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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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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上)

魔淵。

此為魔域至深之處,萬魔禁行,唯有無邊死寂與亙古不變的霸道的毀滅氣息。嶙峋怪石直插天際,近乎赤紅的腐蝕性魔息彌漫,不說普通魔族,哪怕是上到魔尊這般級別的強者,也需得萬分當心。

墨翊珩已至淵底。他腳下,是一片翻湧的魔焰之海。那海的中心,一株通體漆黑、枝葉卻宛若被烈火焚燒過般紅艷的植株搖曳生姿,其形態優雅舒展,宛若鳳凰遺落於此的一片尾羽。

這渾身散發著至狠至烈魔氣、又攜帶著幾分冰寒刺骨仙氣的植物,正是那傳言中的“燼葉蘭”——此乃巫櫻尋到的第二株。

至於第一株……墨翊珩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

早在那日他強闖雲華山時,便埋葬在了風雪之中。

無礙。

墨翊珩松開手,掌心血肉模糊。

他將視線落在那燼葉蘭旁,一頭形似蜥蜴,卻渾身遍布骨刺、毒牙外翻、足有小象大的兇獸——“焰鬼”,正繞著那蘭草來回爬動,兇惡地掃視著周圍一切可能奪走它的珍寶的東西。

只要師尊能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康覆,那要他再奪第二株、第三株、第千百株燼葉蘭,都是值得的。

沒有半分猶豫,墨翊珩瞬間化出自身本命法器——鎮魂金蓮!它在主人腳下燃著黑焰,隨墨翊珩殺欲激增而輪轉。十二瓣蓮臺表象雖不覆往日純潔,可那釋放出的流光卻仍舊純白無暇,帶著幾分凈化的意味,直沖燼葉蘭而去!

“吼——!”

焰鬼長尾一擺攔下蓮臺流光,而幾乎同時,魔焰之海劇烈沸騰,火浪滔天裹挾著毀滅氣息,驟然撲向墨翊珩。此外,它以長尾做跳板,騰空躍起團成球形,一身骨刺張開豎起,亦狠狠撞向墨翊珩!

墨翊珩不躲不閃,周身魔氣暴漲覆蓋蓮瓣,隨後蓮臺自行閉合成花苞守護,助他硬生生抗下那火浪同沖擊。兩方僵持片刻,鎮魂金蓮猛然舒展,花瓣邊緣銳利如刀,瞬間將焰鬼幾根長骨連帶皮肉一同削落,並將至烈魔氣凈化吞噬。而墨翊珩手中魔氣化刃,毫不留情插入那顆刺球中心縫隙,竟將其防禦強行破解!

焰鬼見形勢不利,一轉攻勢亮出獠牙,毒涎滴淌,能溶金石的劇毒硬生生將墨翊珩逼退,它便乘機落回燼葉蘭身側,搖頭甩尾重整旗鼓。興許自知不敵,它竟搖落一身骨刺做盾,躲在後頭牛飲起魔焰之海的巖漿來。

墨翊珩自不會放它如願。他食指一動,腳底蓮臺便自行升空,強令整片焰海浮於天際,不給焰鬼留半點“食糧”。

只是這狀況無法持久。先前重傷未愈加上此刻魔氣過度消耗,墨翊珩喉頭已湧上甜腥,鮮血不受控地溢出唇角。此外,缺了魔焰滋養,燼葉蘭也無法久存於世。

他毫不在意地抹去那點血,趁著焰鬼暴怒失智,魔劍再度出鞘,目標始終只有那搖曳的靈藥。

慘烈的廝殺在此絕地拉開序幕。

墨翊珩心急如焚,招式亦隨之變得狠戾狂躁。焰鬼利爪撕開他腰腹皮肉,他便反手砍下其前爪;焰鬼毒牙刺穿他肩頭,他便生生拔下其幾十枚尖牙;魔氣不支導致魔焰回流燙焦背脊,他便以疼痛維持意志,一劍斬落焰鬼粗碩如柱的長尾。

新舊傷口疊加的劇痛中,他只記得一件事——

師尊……在等。

在痛苦和焰鬼的嘶吼下,他視線模糊。恍然間,他仿佛看見了那純白無暇的仙尊蹲在泥濘骯臟的魔域,雙手溫柔地將死狗般奄奄一息的自己抱起。潔白的九尾和華美的衣衫被他一身泥汙臟血染黑,他自慚形穢,可雲舒卻沒半分嫌棄。他擦幹凈他的小臉、讓他滾進柔軟蓬松的狐尾裏睡覺、一步一步指導他修行、在他陷入瓶頸時變出蜜餞糖餅寬慰……可他也看見,那日望月軒中,雲舒嘔出黑血、雙目無神的脆弱模樣,看見那枚摔碎的玉佩和慕容瑾。

師尊……別不要我……別不要珩兒……

心口的疼遠比身體的創傷難熬。墨翊珩一劍紮進自己左臂,他自飲濃稠魔血,竟真從中恢覆些力量。他勉強起身,迎著那再次朝自身亮出毒牙的焰鬼,拼盡全身力氣,揮劍斬落那兇獸頭顱!

