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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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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湯谷

靈犀並沒感到多少迷茫。

那晚寺廟飄雪,他若無其事揭開瘡疤給她聽;畫舫行舟,他說想與她歲歲年年常相見;夢迷蝴蝶,她燒得朦朦朧朧,被不厭其煩地照料……

她做得泰然自若不動聲色,甚至刻意嫌棄——

她對他生出前所未有的防備。

沒有動心何必嚴防死守?

在馬車行駛在去往密州的路上,聞人衍醒來過一次。

靈犀跪坐著,讓他好枕著自己的腿吞咽幾口清水,他臉色奇差硬是扯出個笑,說要是有酒就好了。

伯勞鳥真從車簾外扔進個小酒壺,靈犀拿起來晃了晃,還剩大約兩三口的樣子。

她拔了瓶塞遲疑問聞人衍,“真的能喝嗎?”

“死…不了。”

聞人衍喝了酒長出口氣,閉上眼好像是入睡了,靈犀不敢動他腦袋,只好跪坐不動讓他枕著。

車簾外,伯勞鳥突然道:“你們倆有想殺的人嗎?”他以一種殺人如切菜的口吻道:“我欠你一條命,可以免費幫你殺個人。”

聞人衍費勁說:“殺人…算了,你確..實…欠我一條命,會讓你還……”

稍頃,他身上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又卷土重來,靈犀眼睜睜看他咬牙切齒地忍受著。

她問伯勞鳥有什麽辦法緩解他的痛苦,伯勞鳥拉住馬韁‘籲’了聲,而後鉆進車廂從聞人的衣服堆裏摸出套銀針,很是不講究地給他在腦袋上紮了幾針。

聞人衍挨針之餘不忘罵他手法稀爛,但也很快昏睡過去。

就這麽又過了一天,密州到了。

密州面朝黃海,背靠丘陵,河流縱橫,匯聚入海,因此氣候潮濕,雨水豐沛。

伯勞鳥趕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再慢也有到頭的時候,半日光景過去,已是深夜。

靈犀鼻息間的空氣越來越濕潤,光線也逐漸被植被遮蔽。

她掀開車簾,驚詫於眼前景象。

他們一路過來走的都是荒郊野路,但也都還有些人跡,這個地方,樹木筆直枝幹叢生,借著進山前的明亮月色,可以看見整座山正隱隱滲出鬼魅霧氣,望進林中灰蒙蒙一片,仿佛低頭打個噴嚏就會迷失方向。

靈犀盯著樹杈間的空隙出神,不一會兒竟生出些沒由來的絕望。

是瘴氣,這林子裏居然有迷人心智的瘴氣。

伯勞鳥跳下馬車,一頭鉆進了濃綠色的藤蔓,等他再出來時手中捏著一株其貌不揚的雜草,他將那草放在手裏揉碎了,遞給靈犀。

“像我這樣含在嘴裏,別咽。” 伯勞鳥張嘴擡起舌頭,底下藏著一團草渣。

靈犀接了過去照做。

草汁入口極苦,等與唾液充分混合,居然還有些許清涼,異常的提神醒腦。

靈犀再看向前方黑壓壓的枝杈,沒那麽胸悶了。

伯勞鳥捏開聞人的嘴往裏塞了點爛草葉,然後從靴筒拿出短刀斬斷馬韁。

那馬調頭就跑,絲毫不想在這地方多休整片刻。

二人協力將聞人衍從車廂裏擡出來,而後伯勞鳥一腳踹碎轎廂,撿了塊大木板套上韁繩,如此便可以在地上簡單拖行。

靈犀明白過來,幫著伯勞鳥將聞人衍左三圈右三圈地固定上了木板。

三人進山。

伯勞鳥拖著聞人衍走在前面,邊走邊以短刀開路,還不忘撕下布料綁上樹枝做記號。

靈犀有樣學樣,作勢去取匕首,低頭卻看到刀鞘上那顆小小香球,她微微一怔,並不分心,很快抽刀跟上伯勞鳥。

一個時辰後。

擡頭仍是遮天蔽日的樹冠,明明月色很亮,卻如何都照亮不了前路。

靈犀看看滿手背的劃痕,再看看腳邊樹枝的斷面。

“這個地方我們剛才來過。”

伯勞鳥叉腰站定,踹了地上樹枝一腳。

“爺爺也就十年沒來,怎麽樹都長變樣了。”

靈犀提口氣按下怒火,心說這不是廢話嗎?

