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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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山巔，望月軒。
雲舒斜倚在軟榻上，厚重的貍絨鬥篷披在身上，更顯得他如冰晶易逝。風聲蕭蕭驚醒了他，他擡手，要去接幾朵柔軟的雪花，卻是在窗沿磕著了掌骨，皮肉泛起一片紅來。
茫然望向雪山，那雙曾燦若星河的眼睛，如今宛若蒙著一層塵埃。鐘靈毓秀的山水、燈火輝煌的人間、浩瀚無垠的天地，於如今的他而言僅剩無邊無際的黑暗。
雲舒將手放置眼前，安靜地聽著雪落時的沙沙聲，還有掌門師姐門前的風鈴聲。他心中無端地生出一絲恐懼來。
他仍舊無法習慣這黑暗的視野——哪怕作為世人稱頌的狐仙，他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來去自如。
失明已有月餘。那場針對他九尾大妖本源、蓄謀已久的暗害，並不只奪走了他的光明。雲舒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那道陰狠毒辣、帶著濃郁魔氣的“傷口”，在日夜不息地啃噬著他的力量和生機。持續不斷的疼痛侵害著他的精神，往日清逸出塵的仙尊，如今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那白紗下不時抖動的雪耳、隱在衣擺中搖晃的九尾能叫人認出他是雲舒。
沈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熟悉的龍涎香氣，似乎驅散了內室過於濃郁的沈水香。來人的手溫暖幹燥，溫柔而不失力量感地搭在雲舒肩頭，替他將貍絨裹得更緊。
“小雪，你又貪涼……更深露重，萬一傷了身子，我該如何是好？”
慕容瑾的聲音低沈，卻又帶著幾分關切心疼，恰如他此時掌心的溫度，熨帖得叫人心安。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衣角刺著黑龍暗紋，在這仙家清修之地，也難掩其人間至尊雍容華貴之氣度。
循著聲音，雲舒微微偏頭“望向”摯友，自受傷以來，嘴角難得勾起一抹真心實意寬慰的微笑來：“阿瑾，你來了……朝堂政務繁忙，你又何須為我日日奔波？”
慕容瑾極輕地笑了，他身後隨侍便快步上前，揭開金盒，滿滿地斟上兩碗靈藥來。那藥色澤金黃澄澈，漾在翠綠的玉碗中，宛若裁落的一捧日光，隔著風雪也能捂熱雲舒冰涼的指尖。
“朝務再急，也不及你身子重要。”
慕容瑾揮退侍從，挽起衣袖，親自端過一碗，掌心試過藥溫，才接玉匙，舀了半口送到雲舒唇邊，柔聲哄道：“南境新貢的‘百花露’，據言有解百毒之效……我不放心，又叫太醫院反覆試過，確認其所言非虛，這才裝來予你。嘗嘗？興許對你的傷有好處。”
“何必待我至此……”然，雲舒仍啟唇飲下。
溫熱藥液滑入喉間，清冽的靈氣和著馥郁花香，確是稍稍壓下了些疼。奈何運功探查，那傷卻頑固如初，想來這靈藥雖能治尋常毒物，但也難撼狠辣魔毒。
說來，若非慕容瑾這些日子衣不解帶悉心照料，他雲舒怕是早便在失明之哀與魔毒之痛下油盡燈枯、撒手人寰了。果然，還是這自幼相伴、生死與共的情誼，更比那師徒之恩值得信賴。
觀其面色稍霽，慕容瑾忙將玉碗交由侍從，攬著雲舒小心拍撫，只問可有成效。
“是感覺好些，多謝阿瑾。”
慕容瑾何許人也？他不費力便聽出雲舒此話純為哄人安心，一時幾分無奈湧上心頭，也只得再將摯友扶回軟榻，另開玉盒捧出碟金玉糕來，切了好入口的小塊再餵狐貍。
“倒不必唬我。”他看雲舒笑著咬了糕，又以絹布清水凈手，拇指撫上那狐貍眼瞼才嘆，“你這毒……太醫院同四海名醫仙巫皆束手無策，都道是魔氣侵染本源所致……一巫醫言，此毒非魔域至陰至邪者不可得，亦非那魔域至狠至烈之物不可解……小雪，你可還記得那時……”
