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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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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卦3

棠臨雪中午吃了爆辣的一人食小火鍋,還買了個草莓口味的冰淇淋,胡亂吃了一通,心情總算好轉不少。

於是下午跑了四次廁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趴在床上看電影。

電腦還是樓觀塵送給她的成人禮之一,她對電子產品的依賴程度不高,夠用就行,不壞不換。這部電腦從十八歲跟著她,淩亂的桌面,四處散落的文件夾全是她過往學習、打工的痕跡。

影庫挑了部法國的文藝片,半小時都沒看進去,又換成美國大片,準備學習下大戰的打鬥畫面,可惜前面的節奏太慢,看得她昏昏欲睡。

挑來挑去,鼠標最終停在了已下載那一欄,裏面有樓觀塵的合集。

這時,左鑫然給她發來了上午的試戲片段和一段安慰的話。

棠臨雪禮貌地回了謝謝,把視頻保存下來,傳到電腦上打開,逐幀挑自己的毛病。

微表情的切換還不夠自然,有些臺詞吞音明顯,兒化音的問題依然嚴重,對人設的把控還不到位,沒有演出精髓。棠臨雪全都用紙筆記下來。

從大一接觸這行,接第一部廣告開始,她的素材日記本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了,這些記錄本上都寫滿了她觀影時的筆記,以及自己演技存在的問題,從最開始長達千字對自己的審判到現在的寥寥數語,她清楚看見自己的成長,但還不夠,遠遠不夠,有些角色需要一定社會閱歷和自我沈澱才能演出自己的味道,她還得繼續努力。

試戲片段演了臥底,或許她應該找一部相關人設的影片觀看學習。

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著,類型選擇“警匪”,國家地區不限,風格不限,排序按照好評優先,篩選完後,排在影庫第一的是“不渡我”。

主演,關塵。

棠臨雪怎會不知道這部電影,這不僅是樓觀塵退圈前的最後一部作品,而且他還靠著這部拿下了華語影片金木蘭最佳男主獎,成功收獲三金獎項的最後一金,那一年,樓觀塵才二十五歲,已經是影史上最年輕的大滿貫影帝。

其他片子她都琢磨了不下三遍,唯獨這部“不渡我”她從頭到尾只看了一遍。

片子的分級是□□,裏面有不少血/腥暴力的場面,樓觀塵被淩虐的痛苦過於真實,看著不像是演的,棠臨雪看過一次就有了陰影,怎麽也不敢看第二遍。

“不渡我”的劇情其實和臥底片的套路差不多,本可以大展宏圖的警校畢業生被選派做臥底潛入毒/梟集團內部,花了十幾年時間一步步摸爬滾打混到了頭子身邊,成為了他最信任的小弟之一,一邊是紙醉金迷的銷金窟,一邊是有組織有紀律的警校回憶,男主的聯絡人死在了警方內鬥中,快被警方遺忘的男主掙紮在道德邊緣,突然在某一天遇見了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影片就是從這裏開始變得荒誕離奇,吸人眼球。

背景音樂幾乎以中式弦樂為主,陰郁壓抑的氣氛貫穿始終,這大熱天的看得棠臨雪腦袋發涼。

樓觀塵飾演的男主叫何世,在警校期間,正氣又俊朗,都說板寸是檢驗男人顏值的標準,樓觀塵五官標致得別說板寸了,光頭他也能扛得住。

臥底歲月痛苦而漫長,何世睡過汙水發臭的小巷,吃過垃圾桶裏的剩飯剩菜,被野狗咬爛了小腿的肌肉,也被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漢捅過刀子。

後來,他在地下酒吧做保安的時候因為救了大毒/梟的兒子一命,進到了集團的安保處。

棠臨雪原本還在一板一眼地寫筆記,進度條快過半時,已經無法分神做別的事了。

何世憑借自己的腦子和不把命當一回事的孤勇,替老大擋了不少槍/彈,還替他做過兩年牢,成功取得了老大的信任。他從臥底第五年開始頻繁做夢,總是夢到父母和哥哥被虐殺的場景,而兇手卻是自己的臉,在一聲聲控訴和質問中,他陷入迷茫。

