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贖

關燈
救贖

郜溪用兵如神,聯合北狄女王明香雙玉的軍隊,與哈斯戎鐵騎展開了長達半年的慘烈廝殺。

京城,沈小海走後不久,謝蘭兒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幾經掙紮,向謝靈然坦白一切,跪地痛哭,請求一死以保全秘密。

謝靈然聽完,沈默許久。

她先前只疑惑沈小海為什麽在宮中住了一夜便要無顏離去,以為是姐姐郜溪作為女子出征令他無顏,遂準了他去鎮守北疆,沒想到竟有這層緣由。

看著謝蘭兒年輕卻滿是驚懼的臉,她知道了命運弄人的無奈。

“為了沈小海的名聲?你就要去死?”

她扶起謝蘭兒,嘆了口氣:“此事錯不在你。孩子……既是小海的骨肉,也是我的侄兒侄女,是皇家血脈。你安心養胎,一切有朕。”

蘭兒感激涕零,自覺羞愧,沒有對外聲張此事。

她被謝靈然秘密安置在宮中最僻靜安全的殿宇,由心腹姆媽照料。

時光流逝,謝蘭兒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太醫診脈,小心翼翼地回報:“陛下,謝姑娘腹中……似是雙生之象。且,極可能是龍鳳胎。但,胎相危險……”

聞言,謝靈然立刻加派了人手和最好的太醫,嚴陣以待。

北疆軍帳,燈火昏黃。

沈小海剛結束一場巡防,帶著滿身風塵回到營帳,便見沈叔叔的貼身部下捧著一封火漆密信,神色異樣地候在一旁。

“將軍,京城……謝姑娘那邊的消息。”

沈小海展開信箋,沈渺渺狗爬的字跡映入眼簾:“謝姑娘胎象已穩,太醫確認為龍鳳雙生,然雙胎兇險,產期將近,吾心難安。盼歸。”

“龍鳳胎……”他喃喃自語。

記憶深處最沈重的棺槨重又浮現。

沈叔叔告訴他,因郜溪沈小海龍鳳雙胎早產,他的母親未能活過那個夜晚。

那位美麗女子因大出血而臉色慘白如紙,誕下兩個孩子後沒能挺過。郜江將軍一夜白發。

沈小海在沙場上悍不畏死,卻在此刻被死亡陰影罩住。

“小海,你沒事吧?”沈大松掀開簾子進來,見到義子神色異樣,不免擔心。

他攥緊信紙,啞然道:“備馬!”

他轉向沈叔叔:“對不起義父,我需要立刻回京!”

他將防務匆匆交代給副將,不顧一切,日夜兼程,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幾乎在同一時間,謝靈然也從沈渺渺那兒得知當年小海母親生雙胎時血崩而亡的慘狀,字裏行間暗示著此次謝蘭兒產子的不祥。

謝靈然處理完朝政,走到窗前,夜色深沈。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尚在,謝蘭兒作為伴讀入府,兩個小女孩曾在海棠樹下一起讀書、分享糕點。

謝蘭兒總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替她擋開其他頑童的捉弄。

後來家破人亡,她們各自飄零,命運卻又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將她們再次捆綁在一起。

“雙胎……郜家夫人的舊事……”她認真思索著。

後半夜,她傳來心腹禦醫,沈聲道:“聽著,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若到萬不得已之時……保大人。必要之時,可……舍子。”

“殺子保母”這四個字太過殘酷,她終究未能直接說出口,但禦醫已然明白,神色凜然地躬身領命。

產期已至。

謝蘭兒的痛呼聲淒厲,熱水一盆盆端進去,血水一盆盆端出來。

產婆顫抖道:“用力!娘娘!看見頭了!可……可另一個胎位不正!”

消息傳到殿外,謝靈然霍然起身。

宮門外傳來急促馬蹄聲和侍衛的驚呼。

一道飛馳而來、甲胄未卸的身影,沖破阻攔,直闖產房之外!

正是日夜兼程、幾乎跑死幾匹快馬的沈小海!

“謝蘭兒!”

他被侍衛死死攔在門外,聽著裏面謝蘭兒氣若游絲的呻吟和產婆焦急的喊叫,雙目赤紅,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恨不能以身相替。

也許是父親的歸來帶來某種冥冥中的力量,也許是禦醫的銀針起了關鍵作用。

終於,兩聲先後響起的、洪亮的啼哭,如同天籟,劃破寂寂宮殿。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子和一位小千金!母子平安!”

產婆滿頭大汗出來報喜。

沈小海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去,撲到床前。

謝蘭兒渾身濕透,虛弱得連睜眼都費力,但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淚水滑落,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微笑。

沈小海輕輕抱起兩個皺巴巴的嬰孩,看著他們酷似謝蘭兒和自己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初為人父的喜悅嗎?為什麽還有那麽多的愧疚、後怕?