話音未落，那細雪沙沙的祥和卻被陣急切、沈重的腳步聲撞破，還伴隨著濃烈、狂暴的血腥氣，以及更重過往日百倍的魔息！
“師尊——！”
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喚穿透風雪，轟然撞進雲舒耳膜。
雲舒幾乎瞬間攥緊了身下軟錦，那無神的雙目亦不受控地驟然睜大。這聽過千百回的“師尊”二字，他絕不可能認錯。
那屬於他曾最疼愛的、視為己出、嬌慣著撫養長大的孩子。
墨翊珩。
可雲舒卻不願承認，此刻闖入的那團氣息，與他記憶中那個沈默寡言、唯有在他這個師尊面前會眼神清亮小聲撒嬌的少年截然不同。
濃郁、狂躁、洶湧的魔氣充滿攻擊性，帶著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戾氣，刺鼻得幾乎叫雲舒窒息。
“師尊……師尊！”一團血撞開了望月軒的檀木門，像只被遺棄的小獸看見主人，跌跌撞撞奔向雲舒。
慕容瑾猛地站起，周身龍氣大盛，竟將那暴戾魔息壓低幾分。同時，隱於各處的幾十暗衛即刻拔刀，銅墻鐵壁般守在人皇與狐仙面前，不許墨翊珩再進一步。
“孽畜！雲舒仁慈放你逃遁，如今你竟還敢來此！”慕容瑾龍顏大怒，當即拔出腰間那削鐵如泥的帝王劍，直指墨翊珩，“那日朕來遲一步，沒能救下他，也沒能殺了你！今日，朕便要拿你這魔物祭劍！挖了你這忘恩負義的邪目臟心給他出氣！”
墨翊珩一身玄衣浸透血跡，多處破損下傷口猙獰，唯心口那片布料整潔幹凈、微微鼓起。他面色蒼白近鬼、雙唇幹裂，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宛若不見底的魔淵，此刻正燃著兩點鬼火，死死釘在軟榻那脆弱的身影上。
他無視了慕容瑾和幾十暗衛，只迎著刀鋒劍刃，恍惚地朝雲舒一步步靠近，聲音嘶啞而扭曲：“師尊……您如何了？眼睛……弟子、弟子尋了……”
“住口！”
雲舒厲聲打斷，體內魔毒卻又一回翻騰起來，疼得他幾近坐不住。他撐著窗沿要起身，卻因疼痛險些摔倒。
“小雪！”
“師尊！”
慕容瑾毫不猶豫扔下帝王劍回頭，小心翼翼扶穩雲舒，動作輕柔。
而墨翊珩，卻被熟悉而陌生的力量定在原地。
是雲舒。
這個認知似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墨翊珩心口。關切的話語堵在喉頭，眼中兩點星火也暗淡下去，僅剩下難以置信的痛楚以及……絕望。
“珩兒……”雲舒空洞的眼睛努力“看向”那團魔氣的所在，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毒素，顫抖的聲音卻帶著幾絲失望，“在雲華山的這些年，為師待你如何？”
墨翊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喊道：“恩重如山！珩兒的命，是師尊留的！我從未忘卻……從未……”
“從未？”慕容瑾冷笑，“從未忘卻他的恩情？還是從未覬覦他的內丹和修為？雲舒待你如親子，你卻利用他的信任，在他每年最脆弱之時以魔器偷襲！你傷他雙目不止，若非朕及時趕到，怕是連他的內丹都要被你生生剜去！這便是你的從未忘卻？這便是你報恩的方式？！墨翊珩，當初雲舒念你年幼可憐，才帶你回雲華……誰曾想，你仍逃脫不了你那魔族血脈骨子裏的貪婪和背叛！如今證據確鑿，你竟還有臉回來見你師尊！”
“不是我！師尊！你信我啊！”墨翊珩猛地擡頭，死死盯著慕容瑾，滿目怨懟與冤屈，滔天魔氣幾成實質，“是他！是慕容瑾……”
“夠了！”雲舒咳得撕心裂肺，痛得直不起身，一陣腥甜湧上咽喉，竟淒然嘔出一口黑血！慕容瑾見狀即刻俯身，精純龍氣渡入雲舒身體，助其穩住心脈。
“珩兒……為師從未視你為異類，亦自認待你不薄。”
雲舒聲音虛浮，卻難掩失望。他自貼身處摸出一枚祥雲玉佩——正是當年贈予墨翊珩的入門之禮。玉佩觸手溫潤，有平心靜氣之效，然此刻，那正中雲團處，卻多了道猙獰的裂痕。
“你當還認得此物？”
“此乃師尊贈我的第一物，珩兒不敢忘！”
