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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相見,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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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相見,忐忑

棲霞寺乃京中除大報恩寺外最負盛名之地, 雖非節慶,時才辰時,往來香客信眾已絡繹不絕。

馬車停於背光處, 蘭濃濃再度外望,已無日光刺目, 略凝眸便將寺門匾額盡收眼底。

正欲起身, 忽被碧玉攔下:“夫人莫急。棲霞寺佛堂眾多,師傅們既需清修,不宜受擾, 故安置於寺中五觀堂。該處鄰近後門, 車馬可入。您身子未愈,不若從後門乘車而入, 待至五觀堂附近再下車不遲?”

蘭濃濃看了她一眼, 緩緩坐回車內。青蘿輕叩車門, 馬車再度駛動。

約兩刻鐘後, 車速漸緩, 朝外望去,只見兩個守門小沙彌朝車夫望了一眼,躬身合十, 隨即一左一右推開紅漆大門。

馬車緩緩駛入, 身後的大門沈沈合攏, 發出沈悶的回響。車輛先向右轉, 覆而右轉,再向左駛去。經過第四道門後, 又行駛了近兩刻鐘工夫,方停於另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

蘭濃濃雙足甫一落地,一股寒氣便自腳心疾竄而上, 從腳至小腿瞬間僵麻。若非有人攙扶,幾因緊繃失協而跌倒。雖穿著襖裙,系著厚披風,仍冷得無法自抑地顫抖。

碧玉忙又取來件鬥篷為她披上:“夫人不若先回車上?奴婢去請師傅們過來。您與師傅們情同母女,想來她們定不會介意--”

“不必。”

蘭濃濃聲音微顫,“先不急。且尋位師傅來,我有事相詢。”

“是,夫人。”

蘭濃濃擡起凍得麻木的雙足,如踩棉絮般挪至門前,又一步步退開,令馬車亦退出院外。待碧玉引著一位斜披藍色袈裟的僧人過來時,她剛行至前一扇門處。然幾乎凝凍的血液並未流暢分毫。

“阿彌陀佛。貧僧慧能,乃五觀堂管事僧人,見過夫人。”

蘭濃濃將手爐遞與青蘿,斂衽還了一禮,溫聲道:“慧能大師有禮。此番勞動尊駕前來,實有一事欲向大師相詢,還請大師不吝告知。”

慧能始終低眉垂目,聞言微頷首笑道:“施主但講無妨,貧僧必知無不言。”

“請問大師,這院中幾人,平日如何?”

她問得籠統,慧能卻似已洞明其意,從容合十應道:“這幾位師傅雖為借宿,卻極是自律。自寺中請了一套《註心經》,又問寺務支取了些許衣食後,便閉門不出。倒是曾遣小沙彌送來親手抄錄的經文與貧僧,權作借宿之資。”

“作息與寺中一同,寅時起身灑掃庭院,後至佛堂誦經早課,至午時準備齋飯。飯後稍作歇息便回房抄經,直至晚課時分。”

“若問境況如何,貧僧便答,安之若素,心靜如水。”

