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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青梅竹馬大頭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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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青梅竹馬大頭蟲

擔心都是多餘的,柳月梧沒事,甚至在大雲光明寺行動自如。

唯一被限制出行只有靈犀,一日三餐都被送到屋裏。達投崇也消沈了幾天,每每路過她的小院,都要駐足片刻。

沙地健在那天之後便有段日子沒來見她,靈犀雖不想坐以待斃,但也不願主動與他交涉。

這天靈犀在床上沒起,她面朝裏的躺著,反正都是在屋裏,時間也不會因她坐起來流逝得更快。

她聽見門開了,屋裏飄進飯菜香氣,以為是例行送飯,便動也不動地說:“連著三天早上都是粥,能不能換點新鮮花樣?”

門關上了。

她察覺異樣,因為屋裏那人沒有離開,而是在桌邊坐下。

“好,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聲音溫溫潤潤,說著話手上正在沏茶,茶杯輕碰,是最簡單清脆的器樂。是沙地健。

她攥了攥手下被褥,沒有答話。

“都日上三竿了,你還不起來?靈犀,快來吃飯,早上的粥不合胃口,那就看看中午有什麽喜歡的。”

話音剛落,寺裏有人撞鐘,到了日正之時。

這個時間沙地健剛用過午飯,小憩過後便要帶牟尼僧做午間功課,這會兒屬於百忙之中抽空來看她。

靈犀沒了行動自由,不會跟自己的胃過不去。

她是合衣睡的,套上鞋就能下床,走過去打開食盒裏面裝著三菜一湯,挺豐盛,再揭開一層,有兩碗飯,兩套餐具。

原來他是來和她一起吃的。

靈犀端了食盒裏所有的碗碟出來,包括沙地健的那碗飯,她不是在跟誰賭氣,不需要扭扭捏捏故意不待見,他也不會因為少吃一碗飯就把自己放了。

食不言寢不語,直到吃完沙地健也沒有說過話,靈犀一如往常收拾了吃剩的東西,然後將空盤放回食盒。

之後一連五天,他都來按時吃飯,多是中午,有時是晚上,時辰一致但都吃了就走,偶爾也會開口,說些寺裏近況,他語速慢慢的,語調也很柔緩,說了便會說得非常詳盡,就好像是為幫助靈犀在‘出獄’後能直接上崗。

這晚。

靈犀收拾了碗筷,見沙地健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放在靈犀面前。

靈犀沒有伸手去接,自己抹了下嘴,果然有一粒米飯。

他笑了笑,“兩天前有人送來消息,道門威儀使集齊《服餌治作經》的材料,明早要在望仙臺請神,開煉仙丹。”

靈犀手上一頓,太久沒說話了,聲音聽著有些艱澀,“兩天前的消息,今天為什麽告訴我。”

沙地健猜到她會感興趣,道:“因為我有些顧慮,考慮了兩天才決定告訴你。”

靈犀聽他似乎有言外之意,擡眼道:“你想帶我去?”

沙地健溫聲道:“我不想一直關著你。”

靈犀淡然,那天答應李禹答應得爽快,他們定是商量好了,想借這次機會用她引出聞人,再找出小宏。

“靈犀。”沙地健起身,提上食盒要走,“早點睡,明日一早還要啟程去城外齊雲觀。”

靈犀見他要走,果斷站起身道:“牟尼教,咽的下這口氣嗎?”

沙地健腳步頓住,轉向她問:“你說趙歸真?”

她點頭,心裏在打鼓,她已經不再熟悉眼前披著沙地健皮相的男人,與他言語過招就是在摸石頭過河。

沙地健道:“我從未將他放在眼裏。”

靈犀註視他,“你變得和以前全然不同了。”

沙地健放下手中食盒,靠近她道:“其實我從沒變過,只是你我一直待在寺中,按部就班平順度日,都不曾真正了解彼此。”

靈犀道:“我了解過一個人,可你不是他。”

沈默過後,他問:“靈犀,你想看我受到怎樣的懲罰?”

她沒有答話。

“跟我來。”沙地健上前拉過她的手,將人帶出屋外,一路朝著明尊殿便去了。

寺院平靜的夜裏,陳舊的長廊在二人足下發出近似啜泣的悶響。靈犀趔趄著盡量不去踩到他鼓動的白袍,直到來在明尊殿外,她才終於賴住不走,她猜到他要做什麽了。

沙地健一腳已踏入殿內,懇切道:“進來。”

靈犀力量不及,最終還是被他帶到明尊像前,明尊像的正下方,擺放著牟尼塑像,而牟尼塑像的左手是一袋谷子,右手則握著一把尖利的短刀。

刀很尋常,但是歲數非常大,由第一任主教從回紇帶來中原。

沙地健劈手取下那刀便要塞進靈犀手中。

靈犀眼神躲閃,“我不能拿…”

她雖不想與大雲光明寺有再多瓜葛,但對這些深信了十八年有餘的事物仍心懷敬畏。

靈犀原先在教中區別於其他俗信者,一來她和達投崇來頭都不小,一個出身回紇貴族,一個是大法師的女兒。二來因靈犀是從降生便在寺裏撫養的女孩,受神明庇佑,質地純真,靈識剔透。