等到何世用一身無法恢覆的傷病和逐漸崩塌的精神狀態走到毒/梟頭子身邊時,何世看到了那個和他長得完全一樣的男人。

起初,他以為那是他哥哥。

他接近他,又被刻意疏遠,何世好像總是觸碰不到那個人。

某一天夜裏,何世再次從噩夢中驚醒,他發了瘋地去翻找夾在舊錢包裏唯一的一張全家福,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照片裏明明白白只有三個人。

“我沒有哥哥。”

畫面裏,何世的額發被汗水浸濕,夜色熏染的棕褐色瞳孔微微收縮,當他喃喃念出這句話時,棠臨雪忽然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背景音樂響起一陣詭異的琵琶曲。

就在這時,棠臨雪房門被敲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受驚大叫。

“臨雪,你哥哥來找你了。”門口傳來了艾靈的聲音。

哥哥……

她現在根本聽不得這個詞。

棠臨雪按了暫停鍵,平息了一下心情,才去開門。

艾靈和樓觀塵就站在她的房門外。

棠臨雪隨手扒拉了兩下蓬亂的長發,“哥,你怎麽來了。”

艾靈把她拉出來,指著飯桌上一堆食材說道,“關老師說要給我們做油燜大蝦和大閘蟹!”

艾靈不可能不認識樓觀塵那張臉,而樓觀塵既然來了,那便代表著他不介意被認出來,棠臨雪也不好再說什麽。

“噢……”

“你在屋裏幹嘛呢?看恐怖片啊?”艾靈問道。

棠臨雪眼神開始躲閃,“對啊,很嚇人的。”

樓觀塵在她開門時已經掃到電腦屏幕上暫停的畫面,但他什麽也沒說,徑直走到餐桌邊上,拎起裝滿食材的口袋往廚房走去。

“關老師,需要幫忙嗎?”艾靈興奮地迎上去。

棠臨雪腦子裏閃過某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她陪著艾靈用樓觀塵主演的片段對戲的時候,艾靈發自肺腑的那句感嘆。

“這輩子能不能談個關塵這樣的男人!”

朋友這是要翻身做嫂子啊。

看著兩人在廚房裏忙活的身影,棠臨雪不禁想到以後如果真的把艾靈叫嫂子,那得多別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裏,她連樓觀塵跟艾靈生出來的小孩模樣都想好了。

艾靈長得這麽可愛,一定能中和一下樓觀塵的古板基因。

“樓七。”

“怎麽了哥?”

“手表。”

樓觀塵言簡意賅,棠臨雪馬上湊到他身邊幫他摘下那價值不菲的手表,揣進他的褲兜裏,小聲問了句,“為什麽突然過來做飯?”

“閑的。”

“你工作那麽閑,可以讓給我嗎?”棠臨雪嬉皮笑臉,完全沒有試戲受挫的頹敗感。

跌倒了就爬起來,不逃避不退縮,不哭也不鬧,她向來如此。要是消沈下去,反而不是棠臨雪的風格。樓觀塵明明心裏清楚,路過海鮮市場時,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男人熟練地刷著大閘蟹的外殼,應道,“可以。”

“?你撞了邪了?今天這麽好說話?怎麽都不罵我?”棠臨雪在他身邊探頭探腦,直到這老舊水龍頭突然發癲,水流變猛,濺她一臉水珠,她才摸了把臉,倖倖走開。

“那部電影,別看了。”樓觀塵說道。

“為什麽?”

“太壓抑。”

“就是壓抑的看著才帶勁。”棠臨雪說完,背著手晃著腦袋走了,走之前還不忘嘿嘿一笑,“哥,謝了,最近正好嘴饞。”

“既然要看,那就把何世的人物小傳寫了。”

棠臨雪立馬笑不出來了,“看電影也要給我布置作業嗎?”

“我等會來檢查。”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棠臨雪回憶起高中三年的噩夢。

-樓七,數學卷子寫完了給我檢查。

-物化生的練習冊拿給我檢查。

-明天檢查你的英語周報和聽抄本。

她咬了咬下嘴唇,今天試戲失敗也不覺得有多委屈,可樓觀塵這樣高高在上的態度卻讓她瞬間有了落淚的沖動。

最讓她悲哀的是,他的確有高高在上的資格,他是天賦型影帝,退圈前就飽受讚譽,退圈後,人不在江湖,江湖卻依然有他的一席之地,演戲演得好,接管家族企業也能幹得風生水起,而且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樓觀塵的學習成績就沒掉出過全校前三,高考也是順理成章地進了京大,就連武術也是練得可以當老師的水平。