聽罷,蘭濃濃始終緊繃的心弦稍松,卻仍強撐著一口氣。正欲詢問可有高處能觀院內情形,話至唇邊忽又頓住。

眼下她雖形容狼狽,然此番機會來之不易。若此次不見,誰知下回相見又是何年月?計劃永不及變化,如今姑姑們與他已圖窮匕見,她也無需再作遮掩。

蘭濃濃緩緩走回門前,卻陡生近鄉情怯之感。貼在門上的掌心已被木門的冰冷凍得僵麻。她擡起頭,眸中盡是沖破枷鎖的決然。

與姑姑們相見後,縱是心疼也好,怨怪也罷,無論何種情愫,於她將行之事,皆不會更改。

-

棲霞寺的日子,表面與庵中無甚差別。然一處是自家道場,一處是寄人籬下,天然便覺拘束。

初至此時,雲亭幾人誦經磕絆,木魚亦亂了節奏,顯是心神不寧。既憂濃濃下落,不知她已脫身還是被尋回。又困於眼下處境,惴惴難安。

還是清風庵主看不過,將眾人喚至一處,只道:“人事已盡,餘者皆看緣法。”又道諸人受外緣所擾,便是六根未凈,合該有此一劫。

當拋卻雜念,潛心修行,隨遇而安。

眾人畢竟出家多年,自有定性。經此一點,如受當頭棒喝,滿腹紛雜頓散。心念一轉,再誦經念佛,只覺更為通透。故而這些時日,愈發從容起來。

此處名為棲霞寺內,實與寺中一墻隔開,由一把厚重的黃銅大鎖隔絕。據管院僧人言,此乃是寺中懲戒犯戒僧人的關押之所。銅鎖一旦落下,便自成一方禁地。從前院無法抵達此處,由此門亦無法通往前寺。

故而這方佛堂極是清靜,除送米糧的小沙彌外,平日無人往來。

院門被叩響時,眾人正齊聚佛前誦經。此時未至送物之期,亦非抄經送出之時,且門外有鎖,來者便絕非寺中之人。

規律忽被打破,往往意味著變故。而變故,多是壞大於喜。

然而眾人只將誦經聲頓了片刻,便靜心續作課業,顯然已耳根清凈,不為外物所擾。

清風庵主睜目止槌,對面幾人聞聲停駐,目光齊匯而至。

“既有客至,當敞門相待。雲安,”

雲安自蒲團起身,合十躬身:“在。”

“你便去迎客罷。”

“是。”

-

木門開啟剎那,門內門外二人俱是一震,怔立當場。旋即忘卻周遭一切奔向彼此,四手緊握,淚如雨下。

“雲安姑姑--!您可安好?其他姑姑們可都好?”

“濃濃!你--你怎在此?你沒--”

“姑姑莫憂,我無事。”

蘭濃濃強抑心緒急聲打斷,指節收緊暗示。縱她出逃真相彼此心照,然既選擇此說辭,便須演到底。

雲安會意噤聲,此時方瞥見她身後隨侍的婢女。偏首以袖拭淚,覆握住她的手欲引入院中。

這一牽方覺她十指冰寒,頓時臉色劇變,愕然掃過她周身穿戴,目光最終鎖於她另一手所握的手爐,眼眶驟然泛紅,喉頭顫動,卻未能吐出一言。

雲安一把奪過她手中暖爐,塞到身旁婢女手中,旋即回身緊緊握住她那雙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分別揣入自己溫暖的袖口裏。那寒冰似的溫度並未讓她有半分瑟縮,就這般牽著她,步履匆匆地朝堂中行去。

人體本身的溫度,終究是手爐無法比擬的。溫熱的暖意自肌膚相貼處源源傳來,將蘭濃濃凍至麻木的指尖神經徐徐喚醒。

雲安姑姑未曾言語,但蘭濃濃已從她的舉動中讀懂了。姑姑在自責,以為是她令自己又受了寒氣。可這怎能怪到姑姑頭上?大家已因她之故被軟禁於此,豈能再承負愧疚之重?

臨入門之際,蘭濃濃駐足,回身道:“我與姑姑們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們且去隔壁等候。”

碧玉等人似已得吩咐,聞言未有多言,躬身一禮便退至院門外。

蘭濃濃靜望著這熟悉一幕,那一日,她們亦是如此順從。

待回過頭,便見幾位姑姑皆已迎上前來。面上或疏於表露,然眼中無不與雲安姑姑一般,盛滿憂切與疼惜。

分明才別數日,再見竟有隔世之感。

蘭濃濃被眾人簇擁著入了佛堂。堂門雖及時合攏,然因炭火初燃,室內並未比外頭暖和多少。

她倒非計較自身受寒,而是含怒掃過堂中陳設,不足五丈的佛堂,除一尊等人高的金粉佛像,一張香案,五方蒲團並木魚外,竟再無他物。姑姑們每日便是在這般清寒的屋中課誦修行?

什麽“安之若素”?這與受罰何異!

蘭濃濃閉了閉眼,思及方才點燃的爐火,忙抽出手去查看雲安姑姑的指尖。指節泛紅,幸無皸裂。又撫了撫僧衣厚度,繼而挨個檢視每位姑姑的手指與衣著。

松口氣的同時,心底不由冷嗤,此地雖寒,卻非冰天雪地,不過幾日光景,確實還未到生凍瘡的地步。

可今日是因她來了,方有炭火。若她不來--,她在府中暖閣錦衾,婢仆環繞,而姑姑們,卻要因她,在此受凍挨冷!