雲舒眼角似有水光閃過。他閉了閉眼，語氣平靜得可怕：“它……是你我師徒情誼的見證。那夜，它替你擋下為師的護體仙光，卻也……無法再回到從前。”
墨翊珩似有所感，拼著被暗衛刀劍刺入皮肉，也要向前。一種恐怖的預感在他心頭縈繞，他瘋了般搖頭，嘴裏念著“不要”，卻忘了他的師尊，此刻什麽也看不見。
終於，雲舒松開手。
“啪嗒。”
玉佩，碎了。
“既然，珩兒志不在此……”雲舒的聲音像淬了冰，“你我師徒情分，便猶如此玉。從今日起，墨翊珩，不再是我雲舒的弟子。還望閣下早日離去，免得掌門師姐回門時，吾不好交代。望閣下此生……莫要再踏入雲華山半步！否則……”
他沒有說完，剩下的半句碎在劇烈的咳嗽聲裏。慕容瑾半抱著他，又是低聲勸慰又是渡入龍氣滋養，看著倒是感人。
否則如何呢？親自清理門戶？雲舒終究還是不忍心，沒能親口說出那幾個字。
墨翊珩僵在原地，似乎意識也跟著那碎玉煙消雲散。良久，他才從恍惚中尋回自我。他先是緩緩地跪下，將那不成原形的碎玉精心收好，又擡頭，望著被慕容瑾摟在懷中、虛弱咳喘的雲舒，看那雙曾溫柔帶笑註視自己的眸子只剩下灰暗……和厭煩。
他終究只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頭燎原的火焰繞開雲舒，只將他的心肺烤得生疼……自然，也燃向那抱著雲舒的人類。
月餘來，不顧一切殺回魔域、手刃生父、奪取魔尊之位時受到的傷痛，好似已微不足道了。鐵銹味的濃腥湧上喉口，又被他自己強行咽下。
墨翊珩緩慢地站起來，鮮血在望月軒純潔的地面留下難看的拖痕。他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卻仍鄭重地向著雲舒躬身，行了最後一次弟子禮。
轉身前，他最後深深地看了那個被別人摟在懷裏的、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一眼。隨後，拖著一身傷痛，踉蹌地逃入無邊風雪。
隨著墨翊珩離開，戒備森嚴的幾十暗衛也再次消失。
窗外，那抹玄色身影很快被茫茫白雪吞噬，唯有那灘鮮紅與內室久久不散的魔氣，昭示他曾經來過。
“咳……咳咳……”
雲舒咳得蜷縮起來，風中枯葉般顫抖的軀體，全靠慕容瑾支撐才沒有倒下。勉強順了口氣，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仿佛被剛才這一遭抽幹了所有精力。
慕容瑾心疼得皺起眉，他輕柔地拍著雲舒的後背，右手指腹再度撫上雲舒眼角，一絲難以察覺的暗金色流光沿指尖沒入雲舒肌膚，雲舒繃緊的身體總算松懈下來。慕容瑾見此結果很是高興，那點流光源源不斷湧入雲舒眉心。
“小雪……”他又將雲舒往龍袍裏裹緊些，“莫要再為他動怒傷神。你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安心，有我在，定然能尋到名醫良藥，根治好你的病。”
雲舒無力地靠在慕容瑾溫暖堅實的臂膀上，龍涎香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安全感幾乎將他催眠。他太累了，聞言只輕輕地“嗯”了聲，便不再多話。
雲華山風雪更盛，輕易掩蓋了墨翊珩所有的蹤跡。
望月軒內，暖爐依舊燒得很旺，帝王溫聲軟語，安撫著失明又疲倦的狐仙。
而望月軒外，那逃離的新任魔尊離去的方向，落下的一株仙草——來自魔域至深至險之地的靈藥——隨血跡為雪花埋葬。
良久，久到雲舒幾乎已沈入夢鄉，人皇低沈和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小雪……去我那兒吧。免得那孽畜總想著來鬧你……有禁衛軍和龍脈在，多少也能防一防的。好嗎？”
