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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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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卦

《無妄春》

文/晏菩

乙巳年五月五日,立夏

天雷無妄,乾上震下。——《易經》

第一章

【臨,元亨利貞,至於八月有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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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環山,四周低綿起伏。初夏漸濃的暑氣陷在被山圍起來的凹地,悶熱潮濕,揮散不去。

這不是棠臨雪第一次來橫店,但依然無法適應橫店的夏天。

北方的六月天幹爽舒適,迎著晴日參加完畢業典禮,學生時代圓滿收尾,第二天一大早,棠臨雪就坐上了南下的高鐵。

她的家當不多不少,正好六個20寸的行李箱,外加三床壓縮後跟鐵一樣重的大棉被。

棉被是她媽媽棠阿歡專門找老家的棉花店鋪給她做的,舒適軟和,跟那些動不動就上千塊的蠶絲被差不了多少,說是送給她的畢業禮物,棠臨雪高興得快哭出來,別人畢業都是往外寄東西,棠阿歡反倒給她寄來了額外的“負擔”。

濕漉漉的梅雨季一過就入了伏,橫店今天跟長了九個太陽一樣熱,棠臨雪憑肉/體感知,溫度怎麽也有四十度。

貨拉拉的搬家師傅操著一口平翹舌不分的普通話說道,“不至於不至於,今天也就三十八度啦,出了梅的天氣是這樣子的,暴曬幾天就好了。”

棠臨雪從小在北方長大,優良的基因讓她即使在風沙、大雪、幹旱時常造訪的地區也保持著細膩白皙的皮膚狀態。然而每次來橫店,她身上都會長痘,後來才知道,那是濕疹。

其中一個大學室友從大四開始接塔羅牌兼職,最先拿棠臨雪練手,於是一個月內,棠臨雪被她算出三段正緣、兩筆天降橫財,以及一個上天給她的提醒——畢業不宜往南方發展。

姻緣和橫財都沒實現,現在看來,上天的提醒是對的。

畢業答辯前,她在橫店住過一段時間,三個女生合租,一個月租金500塊,房子又新又幹凈,她們仨都是大學生,社會經驗不多,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遇到了良心租戶。後來還是劇組裏一個前輩告訴她們橫店有不少串串房,她們找人檢測後,果然發現房子甲醛嚴重超標。

好在住的時間不長,房東賠了錢,下架了房源,幾個女孩子也就沒再計較。

有了上次租房經驗,棠臨雪長記性了,這次專門挑老小區租,房東一看就是那種好幾套房產養老但又不修邊幅很好說話的大姨。

其他公寓樓盤都是商用水電,打開水龍頭流走的全是錢。她租的小區住了不少當地的居民,性價比擺在那兒,唯二不好的就是租金高,離演員服務部比較遠。

橫店裏面,為了縮短通勤距離的小群演大多數選擇在服務部附近租房,說不定還能遇上劇組的工作人員,混個臉熟。但是棠臨雪再三考慮,還是租在了別處。

跟她合租的還有個女生,叫艾靈,兩人是去年在同一個劇組打暑假工認識的,也是串串房受害者。

艾靈比她早兩天入住,搬家師傅也是她推薦給棠臨雪的。

老小區沒有電梯,師傅一個人搬了兩趟,汗水浸透了衣衫,搬第三趟的時候,他聽到後面傳來的腳步聲,回過頭一看,面上瞧著瘦不拉幾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一手拎了一個行李箱,穩穩地往上走,身形晃都不晃一下。

“小姑娘,你還是在樓下歇著吧,我拿錢辦事。”

棠臨雪的臉被曬得很紅,笑起來像熟透的西紅柿,“叔叔,我看就剩兩個箱子了,順便一起搬上來,你也不用多跑一趟了,錢我照常給你。”

“你今年多大了呀?”

“我21了。”

師傅幹瘦的臉上擠出一道道深刻的紋路,汗水順著這些紋路溜走,“跟我女兒差不多大咧,她明年就要畢業了。”

“希望叔叔的女兒可以找一份好工作。”

“但願吧,現在工作市場也不太景氣,你看你這樣好的姑娘,還來我們這兒,這個節骨眼過來的都是來做演員的吧。”師傅抵達門口,喘著氣把行李放下,又轉過身去接棠臨雪手中的箱子。

“是的,這是我的工作。”

“橫店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好多年輕的小朋友,希望你們都一切順利。”

“謝謝叔叔。”

搬家師傅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擺擺手準備離開,房門突然打開了,艾靈端著一大盆西瓜,笑盈盈地走過來,“叔,拿幾塊西瓜再走。”

“這、這多不好意思。”

“哎呀您就別客氣啦。”艾靈笑著把西瓜裝進保鮮袋裏,塞給師傅,“後面如果我們搬家,還得辛苦叔呢。”

“小意思,以後盡管找我就是了,叔給你們最優惠的價格。”