惡心的獸血糊了他滿身,而那醜陋粗俗的獸軀,終於在幾番抽搐後倒在燼葉蘭之前。

“嗬……嗬……”墨翊珩近乎昏迷,鎮魂金蓮縮小至掌心大小掛回腰間。魔焰之海在他身後落下,翻騰的赤浪再度包裹這塊孤洲。燼葉蘭貪婪地汲取著那熾熱溫度和暴烈魔氣,甚至連墨翊珩手臂處流出的魔血也沒放過,花葉光澤更甚於前。

稍事休息,墨翊珩拄劍起身,緩慢而珍重地將那燼葉蘭連同半壺巖漿裝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能夠隔絕氣息的寒玉盒中,隨後爬出瞬息萬變的魔淵。他撐著最後的意識放飛魔螢傳訊,見那小蟲沿亂七八糟的路線飛向司藥臺後,他心中松懈,狼狽不堪地倒在崖岸巖石旁,徹底失去意識。

太好了……師尊……

人間,皇城,漪蘭殿。

自那回服用“炎陽草”後,雲舒的身體似乎真的好轉了些。雖說那陰險的魔毒仍舊頑固地盤踞在體內,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發作頻率低了,此外,他自覺精力也好上許多——雖說睡得比從前多了,但至少醒著時,他偶爾能被慕容瑾或金珠扶著,到禦花園去聞聞花香了。

就像今日,慕容瑾上朝後,罕見地將那持續整個上午的朝會縮短了半個時辰。一代帝王,竟屏退宮人,挽著失明狐仙在禦花園閑游賞花,高興得像個孩子。

“來,小雪低個頭?”慕容瑾將朵芍藥簪至雲舒耳邊,很是滿意,“這美景嬌花,果真不及小雪風華絕代。到池邊走走?那的魚兒早聽聞你來,這些日子都可賣力嬉戲了。”

雲舒微笑頷首,由著慕容瑾將自己帶去那池上,聽著魚尾擺水、魚嘴搶食,確是心境明闊了些。

他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漪蘭殿和皇宮的生活。習慣慕容瑾下朝後處理政事的沈穩,習慣他午後小憩時的溫柔陪伴,習慣了他夜裏親手餵下的湯藥,也習慣了縈繞整個皇宮和慕容瑾的龍涎香,還有那能叫他安然入睡的龍氣。

興許是在宮內懶怠了,雲舒近來能聽見的東西越發朦朧——這是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事。往日宛若就在耳邊的清晰市井之聲,如今卻只勉強餘下模糊的音節。

深夜裏,他偶爾也會驚醒。

太安靜了。

皇城守衛森嚴,與養心殿緊密相連的漪蘭殿更甚。在夜間,他往往只能聽見那整齊劃一的巡邏腳步,興許還有身邊慕容瑾沈緩的呼吸和偏殿金珠的夢話。

這兒不像雲華山,雲華山的晚風會跑過林海、會敲響師姐門前的海螺風鈴、會躲進弟子們嗡鳴的法器,也會……嚇醒睡在他懷裏的珩兒。

拋灑魚食的手指忽然停滯。

“怎麽了?”慕容瑾疑惑地詢問,“可是魚兒調皮,將水甩到了你身上?”

“……嗯。它們似乎想同我玩耍。”

慕容瑾又笑,大把魚食落入蓮池,撐得錦鯉都游不動道:“它們哪兒見過你這般好的人兒?斷然要湊上來蹭蹭仙氣呢。”

雲舒也笑:“興許吧。”

為何又記起那人來?分明已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唉。雲舒低嘆:興許,當真是在阿瑾這兒過得太安逸了?

正當這時,慕容瑾一近侍匆匆尋來,言道是北國外使覲見,人已經安置好了,特來詢問陛下是否現在便見。

“加強兩國通商,確是能利邊疆百姓之事……”慕容瑾喃喃自語,似是欲前去商談,卻又有幾分為難,“小雪,這……”

“狐仙大人!禦膳房那邊……啊!”名喚金珠的小宮娥捧了個金玉食盒,見到雲舒,眼前一亮才要喚,卻又見其身側之人龍章鳳姿儀表堂堂、衣袍雍容華貴龍紋昭昭,當即自知失了規矩,慌忙請罪,“奴婢該死,竟敢沖撞陛下!奴婢該死!”

聽慕容瑾腳步一頓,雲舒擡手便牽他廣袖,勸道:“阿瑾莫要責怪了她。是我命她在我面前無需拘禮的。”

“什麽話?”慕容瑾失笑,解釋,“朕何時要罰她了?只不過是心裏愧疚沒法親自送你回宮,才覺這小宮娥來得巧罷了……你既有人陪,朕便先行離去理政,待到夜裏,再回漪蘭殿伴你用藥。”

走前,他還不忘再渡了些龍氣壓制魔毒,又叮囑金珠莫要叫狐仙熱了冷了。

“是!奴婢定竭盡所能!”