雲舒的確是累極、倦極了。半夢半醒之間，他像被龍涎香蠱惑般點了頭，在慕容瑾懷抱中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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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山巔，望月軒。
雲舒斜倚在軟榻上，厚重的貍絨鬥篷披在身上，更顯得他如冰晶易逝。風聲蕭蕭驚醒了他，他擡手，要去接幾朵柔軟的雪花，卻是在窗沿磕著了掌骨，皮肉泛起一片紅來。
茫然望向雪山，那雙曾燦若星河的眼睛，如今宛若蒙著一層塵埃。鐘靈毓秀的山水、燈火輝煌的人間、浩瀚無垠的天地，於如今的他而言僅剩無邊無際的黑暗。
雲舒將手放置眼前，安靜地聽著雪落時的沙沙聲，還有掌門師姐門前的風鈴聲。他心中無端地生出一絲恐懼來。
他仍舊無法習慣這黑暗的視野——哪怕作為世人稱頌的狐仙，他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來去自如。
失明已有月餘。那場針對他九尾大妖本源、蓄謀已久的暗害，並不只奪走了他的光明。雲舒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那道陰狠毒辣、帶著濃郁魔氣的“傷口”，在日夜不息地啃噬著他的力量和生機。持續不斷的疼痛侵害著他的精神，往日清逸出塵的仙尊，如今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那白紗下不時抖動的雪耳、隱在衣擺中搖晃的九尾能叫人認出他是雲舒。
沈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熟悉的龍涎香氣，似乎驅散了內室過於濃郁的沈水香。來人的手溫暖幹燥，溫柔而不失力量感地搭在雲舒肩頭，替他將貍絨裹得更緊。
“小雪，你又貪涼……更深露重，萬一傷了身子，我該如何是好？”
慕容瑾的聲音低沈，卻又帶著幾分關切心疼，恰如他此時掌心的溫度，熨帖得叫人心安。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衣角刺著黑龍暗紋，在這仙家清修之地，也難掩其人間至尊雍容華貴之氣度。
循著聲音，雲舒微微偏頭“望向”摯友，自受傷以來，嘴角難得勾起一抹真心實意寬慰的微笑來：“阿瑾，你來了……朝堂政務繁忙，你又何須為我日日奔波？”
慕容瑾極輕地笑了，他身後隨侍便快步上前，揭開金盒，滿滿地斟上兩碗靈藥來。那藥色澤金黃澄澈，漾在翠綠的玉碗中，宛若裁落的一捧日光，隔著風雪也能捂熱雲舒冰涼的指尖。
“朝務再急，也不及你身子重要。”
慕容瑾揮退侍從，挽起衣袖，親自端過一碗，掌心試過藥溫，才接玉匙，舀了半口送到雲舒唇邊，柔聲哄道：“南境新貢的‘百花露’，據言有解百毒之效……我不放心，又叫太醫院反覆試過，確認其所言非虛，這才裝來予你。嘗嘗？興許對你的傷有好處。”
“何必待我至此……”然，雲舒仍啟唇飲下。
溫熱藥液滑入喉間，清冽的靈氣和著馥郁花香，確是稍稍壓下了些疼。奈何運功探查，那傷卻頑固如初，想來這靈藥雖能治尋常毒物，但也難撼狠辣魔毒。
說來，若非慕容瑾這些日子衣不解帶悉心照料，他雲舒怕是早便在失明之哀與魔毒之痛下油盡燈枯、撒手人寰了。果然，還是這自幼相伴、生死與共的情誼，更比那師徒之恩值得信賴。
觀其面色稍霽，慕容瑾忙將玉碗交由侍從，攬著雲舒小心拍撫，只問可有成效。
“是感覺好些，多謝阿瑾。”
慕容瑾何許人也？他不費力便聽出雲舒此話純為哄人安心，一時幾分無奈湧上心頭，也只得再將摯友扶回軟榻，另開玉盒捧出碟金玉糕來，切了好入口的小塊再餵狐貍。
“倒不必唬我。”他看雲舒笑著咬了糕，又以絹布清水凈手，拇指撫上那狐貍眼瞼才嘆，“你這毒……太醫院同四海名醫仙巫皆束手無策，都道是魔氣侵染本源所致……一巫醫言，此毒非魔域至陰至邪者不可得，亦非那魔域至狠至烈之物不可解……小雪，你可還記得那時……”
話音未落，那細雪沙沙的祥和卻被陣急切、沈重的腳步聲撞破，還伴隨著濃烈、狂暴的血腥氣，以及更重過往日百倍的魔息！
