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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公子聞人是蔑稱,為了臊我出身沒落門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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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公子聞人是蔑稱,為了臊我出身沒落門閥

寺廟破損並不嚴重,與當日牟尼教被禁時相比,堪稱小巫見大巫。畢竟佛教普及,在本地寺廟削發為僧者少有外來人,敕令還俗後多是留在當地,因此尚未拆除的廟宇常有還俗僧暗中維護。

靈犀踏入廟門時,能聞到未消散的香火氣,淡淡的檀香,似有若無倍感沈靜。

廟裏幹凈空曠,能搬的都搬了,只剩下一張空香案,一尊眼眸半閉穩坐蓮臺的佛像。

聞人衍合上兩扇門擋住風雪,拖了兩塊臟兮兮的蒲團到墻邊,伸胳膊伸腿往上一坐,靠在墻上嘆了聲‘舒服’。

靈犀環視殿內,查看過佛像背後以及香案下的空隙後,才放下警惕,拍拍蒲團上的灰坐到墻邊。

破爛漏風的窗戶紙映著窗外的雪,他二人並肩坐著,依稀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達過來的暖意。

她果斷往邊上坐了坐。

聞人衍曲一條腿,假裝沒留意她的小動作,腦袋枕著墻壁吊兒郎當道:“快過年了。”

“是後天?”

聞人衍點頭看她,“如果明天動身齊州,你這個年就只能過在路上。”

“不過就不過了。”

“反正也沒有必要對吧?你家阿郎不在,就你和小崇兄弟兩個不算團圓。”

雖然他說得也不算錯,但靈犀聽著古怪,皺眉道:“寺裏從來不過年。”

“哦——,差點忘了這個,你是寺裏長大的。”

聞人衍扇子摳摳腦門,以眼梢覷她側臉。

她長一張小圓臉,鼻尖嬌俏,眼圓上揚,五官也並無銳利之處,只是看人時異常警惕,容易被生人當成是愛擺臭臉,但相處久了就知道她不過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小狐貍罷了。

他以一種挑起話茬的口吻道:“但看你剛才的意思,你的確把小崇兄弟和沙地健都當成是家人?”

靈犀:“那是自然。”

聞人衍:“你真正的家人呢?

靈犀果然戒備看他,“你問這個幹什麽?”

聞人衍做得格外自然,“總不能什麽也不說幹坐著等雪停,我看天亮以前都動不了身。”

“我不想說。”

聞人衍洩氣地往下坐了坐,雙手抱胸道:“那我說。”見靈犀扭臉看他,他笑道:“你就當我不喜歡安靜地待著,況且,你對我過去的事多少還是有些好奇的吧?”

……多少,有那麽一點吧。

靈犀被說中後不自在道:“你想說就說,我也不能把耳朵閉上。”

聞人衍道:“好,讓我想想從哪說起…恩……就從我十歲時全家被先帝流放貶謫開始吧。”

靈犀果然驚訝,“你家曾有人在朝為官?”

聞人衍滿不在乎道:“你以為我為何被戲稱公子?這是個蔑稱,為了臊我出身沒落門閥。”

“難怪你不喜歡別人叫你公子聞人……”

“很明顯嗎?其實也還好,聽得多了。”

他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繼續道:“那年父親參與黨爭站錯隊被流放貶謫,我全家從長安遷往河西,且再不能進京翻案。在路上時我只覺得家裏人都死氣沈沈,具體的記不得了,我這人記好不記壞。印象裏我們還遠沒有到河西,但也跋涉了月餘。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被尖叫聲驚醒,混亂中有人把我藏了起來,我還以為是狼來了。”

“有人要殺你們?”

“他想滅口。”

“誰?”

“一個老閹人。”

這還是靈犀初次聽聞人衍以如此口吻說一個人,他必然是恨透了那人。

先帝在位時的確是閹黨大行其道,當中爭鬥她不甚明白,那時聞人衍才十歲,她不過四歲而已,正是身處大雲光明寺和大頭蟲四處惹禍,什麽都不懂的年紀。

靈犀感覺墻壁透出點點寒意,她如芒刺背地動了動肩膀。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聞人衍見她稍顯難以置信,只笑著仰頭望向窗上雪花。

“我很幸運,沒有任何人在我眼前被殺,等我爬出箱子的時候所有人都死透了。我記得那片樹林的每一張葉子都是紅色,泥土被浸透得比夜晚還黑,我當時連哭都忘了,但尿了褲子。”他低頭嗤笑,但又輕快道:“然後師父就從天而降,把我給帶走了。”

靈犀有心送上安慰,但心知遲來近二十年的安慰不過是客套,於是只問:“師父?你那時就拜入了湯谷?”