搬家師傅啃著西瓜離開了,艾靈跟棠臨雪一塊兒把行李擡進屋子裏。

艾靈勁兒小,平時能躺著絕不站著,人生最大的愛好就是躺在空調屋裏裹著冬天的棉被邊吃冰鎮西瓜邊看搞笑綜藝,棠臨雪記得她說過,如果她能活到八十多歲,她最想要的死法就是被西瓜噎死。

這樣一個懶惰成性的女人,這會兒正跟著棠臨雪的屁股後面忙前忙後。

“那個箱子重,你別——”棠臨雪話音未落,就聽見一聲淒慘的帶著波浪符號的叫聲。

十分鐘後,艾靈趴在沙發上,上衣卷到胸口處,露出毫無鍛煉痕跡但線條天生柔美的腰背,棠臨雪跪坐著幫她抹膏藥。

“你那箱子裝了鐵是吧?”

“都是我平時訓練的器具,當然會重。”

艾靈這才想起來,棠臨雪跟她不一樣,她是跑龍套的小角色,丫鬟專業戶,在各個古裝影視劇裏好歹能混幾個邊角小鏡頭。

而棠臨雪只是替身,露臉的機會都沒有。

人不可貌相,棠臨雪長了張既清純又美艷,辨識度極高的臉,但從事的卻是武術替身這樣的行當。艾靈一直不明白,長成這樣為什麽混不出頭,但她跟棠臨雪還沒熟到能聊這個話題的地步,滿腹疑問也只能壓下去。

“欸,臨雪,你說我拎個箱子都能閃了腰,是不是太脆皮了?”

“你不常運動,下次提重物的活兒還是交給我吧。”

棠臨雪上藥按揉的手法很熟練,艾靈以為會很疼,但只有一股皮膚和藥膏融合在一起的灼熱感。

“你是不是從小就開始練武術啊?”艾靈好奇地問道,“你的手勁兒很大。”

“第一次學拳是4歲。”

“我去,那不還是個小不點兒?”

棠臨雪笑了笑,用手背拂開擋住視線的額發,“所以經常被師傅兇。”

“你小時候肯定很可愛,怎麽舍得兇你?”

棠臨雪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那他可是相當舍得。”

從小到大,挨了樓觀塵多少罵,她真是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艾靈打小就會看人臉色,聽見棠臨雪話裏的哀怨,她立馬轉開話題,“等你收拾好房間,晚上要不要出去逛逛?還是你打算好好休息?”

棠臨雪的手指在她腰上輕點了幾下,“你腰都這樣了,還能出去逛?”

“好吧。”艾靈的腦袋枕在胳膊上,眉毛都耷拉了下來。

“你晚上有什麽事嗎?”

“我今天在群裏臨時接了幾個活兒,明天開始就沒什麽休息時間了,所以想著陪你逛一下,這附近你還不熟悉吧?”

“西瓜是不是吃完了?”

“!!!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吧!”

棠臨雪撫平膏藥貼,用濕巾擦了擦手,“你的心思太好猜,以後就別拐彎抹角了。”

“好嘞。”

“我晚上正好要去超市,西瓜我幫你買,你好好休息,明天都要開始幹活兒了,這腰如果好不了,你咋辦?”

艾靈一下就蔫兒了,“能咋辦,硬著頭皮上唄,群演是沒有人權的,誰會在乎你有沒有腰傷?只要不死在片場就行。”

“艾靈,你去年參與的那兩部古裝,我都看了。”

“誒?我還以為你這幾個月忙著論文,沒時間看呢。”

“你的演技跟你的名字一樣,很靈很活,所以——”棠臨雪歪頭一笑,“你一定會等到屬於你的女主角的。”

艾靈難得收起了散漫的神色,“臨雪,你也是,我們一定可以的。”

兩人眼神堅毅,對視了一會兒,終於是艾靈先敗下陣來,抿唇似笑非笑。

“看來正能量劇本是找不上咱倆了。”棠臨雪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實在尷尬。”

“我還是老老實實跑龍套吧。”艾靈扶著腰站起來,“我這就去重修演員的自我修養,怒刷星爺全集。”

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用托孤的語氣鄭重叮囑棠臨雪,“西瓜,要選瓤又沙又甜,水分和我的畢業論文一樣足的。”

“好的。”

棠臨雪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她先在附近逛了一個鐘頭,熟悉路線,然後發揮社牛屬性,在公園的健身區域跟幾個大爺大媽聊了會兒天,從他們口中得知最近的超市和水果店都關門了,現在還開著的超市要走十幾分鐘才到。

答應了別人的事,棠臨雪從來不會食言。

跟大爺大媽道別的時候,他們出於好心,提醒了她一句,“小妹妹,最近影視城來的人太多太雜了,天黑最好不要出來溜達。”

棠臨雪乖巧應道,“好,我買完東西就立馬回去。”