“師尊——！”
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喚穿透風雪，轟然撞進雲舒耳膜。
雲舒幾乎瞬間攥緊了身下軟錦，那無神的雙目亦不受控地驟然睜大。這聽過千百回的“師尊”二字，他絕不可能認錯。
那屬於他曾最疼愛的、視為己出、嬌慣著撫養長大的孩子。
墨翊珩。
可雲舒卻不願承認，此刻闖入的那團氣息，與他記憶中那個沈默寡言、唯有在他這個師尊面前會眼神清亮小聲撒嬌的少年截然不同。
濃郁、狂躁、洶湧的魔氣充滿攻擊性，帶著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戾氣，刺鼻得幾乎叫雲舒窒息。
“師尊……師尊！”一團血撞開了望月軒的檀木門，像只被遺棄的小獸看見主人，跌跌撞撞奔向雲舒。
慕容瑾猛地站起，周身龍氣大盛，竟將那暴戾魔息壓低幾分。同時，隱於各處的幾十暗衛即刻拔刀，銅墻鐵壁般守在人皇與狐仙面前，不許墨翊珩再進一步。
“孽畜！雲舒仁慈放你逃遁，如今你竟還敢來此！”慕容瑾龍顏大怒，當即拔出腰間那削鐵如泥的帝王劍，直指墨翊珩，“那日朕來遲一步，沒能救下他，也沒能殺了你！今日，朕便要拿你這魔物祭劍！挖了你這忘恩負義的邪目臟心給他出氣！”
墨翊珩一身玄衣浸透血跡，多處破損下傷口猙獰，唯心口那片布料整潔幹凈、微微鼓起。他面色蒼白近鬼、雙唇幹裂，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宛若不見底的魔淵，此刻正燃著兩點鬼火，死死釘在軟榻那脆弱的身影上。
他無視了慕容瑾和幾十暗衛，只迎著刀鋒劍刃，恍惚地朝雲舒一步步靠近，聲音嘶啞而扭曲：“師尊……您如何了？眼睛……弟子、弟子尋了……”
“住口！”
雲舒厲聲打斷，體內魔毒卻又一回翻騰起來，疼得他幾近坐不住。他撐著窗沿要起身，卻因疼痛險些摔倒。
“小雪！”
“師尊！”
慕容瑾毫不猶豫扔下帝王劍回頭，小心翼翼扶穩雲舒，動作輕柔。
而墨翊珩，卻被熟悉而陌生的力量定在原地。
是雲舒。
這個認知似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墨翊珩心口。關切的話語堵在喉頭，眼中兩點星火也暗淡下去，僅剩下難以置信的痛楚以及……絕望。
“珩兒……”雲舒空洞的眼睛努力“看向”那團魔氣的所在，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毒素，顫抖的聲音卻帶著幾絲失望，“在雲華山的這些年，為師待你如何？”
墨翊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喊道：“恩重如山！珩兒的命，是師尊留的！我從未忘卻……從未……”
“從未？”慕容瑾冷笑，“從未忘卻他的恩情？還是從未覬覦他的內丹和修為？雲舒待你如親子，你卻利用他的信任，在他每年最脆弱之時以魔器偷襲！你傷他雙目不止，若非朕及時趕到，怕是連他的內丹都要被你生生剜去！這便是你的從未忘卻？這便是你報恩的方式？！墨翊珩，當初雲舒念你年幼可憐，才帶你回雲華……誰曾想，你仍逃脫不了你那魔族血脈骨子裏的貪婪和背叛！如今證據確鑿，你竟還有臉回來見你師尊！”
“不是我！師尊！你信我啊！”墨翊珩猛地擡頭，死死盯著慕容瑾，滿目怨懟與冤屈，滔天魔氣幾成實質，“是他！是慕容瑾……”
“夠了！”雲舒咳得撕心裂肺，痛得直不起身，一陣腥甜湧上咽喉，竟淒然嘔出一口黑血！慕容瑾見狀即刻俯身，精純龍氣渡入雲舒身體，助其穩住心脈。
“珩兒……為師從未視你為異類，亦自認待你不薄。”
雲舒聲音虛浮，卻難掩失望。他自貼身處摸出一枚祥雲玉佩——正是當年贈予墨翊珩的入門之禮。玉佩觸手溫潤，有平心靜氣之效，然此刻，那正中雲團處，卻多了道猙獰的裂痕。
“你當還認得此物？”
“此乃師尊贈我的第一物，珩兒不敢忘！”
雲舒眼角似有水光閃過。他閉了閉眼，語氣平靜得可怕：“它……是你我師徒情誼的見證。那夜，它替你擋下為師的護體仙光，卻也……無法再回到從前。”