一般人能在某一方面做到頂級就已經是人生贏家了,樓觀塵卻樣樣都行。

而這樣的人,還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哥哥。

大院裏的小孩都以樓觀塵為榜樣,他們羨慕棠臨雪有這樣的哥哥,親自教她詠春,親自輔導她的功課,照理說,他也該是棠臨雪的榜樣。

可她是獨立的人,她有自己的個性,無論樓觀塵有多優秀,有耀眼,那是他的人生。她不要活在樓觀塵的光芒之下,也不要被管束。

“我就知道,你不會改變的。”

女子的聲音是這麽冷清,和一年前噙著滿眼倔強的淚說出來的話一模一樣。

你還是這樣喜歡管教我。

你不會改變的。

樓觀塵沒有回頭,立在集成竈前的身子高大靜默,點火聲和關門聲同時響起。

他知道女子已經回了自己臥室,她還是會把影片看完,也會和以前一樣,做筆記,寫人物小傳,但那個嚷嚷著要和自己分享筆記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

或許,早就沒那麽需要他了。

……

電腦的畫面暫停在“兩個”何世的對話,一個歇斯底裏,一個極致冷靜。

棠臨雪按下播放鍵,那既屬於又不屬於樓觀塵的聲線在房間回蕩著。

因為長期處於道德和現實的高壓狀態,何世出現了精神分裂,他所看見的那個一模一樣的男人其實是想象中順利成為一名警察的自己。

一人分飾反差強烈的兩個角色,對樓觀塵來說,游刃有餘。

警方的緝/毒工作進行到收尾階段,何世曾經的聯絡人早已死去,照理說何世的資料也會被消除,然而聯絡人的兒子卻找到了何世,要他幫助自己潛入犯罪集團,獲得一手證據。

此時的何世已經出現幻覺,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到底在替誰辦事,在聯絡人兒子的身份即將暴露之際,他用僅存的理智護住了他。

接著,便是地牢裏見不得天日的刑罰和毆打。

在警校的時候,他因為左眼的視力太好,狙擊訓練的教官常誇他眼準,手穩。於是,針尖刺爆他的眼球,十指僅餘三根完好。

“中國警察的骨頭就是硬,斧頭砍這麽多下才能砍斷這條腿。”

“叫都不叫一聲,沒勁兒啊。”

鏡頭似乎蒙了一層暗淡的黑紗,模模糊糊的,像古舊的回憶錄,男人嘶啞的悶哼聲為這段回憶錄畫了句號。

警方找到何世時,他被灌入大量毒/品,又被確診精神分裂。

“他的狀態,不太可能是臥底,更不可能完成最後的任務。”

醫生冷漠的話語在治療室響起,“能證明他身份的人,都死了。”

“所以,他是不是也不該活著?”

影片的最後,何世一個人站在天臺,男人儀表堂堂,制服幹凈工整,一如當年的意氣風光,他拿著一張照片,那是入校時,他跟舍友們在校門口拍下的合照,每死去一個,照片上的人就會被貼上紅色的國旗標簽。

何世將最後一個國旗貼上去,手握自己當年的配/槍,隨著視角拉近,緩緩地將槍/口對準了鏡頭。

砰。

一聲槍響落下。

漆黑的電腦屏幕上倒映出棠臨雪紅腫的眼,白色繁體字浮現。

-地獄無門,佛不渡我,人不渡我,我亦不渡我。

全劇終。

棠臨雪仰躺在床上,扯了幾張紙蓋在臉上抽泣著,久久平息不了心情。她說不清是為影片的內容哭,還是借著這個理由為自己渺茫的未來而哭,情緒上頭,止也止不住。

直到她聽見門口的腳步聲。

樓觀塵的氣息、腳步她都再熟悉不過,她知道他在門口,可她現在不想說話,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樓觀塵會像以前一樣敲門,讓她去吃飯,然後檢查她的作業。流程她已經爛熟於心。

可是她等了快十分鐘,外面卻沒有半點多餘的動靜。

“關老師,要不,我叫叫臨雪?”

“嗯。”

她聽見樓觀塵應了聲,腳步聲隨之遠去。

“關老師,您不吃了嗎?”

“你們吃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可是您忙活這麽久……”

樓觀塵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情緒沒什麽起伏,“作為哥哥,這只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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