天熱,她穿了黑色背心和運動短褲,及腰的長發松散盤在腦後,乍一看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穿搭,只是她人高腿長,皮膚又白,頂著一張完美得像建模一樣的臉,走到哪兒都格外引人註目。

棠臨雪早就習慣了各種各樣的目光,她加快步伐,趕在超市關門前,從西瓜堆裏挑了個熟度正好的西瓜。

挑西瓜是棠阿歡教的,早年在樓家,西瓜都是保姆阿姨買好、切好,送到她房門口,離開樓家,她跟著棠阿歡倒是學了不少生活要領。

棠臨雪又買了幾個塑料盆,把西瓜和其他水果放在盆裏,盆抵在腰胯間,單手兜著盆沿,另一只手騰出來看消息。

來橫店前,她分別給三個劇組發了自薦信和演技片段,想要爭一下演女配的機會,有兩個都石沈大海,還剩最後一個劇組,剛才發來了消息。

「棠女士,感謝參與本劇組的面試,我們再三考慮後,決定選擇另一位演員……」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看。

這樣的結果她已經經歷不下百次,早就免疫了。

還是老實做武替吧,一步一步來,只要足夠努力,總會被人看到的。

棠臨雪默默給自己加油打氣,把手機也一並丟進盆裏,但心裏總有些堵得慌。

街上幾乎沒了人影,月光靜靜地灑在棠臨雪一個人的頭上。

許是穿著人字拖的緣故,她的腳步聲拖拖沓沓的,跟心一樣重。

汪汪。

不知誰家的小狗跑了出來,脖子上還拴著遛狗繩。

棠臨雪停下來,看著轉角處的小狗,它有著一對在夜裏也跟黑葡萄一樣圓溜溜的眼睛,不由得讓她想起在收養在樓家的中華田園犬樓八弟。

也不知道樓八弟現在過得好不好,上次見它還是在兩年前,樓觀塵應該不會苛待它吧。

想到機靈可人的樓八弟,棠臨雪的心情又好轉了許多,“努力!奮鬥!”她忽然朝著夜色大吼了一聲,把胸腔裏堆積的郁悶全都吼了出來。

汪!汪汪!

小狗叫得更歡了。

“你是不是迷路了?”棠臨雪朝它走近。

忽然,她瞥見地上的影子,除了她的,還多出來一道。

那人正緩慢地靠近她。

棠臨雪慢條斯理地放下臉盆,按了按十指的關節,哢噠作響。

就在身後之人的手碰上她的腰時,棠臨雪收緊核心,後撤左腿,握住那人的手腕,大臂和肩背發力,用勁將人往前一甩。

砰得一聲。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後背著地,五臟六腑被震了個響,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

左腳的拖鞋剛才不小心掉了出去,棠臨雪撿起拖鞋,單手撐著膝蓋蹲在男人旁邊,“就這身板兒,還玩兒跟蹤呢?”

男人罵了一連串汙言穢語。

棠臨雪直接拿拖鞋往他嘴巴連扇了十幾下,帶著些流裏流氣的味道,咬牙切齒,“說啊,繼續說,我聽著。”

男人嘴都被扇腫了,一個字音都吐不出來,正想從地上爬起來反擊,卻看見棠臨雪突然抱起西瓜對準了他腦袋。

男人嚇得連滾帶爬,他毫不懷疑這一身牛勁兒的女人會沖著他腦袋下手。

棠臨雪“切”了一聲,拍拍西瓜上的灰,“想什麽呢,我精心挑選的瓜,用在你腦袋上豈不是可惜。”

說完,她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往小區的方向走去。

轉角的小狗已經不在了,棠臨雪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希望沒嚇著小狗。

走著走著,她發現不對,來的時候好像沒到過這裏。

完犢子,走錯路了。

棠臨雪站在原地搜導航,寂靜的夜裏響起了一句“現在為您導航”,她盯著手機找方向,沒註意靠近的危險。

當啷。

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

棠臨雪迷迷糊糊地轉身,卻看見路燈下逆光的高大背影,以及一個落荒而逃的人影。

她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不知不覺,那道影子蓋住了她的,就像過往的許多年一樣,有他遮擋的地方,她總是過得平安舒適,卻沒有自由。

“樓七。”

熟悉的昵稱,淩厲的嗓音。

棠臨雪出現應激反應,轉身就跑。

肩膀被按住,樓觀塵的手勁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根本沒有逃離的機會。

“我是不是教過你,不要給敵人掉頭的機會。”樓觀塵轉動手腕,讓她的身子回正。

“看看那兒。”

棠臨雪撇著嘴朝男人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地上躺著一把刀。

“知道他剛才的刀尖對準你哪兒了嗎?”

棠臨雪知道再不制止樓觀塵,今晚她就得接受來自這位前兄長兼老師的安全教育了。

她的手捂上心口,覆蓋住那微妙弧度,樓觀塵向來吃軟不吃硬,她把語氣放得很輕,無辜地對上男人深沈的雙眸。

“是這兒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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