等慕容瑾的身影消失,金珠拍拍心口挪過去,獻寶似地揭開食盒,時興水果的清香撲面而來。

她的聲音帶了點後怕和小小興奮:“狐仙大人,禦膳房聽聞您喜歡清甜小食,特地拿南邊兒快馬加鞭送的幾樣果子新制了蜜合珠!他們催著我快些給您送來,就怕過了時候,味道沒那麽好呢!”

用玉箸撥弄一番,確是各樣水果都被精心削成圓球模樣,每顆皆一般大小,剛好一口。雖狐仙不覺饑飽,但雲舒也不忍心壞了禦膳房和金珠一番好意。他夾起一枚送入口中,那清新香氣果真如蜜般溢滿舌尖,令人食指大動。

“很……美味。”雲舒評價道,隨即擱下玉箸,轉而取了玉匙來,將那珍珠般圓潤的果子分了小半,另擱一碗遞與金珠,“此時禦花園無人。你也嘗嘗?”

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興許比他更適合這甜食。

金珠早饞得咽口水,一聽這話,忙四下看了看,見確是無人,方謝過狐仙。她小心接過那玉碗抱著,生怕池子裏魚兒和她搶似的。

聽這孩子一口塞好幾顆,雲舒不免提醒:“慢些,別噎著了。”

“嗯!我當心著呢,不會的!”金珠猛點頭,又記起狐仙大人看不見,忙咽了嘴裏的又補上這話,卻也不忘邀狐仙也吃,“好甜呢!我第一次吃這麽好的果子……不對不對,狐仙大人也快吃呀!”

幾日相處下來,金珠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怕。

聽她吃得歡快,雲舒的興致也被帶得高些,便再多吃了幾口。

一時,除開金珠嚼果子的脆響,禦花園只剩了魚兒搶食和花開的聲,倒顯得幾分安逸。

但雲舒能感覺到,小宮娥盯在自己臉上的視線。

興許是總算攢夠勇氣,金珠停了碗筷,猶豫著壓低了聲兒來問他:“狐仙大人……您的臉色怎麽越發白了?可是……可是那藥不對癥?我看您每回用過藥都……啊!我怎麽敢質疑聖上親自帶的……狐仙大人您可千萬別說我今天……”

此話如投石入湖,惹得雲舒一怔。他緩緩擡手來撫自己的臉,並未摸出什麽異樣,但……他近日的確是容易疲憊,即便睡眠時間已比從前多了好幾個時辰。

阿瑾的藥?

不,怎會呢。阿瑾是那樣擔心他的身體,怎可能害他。

他輕輕搖頭,欲將這想法拋之腦後,可……那逐漸模糊的市井聲又落在耳邊,慕容瑾的龍氣又在體內四處游蕩,他沒法全然忽視。

見他久久不語,金珠怕得快哭了:“狐仙大人,我亂說的……您別趕我走……”

狐耳一抖,雲舒溫和哄道:“興許,只是漪蘭殿地龍燒得太旺,夜裏沒歇息好罷了。莫怕,不會趕你的……阿瑾道今日裏禦膳房制了紅糖糯米圓子,可要端些來?”

一聽狐仙大人沒想著趕走自己,也沒計較自己“誹謗”聖上,金珠立刻破涕為笑。她抹著眼淚上來理好食盒,扶著狐仙大人回漪蘭殿暖著,才又快步往禦膳房那邊去了。

殿內只剩雲舒一人。

他再舀了枚蜜合珠——甜絲絲的。

興許,當真只是他多心。

輕呼出一口氣,正欲壓下心頭不安調息片刻,他卻在即將靜心的剎那,感知到一股與體內陰狠魔毒同源、卻更精純百倍的波動!

那股力量一閃而逝,險些叫他懷疑是出現了幻覺。

雲舒即刻集中精力,欲找出那東西來源,卻怎麽也無法實現。

搜尋無果,金珠的腳步聲又已經在殿外,他只得暫做歇息,將一切異樣埋入心底。

那究竟是什麽……居然能引得他體內魔毒共鳴?

狐仙廟。

香案之前,一人面色凝重:“這麽遠……竟也能感知到?”

沈吟片刻,他又揚聲喚道:“來人。”

幾乎同陰影融為一體的人瞬間現身室內,恭敬地等候吩咐。

“告訴‘那位’,我們該加快腳步了。”

“是。”

陰影挪動著,向遠處離去。

“說起來……”他點燃幾根紅香,朝那狐仙像虔誠地拜了三拜,“雲華山的祭祖大典,就在冬獵後。”

“雲華的掌門,可別提前回來了……不過也罷,只要拿到狐妖內丹,我難道還怕那女人麽?只望他聰明些,冬獵別叫雲舒看出來了……呵,心軟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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