聞人衍:“我當時不認得他,就看那老頭從天上下來,問我是誰,我說你殺了我吧,他抽了我一巴掌,埋葬我全家後就將我帶走了。我始終記得,他救我時說‘你耶耶當官不行,但七言律寫得還算可以,今後就跟著我了,不許想家。’”

靈犀聽得心頭沈甸甸,避重就輕道:“所以你被你爹的詩給救了。”

他笑了兩聲,“你還記得我說過,我師父和長英道人有交情,而長英道人和我爹一同在朝為官,他的詩歌能力大約就是這麽被傳揚出去的。”

二人默契一笑,又默契地靜默不語。

過了會兒,聞人衍側頭問她:“還想聽嗎?”

“恩。”

“之後我就到了湯谷,湯谷是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方,我一度以為救我的人是個老神仙。那時門裏已有大師兄,師父本打算只收他一個徒弟,直到他撿了我,我又撿了珺兒。”

見靈犀聽到此處睫毛微顫,是感興趣,他淡笑道:“珺兒是我撿到的,她父母大約以為那樣的地方不會有活人,將她丟下就走。可憐她那時八歲,已經什麽都懂了。”

靈犀皺眉道:“八歲被父母帶去荒郊野外丟棄?她父母不配為人……”

“珺兒最怕被人同情。”聞人衍故意咬著重音道:“而我這人呢,偏偏以捉弄別人為樂,所以比起大師兄她跟我走得更近,久而久之,同門情誼的邊界也就模糊不清了,這當中發生過許多事無法一語概之,總之錯都在我,後來我就辭別師父,離開了湯谷。”

靈犀按照自己的理解接道:“為什麽錯都在你?你誤會了自己對她的感情?”

“呵?”聞人衍當即挑眉看她,他還以為她一竅不通呢。可以啊。

靈犀見狀哼笑了聲,閉眼道:“難怪你會覺得我對主教是男女之情,原來是有前車之鑒。”她雙手環胸往下躺了躺,“你想多了,不是誰都跟你一樣。”

好家夥,還反被她給教育了?

聞人衍見她閉目養神,便問:“你困了?”

她閉著眼,“再後來呢?”

“什麽再後來?”

“那個老閹人,你報仇了嗎?”

“哦。”聞人衍坦然接道:“他在我十三歲時便被架空兵權,我十四歲時他已遭先帝賜死。”

靈犀一楞,睜眼看他,“就這麽死了?那…不能手刃仇人,你甘心嗎?”

聞人衍道:“那是朝廷的黨爭,我全家人都是犧牲品,但犧牲的遠不止我一家,也許只有皇帝將他殺死在權力場上,才能告慰更多亡靈。”

靈犀悵然看他,雖表情強做堅強,但眼中情緒充沛,無疑是覺得他的這段身世非常可憐。

二人坐得還算近,兩肩之間僅有半臂距離,聞人衍身量高出她許多,她側頭看他時自然需要微微仰頭,靈犀註視聞人衍半晌不知是否該出言安慰,但盯他那雙眼睛越久便越觸動,不說點什麽真就說不過去了。

她正想啟唇,卻見他目光短暫落在她下半臉,眼神閃爍,而後別過頭故作疲倦地打個哈欠。

“還不睡?我可沒故事了。”

靈犀微微皺眉,到嘴邊的安慰生生給憋了回去,轉個身背對他,蜷著身子靠墻睡了。

聞人衍獨自枯坐了會兒,閉眼試圖入睡。

這些往事於他早就是過眼雲煙,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夢到,卻在睡著後又見到了那個小孩。聞人衍麻木地看著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夢中的小孩從樟木箱裏爬出來,聞到前所未有的濃重腥氣,那是人的腥氣,血與肉接觸到空氣後難以遏制的氣味。

小孩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直到溫熱的液體不可控制地在腿間蔓延開去,將他繡著鵲銜瑞草的漂亮衣服洇了個徹底。他蹣跚地走向抱在一處的父親母親,可還是一滴淚也流不下來。

這裏是地獄啊。這裏哪能是真的。

樹底下家仆還有一口氣,看見他道:“公子……快跑……快跑啊……”

原來是真的。

小聞人拔起地上一支箭矢,繃住小臉往脖頸刺去。他或許猶豫了一會兒,但那時的他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只記得在箭頭落下之前,臉上挨了記火辣辣的耳光,是那個老頭吹胡子瞪眼地出現了。

這與聞人衍口述的故事有些出入,在說給靈犀的故事裏,他從沒有過自殺的念頭,這其實是他為自己做的修飾,畢竟如果沒人出現阻止,他就做下了最錯的決定。

這個夢令他很困擾,可他深知被夢魘住的人輕易醒不過來,只有想看的、不想看的畫面都回放一遍方能獲赦。

此時肩頭意外傳來暖意,像有人伸手安慰。溫暖的體會將他一點點從夢中喚醒,從黑暗的甬道回到了光亮的地方。

聞人衍緩緩睜眼看向右肩,那根本不是什麽手,而是一顆睡歪了的腦袋。

看來聰明的腦袋也不是多重嘛。

他不自覺輕笑了聲,誰知那顆腦袋異常警醒,連如此細微的動靜都叫她不安分地蹭了蹭,好在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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