在後怕什麽?怕蘭兒也步自己母親的後塵嗎……

他不敢想下去了。

這時,謝靈然走了進來,神色平靜,卻帶著帝王的威儀。

她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向滿眼慈愛望著孩子和沈小海的蘭兒。

沈小海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麽,比如“我會照顧好他們”,“我會彌補你”或者“對不起”……

然而,謝蘭兒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因虛弱而細微,刺入小海耳中:“走吧。”

她說:“走吧。”

沈小海迷茫了,走哪兒去?

“我……”

沈小海猶疑著開口,被謝靈然打斷,她揮手示意乳母接過孩子,並讓他先出去。

“讓蘭兒先休息。”

沈小海如釋重負,倒退著離開產房。

“蘭兒,你什麽都不必想,等你身子好起來再說。”謝靈然坐在榻邊,輕言安慰。

“從那夜之後,你便走了,不留一言。如今,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孩子。他們,有母,無父。”

謝蘭兒對著沈小海離開的方向,兀自言語。

在她的世界裏,在孩子的人生裏,父親這個角色,從他不告而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永久地、徹底地抹去了。

謝靈然無法替沈小海辯解,也不知再說些什麽寬慰這個沒有丈夫的小妻子,她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在門外的沈小海,回憶起剛剛謝蘭兒眼中那片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到她身邊的名分。

*

按宮中舊制,皇子公主滿月可行“抓周”之禮,以測志趣。

滿月宴並未大操大辦,只在與孩子相關的幾人見證下,於謝蘭兒靜養的宮殿舉行。

錦毯鋪地,上面陳列著各式象征不同前程的物件:仿制玉璽、金印、兵書、寶劍、筆硯、算盤、胭脂、小巧的弓弩等等。

氣氛喜慶凝重。

謝靈然坐在主位,神色平靜。

沈小海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目光緊緊跟隨著被乳母抱過來的兩個孩子。

謝蘭兒坐在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露著初為人母的溫柔。

儀式開始。

乳母先將男嬰抱到錦毯前。

小家夥舞動著小手,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了一圈,最終一把抓住了那柄代表兵權的虎符,咯咯笑了起來。

眾人神色各異。

小海眼中既有身為武將看到子承父業的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接著,乳母抱來了女嬰。

她似乎比哥哥更沈靜些,目光在物件上流轉。

最後,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猶豫地、穩穩地抓住了那方小巧而精致的玉璽,緊緊抱在懷裏。

一瞬間,殿內寂靜無聲。

莫非這是天命所歸?

謝靈然緩緩站起身,道:“天意如此。”

“兄長尚武,抓符,合該繼承郜家衣缽,鎮守邊陲,以衛社稷。妹妹抓璽,承襲國器,乃天授之選,當留於宮中,由朕親自教導,以備來日承繼大統!”

她看向沈小海:“小海,你帶男孩去北疆。他是郜家的根苗,邊關的風沙,會讓他成長為真正的勇士。這也是……他母親用半條命換來的,你們郜家血脈的延續。”

君無戲言,她對沈小海下了命令,命他帶走男孩。

她又看向謝蘭兒,語氣柔和了些:“蘭兒,你的女兒,如若賢德得當,也許會是這江山未來的主人。我們一起,將她培養成比更出色的帝王。”

小海看著女兒手中的玉璽,又看看兒子緊握的匕首,知道自己再無理由,也無權反對。

他走到謝蘭兒面前,想說什麽,謝蘭兒卻先一步低下頭,輕輕拍著懷中的女兒,柔聲道:“去吧,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她始終沒有擡頭看他,那句“我們的兒子”聽起來,仿佛是這世上他與謝蘭兒之間唯一而脆弱的聯系。

小海心中刺痛,知道那道隔閡,或許此生都難以跨越。

他默默抱起兒子,最後看了一眼女兒和那個疏離的背影,轉身離去。

沈渺渺緊隨其後。

男孩的命運指向了蒼涼的北疆,與戰馬刀劍為伴;女孩的未來,則與這九重宮闕、萬裏江山息息相關。

殿內,重歸寂靜。

謝靈然坐到床邊,握住謝蘭兒的手。

蘭兒將臉埋在被褥中,哭泣起來。

謝靈然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小時候她受了委屈那樣。

沈小海走時,甚至沒敢再看一眼皇宮。

大半年前,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便以邊境軍情緊急為由,向謝靈然自請長期鎮守北疆。

信中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只有沈小海自己知道,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向她們贖罪。

謝靈然雖覺突然,但邊境確實需要可靠之人,見小海心意已定,便允了他的請求。

十個月後,他將滿腔悔恨深埋心中,再次離去,也帶走了那個始作俑者沈渺渺。

他覺得渺渺同樣有養大這個孩子作為贖罪的責任。

殿外,小海將懷中孩子遞給馬車裏的姆媽,隨後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那重重宮闕,毅然決然地策馬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懷中的男嬰仿佛感知到離別,突然嘹亮地哭了起來,哭聲在寂靜的官道上回蕩。

北狄西部,郜溪以一場精妙的奇襲,大敗戎軍主力,將其趕至哈斯戎邊境處,暫且解了北狄亡國之危。

一年之期將近,郜軍合該得勝歸來,與京城每月兩次的聯絡,卻突然中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