她和沙地健,是唯二能手持聖物執行教中懲戒的人。

但她如今已不再符合教義中‘女孩’的釋義。

沙地健先是一怔,遂反應過來,揚手便掌摑了靈犀臉頰。

血腥味很快在嘴裏擴散,靈犀的臉也被摑得偏向一側,打麻了不覺得疼,只是耳朵‘嗡嗡’作響。不過光是從沙地健臉上淩亂的發絲都能看出來,這一巴掌他打得很用力。

靈犀拔腿便想出去,到了大殿門前卻被沙地健揮手以掌風將門關上。

差點給她扇忘了,她不能隨處亂走。

“還要怎樣?”靈犀背對他垂手站著,話音剛落,耳聽刀尖紮進皮肉的粘膩響聲,她駭然回頭,卻見沙地健已將那短刀紮進左側胳膊,而後連眼睛也不眨地抽了出來。

半邊袖子頃刻便流下一道紅河,他運功封住傷處經脈,止住了血。

靈犀急喘起氣,不由得握上匕首,倒退至門邊。

沙地健的站位擋住了等人高的牟尼塑像,兀立於那高度幾乎頂住屋梁的明尊像前。他長發淩亂,竟似孩童遭受背棄,灰褐的眼瞳裏不解的情緒蓋過了憤怒。

靈犀不會蠢到去激怒他,牟尼教功法極重天賦,她就是再練五年也挨不住他全力一掌。

沙地健拉過她胳膊將人帶至明尊像前。

他手中短刀利落割斷靈犀的發繩,長發頃刻散了滿背。

他嘶啞道:“我替你執行了對我的懲戒。輪到你了。”

靈犀適才被打的面頰這才開始腫脹,從麻木變作火辣辣的灼痛。她心裏什麽也沒想,倒像是懸而不決許久的事終於落地,竟升起幾分釋然。

隨後便是一把一把的頭發被割斷的聲音,到最後頭顱輕飄飄的,靈犀茫茫然擡手抓抓發尾,參差不齊,短得只到下頜。

低頭一看,地上這麽多的頭發……

叫聞人衍說她是尼姑吧,這下一語成讖,真成姑子了。

靈犀轉過身去,視線越過眼前人亂飄,恍惚間看到大殿正中央擺了一張矮桌,矮桌旁坐著伏案抄經的沙地健,邊上有兩個小孩在鬧騰地追逐,是她和達投崇。

殿外,樹上的蟬突然叫得很響。

靈犀清醒過來,推開他喃喃:“你留不住我的,你也留不住大雲光明寺。”

翌日早晨。

達投崇得知靈犀能和他們一塊兒出去,高興得不行,自告奮勇去叫早。

誰知剛到屋門口,那門便貼著他鼻尖開了。

“早啊靈犀,快點的,都等你了。”達投崇一頓,躬身抓她胳膊,“你臉怎麽了?你被打了…?誰打你?!”

“沒有誰,你別抓我。”靈犀擼掉他抓著自己的兩只手,她忘了胳膊怎麽傷的,但回屋後四肢都有大小不一的淤青,讓達投崇這一抓險些沒跳起來。

“是不是紅藥?!”達投崇胸脯氣得鼓脹,“你等著,我去找她。”

“不是。”靈犀叫住他,“你去什麽,又打不過。”

“誰告訴你我打不過!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戴頭巾啊?你這真像個回紇女人了。”達投崇不放心,伸手想捏著她下巴看個究竟,“你別躲了,我看看你的臉。”

一來二去,頭巾從她腦袋滑到肩上。

她頭發自己又修剪過,齊是齊了,也更短了。

達投崇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你…你怎麽…成…成姑子了?你頭發呢?!”

靈犀漠然重新將頭巾攏上。

達投崇眼睛瞪得老大,“是誰?你告訴我,告訴我啊!靈犀你說話啊,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此時,沙地健踏入前院,面無表情對二人道:“發生什麽事了?吵吵鬧鬧的。”

靈犀對他視若無睹,達投崇急著上前告狀。

“主教,紅藥留不得!她不是我們牟尼教的人,她不能留在這兒!”

一亮紅色人影落在高墻上,俯瞰他道:“一晚上不在就有人說我壞話,小心爛了舌頭。”

達投崇眼珠子都氣紅,“你敢說你昨晚不在寺裏?!”

紅藥躍下高墻,托托頭上金簪,“呵,可笑,我在不在寺裏還要跟你報備?”

達投崇伸手指向身後,“那靈犀臉上的傷和頭發怎麽解釋!”

紅藥柳葉眉一擰,頓時來了興致,笑問:“她怎麽了?”

達投崇見紅藥這副態度,拔刀便要討回公道。可他的確不是紅藥對手,刀沾不到她不說,還讓她借巧勁將自己摔倒,摔了個屁股墩,坐在地上非常狼狽。

“啊——!”

達投崇爬起來,提刀又要砍她,卻被沙地健一袖子揮開,“別鬧了!”

達投崇仍怒視紅藥,“主教你怎麽能向著她?是她先對靈犀動手的!”

靈犀終於開口,“你的確錯怪了,不是她。”

達投崇一楞,驚慌失措看向靈犀,卻見她說這話時,正兩眼淡漠地望著沙地健。

達投崇如遭雷劈,踉踉蹌蹌朝靈犀走過去。

沙地健道:“達投崇,你今天不必去了,留在寺裏。”

“主教…你不能這樣對她……”

達投崇驟然舉起腰刀,抓過腦後長發便是一刀,滿頭墜著飾物的小辮子都到了手上。

靈犀兩眼圓睜,盯著他手裏那一把辮子說不出話。

仿佛那不是頭發,而是一條胳膊。

回紇男人削發可以視作砍頭,若在戰場被俘,削去男子的頭發是對他最大的折辱。

達投崇眼圈都是紅的,鼻孔為了忍住不哭張得老大,“靈犀,我削發陪你,像個男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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