見她氣息漸重,淚眼已氣得發紅,幾人怎不知她方才查驗的緣由?雖因她的關切心生暖意,卻又不忍見她如此慍怒,紛紛勸道:“濃濃莫要動氣。我們在此並未受怠慢,不燃炭火亦是因在佛前,豈有畏寒享福之理?”

“正是。夜間安寢時自會燃炭。且此地清靜,難得無需操持庶務,接待香客,反是一處修行凈地。”

“濃濃既至佛前,且先為佛祖敬香,再到後廂與我們說說這幾日境況。”

蘭濃濃一張嘴自然辯不過幾位姑姑。然她心中已為覃景堯定了罪,豈是姑姑們三言兩語可開解的?

只不過此番卻是她誤會了,覃景堯縱不喜庵中眾人,既留她們作牽制,便不會在明面用度上刻意苛待。此等狹隘行徑,他也不屑為之。

蘭濃濃運了運氣,強自平覆心緒,竭力讓身形顯得自然些參拜進香。只是跪下尚易,起身卻難,若非雲安姑姑在旁攙扶,她怕已軟倒在地。

待香柱插入爐中,不待姑姑們相詢,她已主動挽住身旁兩位姑姑的手臂,接過雲安遞來的粗布手爐,邊走邊道:“我們快些去後廂罷,我實在凍得受不住了。”

便借此將步履蹣跚之事輕輕掩過。

炭應是上好的銀骨炭,不過半刻鐘,廂房內已暖意融融。且不見煙霧,只餘隱約艾草清香。

但這般周到,反似印證了蘭濃濃的猜疑。她冷笑一聲,甫一落座便徑直問道:“姑姑們平日燃的也是這般炭塊?”

幾人相視一眼,皆含笑搖首。蘭濃濃正要蹙眉,便聽雲寧姑姑溫聲道:“平日所用炭塊並無香氣。艾草有驅寒之效,想是今日濃濃來了,特地換的。”

雲寧話音方落,眾人心下皆是一寬。連此等細處都顧慮周全,想來濃濃此番出走之事,那人終究未多計較。

她們俱是出家之人,早已看淡生死外物。然濃濃正值韶華,若脫身成功倒也罷了,總算如願。可此刻她現身於此,儼然計劃敗露。

妻子私自出逃,於律法已是重過,更何況她已受朝廷誥命之封。此事一旦聲張,輕則褫奪封誥,重則累及家門,後果不堪設想。

若因此使那人對濃濃心存芥蒂,縱是冷落責罰,皆屬名正言順。怕只怕她往後歲月,步步艱難。

縱濃濃可修得心如止水,然人在塵世,終難逃世俗束縛。此番未成,卻足見那人始終派人監視著濃濃與她們。

由此可見,除非他朝那人自願放手,否則縱合眾人之力,亦不過徒勞爾。

佛法有雲,既來之,則安之。既如此,便該勸濃濃敞開心結,認真面對現前因緣,令自己過得安好。故而此刻當勸和,而非勸分。

然道理是一回事,濃濃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她們本意是為求濃濃歡喜,自不會舍本逐末。

若此番風波終得平息,日後只要濃濃不開口,她們便不再貿然插手。若濃濃有所求,她們亦無二話必當相助。

眼下看來,境況竟比預想中好上許多。

蘭濃濃氣息一滯,未料竟得如此答覆。姑姑們與那人早已圖窮匕見,並無替他轉圜的理由。可她們神情語氣不似作偽,一時竟難辨真假。

索性她此行本不為求證此事,便將疑竇暫擱一旁,先將自己當日情形與這幾日境遇真真假假道來,而後方問起姑姑們這幾日狀況。

濃濃此番現身雖出意料,然眾人經此數日清修,心境皆有所進。且重要事宜皆有庵主主張,故聽她問起,並不見慌亂。

清風庵主適時開口,自然亦是真假參半:“...尚書令大人問話後未多加為難,然確有遷怒,方將我們安置於此。你也知曉,修行之人不重享樂。只需有佛祖可奉,經文可誦,高堂廣廈與片瓦陋室,於我們並無分別。”

“....僧眾之間互通有無,亦屬善緣。棲霞寺藏書豐贍,僧人見解精深,於我們可謂大開眼界。且棲霞寺應允我們可將抄錄經文攜歸。此番至此,竟有因禍得福之感。”

清風庵主言畢,細觀她面色,眉間微蹙:“你唇無血色,語聲虛浮,可是當日又染風寒?可還有別處不適?用藥調養了不曾?”

