛升),方可破陣。

魔氣轟然翻湧,竟瞬間燃盡那簡冊。而墨翊珩胸中亦是一陣抽痛,逼得他又覺喉頭甜膩,強咽汙血。

他勉力調息片刻,自覺好些才再度睜眼,雙眸暗沈如淵,緊鎖那獵場行宮,怒火滔天。

“呃……”

心口玉佩忽地硌了他一下,竟叫其冷靜幾分。

他便將玉送至唇邊輕吻,喃喃道:“師尊……珩兒定要救你出去……”

隨後,墨翊珩化作一陣黑風,悄無聲息附在條野狼身上,穿過結界,進入獵場。

師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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