墨翊珩似有所感，拼著被暗衛刀劍刺入皮肉，也要向前。一種恐怖的預感在他心頭縈繞，他瘋了般搖頭，嘴裏念著“不要”，卻忘了他的師尊，此刻什麽也看不見。
終於，雲舒松開手。
“啪嗒。”
玉佩，碎了。
“既然，珩兒志不在此……”雲舒的聲音像淬了冰，“你我師徒情分，便猶如此玉。從今日起，墨翊珩，不再是我雲舒的弟子。還望閣下早日離去，免得掌門師姐回門時，吾不好交代。望閣下此生……莫要再踏入雲華山半步！否則……”
他沒有說完，剩下的半句碎在劇烈的咳嗽聲裏。慕容瑾半抱著他，又是低聲勸慰又是渡入龍氣滋養，看著倒是感人。
否則如何呢？親自清理門戶？雲舒終究還是不忍心，沒能親口說出那幾個字。
墨翊珩僵在原地，似乎意識也跟著那碎玉煙消雲散。良久，他才從恍惚中尋回自我。他先是緩緩地跪下，將那不成原形的碎玉精心收好，又擡頭，望著被慕容瑾摟在懷中、虛弱咳喘的雲舒，看那雙曾溫柔帶笑註視自己的眸子只剩下灰暗……和厭煩。
他終究只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頭燎原的火焰繞開雲舒，只將他的心肺烤得生疼……自然，也燃向那抱著雲舒的人類。
月餘來，不顧一切殺回魔域、手刃生父、奪取魔尊之位時受到的傷痛，好似已微不足道了。鐵銹味的濃腥湧上喉口，又被他自己強行咽下。
墨翊珩緩慢地站起來，鮮血在望月軒純潔的地面留下難看的拖痕。他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卻仍鄭重地向著雲舒躬身，行了最後一次弟子禮。
轉身前，他最後深深地看了那個被別人摟在懷裏的、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一眼。隨後，拖著一身傷痛，踉蹌地逃入無邊風雪。
隨著墨翊珩離開，戒備森嚴的幾十暗衛也再次消失。
窗外，那抹玄色身影很快被茫茫白雪吞噬，唯有那灘鮮紅與內室久久不散的魔氣，昭示他曾經來過。
“咳……咳咳……”
雲舒咳得蜷縮起來，風中枯葉般顫抖的軀體，全靠慕容瑾支撐才沒有倒下。勉強順了口氣，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仿佛被剛才這一遭抽幹了所有精力。
慕容瑾心疼得皺起眉，他輕柔地拍著雲舒的後背，右手指腹再度撫上雲舒眼角，一絲難以察覺的暗金色流光沿指尖沒入雲舒肌膚，雲舒繃緊的身體總算松懈下來。慕容瑾見此結果很是高興，那點流光源源不斷湧入雲舒眉心。
“小雪……”他又將雲舒往龍袍裏裹緊些，“莫要再為他動怒傷神。你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安心，有我在，定然能尋到名醫良藥，根治好你的病。”
雲舒無力地靠在慕容瑾溫暖堅實的臂膀上，龍涎香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安全感幾乎將他催眠。他太累了，聞言只輕輕地“嗯”了聲，便不再多話。
雲華山風雪更盛，輕易掩蓋了墨翊珩所有的蹤跡。
望月軒內，暖爐依舊燒得很旺，帝王溫聲軟語，安撫著失明又疲倦的狐仙。
而望月軒外，那逃離的新任魔尊離去的方向，落下的一株仙草——來自魔域至深至險之地的靈藥——隨血跡為雪花埋葬。
良久，久到雲舒幾乎已沈入夢鄉，人皇低沈和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小雪……去我那兒吧。免得那孽畜總想著來鬧你……有禁衛軍和龍脈在，多少也能防一防的。好嗎？”
雲舒的確是累極、倦極了。半夢半醒之間，他像被龍涎香蠱惑般點了頭，在慕容瑾懷抱中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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