二人找了個沒走過的方向,一頭紮了進去,伯勞鳥劈劈砍砍罵罵咧咧,已完全是在瞎碰運氣。

又是一個時辰。

天上居然開始飄雨,靈犀心急如焚,悶聲不吭埋頭往前。

伯勞鳥站定了喊她:“別走了,先找個地方躲雨。”靈犀不予理睬繼續往前,伯勞鳥一把將其拉住,“這個地方不是開玩笑的,我欠他的,不能讓你有事。”

靈犀匕首指向躺在地上的聞人衍,開口發現聲音在發顫。

“他就快死了。”

聞人衍被一路拖行,雖然身下有木板墊著,前方也有刀鋒開路,但身上臉上仍沾滿了泥土和碎草葉,冰冷的雨水一落,慘淡的月光一照,整個人就像死了很多天剛從土裏刨出來一樣。

伯勞鳥面不改色道:“實話說,爺爺我沒轍了,現在只能找個地方等他醒過來認路。”

靈犀不多廢話,直接蹲下身去擦聞人臉龐的泥水。

“你醒醒,聞人衍你醒一醒,醒過來一下就好,告訴我該往哪走,我該往哪走才能救你。”

手掌下的面容紋絲不動,僅有微弱鼻息撲灑靈犀指尖。

“都到家門口了,你醒醒,你醒過來。”靈犀抓住聞人兩肩搖晃,“你醒過來,我們都到了,你醒過來。”

伯勞鳥不耐煩道:“我說了,找個淋不到雨的地方,等天亮。”

靈犀根本不理睬他。

伯勞鳥本就心煩意亂,‘嘖’了聲想將她打暈算了,大不了扛一個拖一個,也好過在這淋雨失溫。

他手掌剛準備劈向靈犀的後脖頸,還沒沾上她就見她腦袋一歪,倒在了聞人衍身上。

原來不是不搭理他,而是她情緒激動誘發了蠱毒。

也行。

伯勞鳥本打算將這二人送到便走,破布頭都系了一路,就是為了原路返回,這下好了,兩個人全暈過去,他不把人送到家就相當於棄屍荒野。

伯勞鳥彎腰將靈犀扛上肩頭,只聽天際傳來一聲鶴唳,他擡頭望去不住咂舌。

這鶴來得真是時候。

“罷了罷了,算我倒黴。”

伯勞鳥逼逼賴賴自說自話,循著鶴唳又負重走了半個時辰。

天亮了。

伯勞鳥穿過漆黑巖洞,越往前水聲越響,撥開洞口植被的一瞬,灰蒙蒙的視野變得異常開闊,瘴氣也消散變作縈縈裊裊的白霧。

湯谷的天亮得比別處要早,太陽升起似碩大圓盤,雲遮霧繞半遮半掩,光華無限。

眼前景象壯麗錦繡,開滿奇花異草的峽谷之中,白鶴飛翔天際,澎湃的激流沿光裸山壁飛馳而下,水汽蒸騰。

伯勞鳥站在巖洞口,距離那巨大瀑布足有百丈,仍被濺了細小的水珠在肌膚上,細密輕柔,與他當年下山時的感受沒有不同。

一只白鶴單腿落在瀑布深潭邊的巖石上,正是引路那只。

伯勞鳥哼笑了聲,認出那鶴,“是你啊,你還活著。”

誰知偌大的山谷回蕩起一聲咒罵。

“孽障,你都還能活著,老夫的小白為何死你前頭!”

伯勞鳥深吸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

山谷又蕩起一聲怒喝,“把那小女郎的臉蛋擡起來老夫瞧瞧!”

伯勞鳥無可奈何照做,將靈犀掛在他肩頭的臉扶正。

空蕩的聲音響起,“恩,還行,聞人這小子跟他耶耶一模一樣,都喜歡這種眉眼稍微帶點機靈勁的,他阿娘當年就差不多這個範兒。哎?閔珺以前是不是也有點這感覺?難怪這小子就愛跟閔珺一塊玩,要老夫看……”

伯勞鳥無情打斷,“臭老兒,再說你愛徒可就要死了。”

“哼,死不了——”

聲音由遠到近。

驚鴻影過,伯勞鳥再一低頭,地上的破木板空了,聞人衍已不知所蹤。

峽谷內雲崖子的聲音遠去,“孽障,咱倆的賬等會兒再算,還不快快去把我的小徒媳安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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