蘭濃濃自知眼下狀況瞞不過去,亦不作辯,點頭實言道:“確是我橫生枝節,提前下車,於風雪中獨行,應是因此寒癥覆發。”

“畏寒則血行不暢,氣虛力弱。加之出師未捷,心緒郁結,思慮過重,以致夜難安枕,故而氣色不佳。除此之外倒無他癥,姑姑們寬心,我已在用藥。今日見你們安然,我也可放下一樁心事。”

幾人分坐於她上首、對面、身側。她說話時,眾人目光皆凝在她面上,亦將她眉宇間倦色盡收眼底。連同她如從前般對她們毫無隱瞞的坦蕩,亦令人無比懷念。

更教人在意的,是她敘說此事時的平靜,仿佛一夕長大了。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一旦觸及,無人可全身而退。

眾人雖心疼她被情愛磨去棱角,然於眼下境況,她變得沈穩反是好事。至少日後,不會再輕易將真心剖出,任人宰割。

“我們歷經世事,又在一處,無需掛心。倒是濃濃你,如今作何打算?”

親眼確認姑姑們平安,蘭濃濃心中那口氣終是散了。她如今身體愈虛,不過說了這些話,已有些坐不住。

聞清風庵主相詢,仍強打精神道:“經此一事,我與他之間在姑姑們面前再無可瞞。且我畢竟年少識淺,若再莽撞獨行,難免思慮不周。日後諸多事宜,還需仰仗姑姑們在我迷惘困頓之時,從旁指點迷津。”

雲明沏了茶來,蘭濃濃適時停語,松開手爐雙手接過。雲明姑姑是長輩,本該由她奉茶,或至少起身相迎,然此刻她連站立的氣力也無,只得坐著微欠身道謝。

溫潮的茶汽撲在臉上,舒坦得教人想喟嘆。她雙手捧杯汲取暖意,小口啜飲。寒涼的口腔與肺腑被熱流撫慰,氣色眼見著好了些許。

眾人便靜候著她,待杯中茶盡,杯落幾上,蘭濃濃才續道:“此次連我都未能事先知曉分毫,他卻依然運籌帷幄,掌控全局。可見我與姑姑們的所有舉動,皆坦露於他眼前,無所遁形。”

“這一試,也教我徹底認清現實。縱百般籌謀,不過如蚍蜉撼樹。明知是無用之舉,卻仍一意孤行,那便是愚不可及了。”

“既然註定無法掙脫,便惟有我轉易心境,不再執著於心結。”

蘭濃濃忽地長嘆一聲,擡眸環視眾人,唇角緩緩彎起:“不是有句話麽?退一步,海闊天空。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語落,房內一時寂然。

靜默流轉間,忽聞清風庵主溫聲接道:“是啊,沒什麽大不了的。”

轉首望向那笑容甜糯、眸光仍澈,卻已褪盡天真的女子,微一頷首:“心經有言,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1。那便好生調養,下回再來時,莫要似眼下這般虛弱了。”

蘭濃濃心頭驀地一酸,急垂眼簾,低低應了聲:“嗯。”

“日後若有心事,皆可說與我們。若不便親至,便修書送來。一人計短,三人計長,我們加起來足有六人,真遇著事時,怎麽也能比旁人多出一計來。”

雲寧是庵中較年輕的,在親近人前言語便輕松些。此話一出,房中些許沈悶霎時被沖散。旁人只神色稍緩,蘭濃濃卻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她這一笑,眾人心頭俱是一松。

她懂事自是欣慰,然過於懂事,便徒惹人心疼了。

“此處雖好,終是借居之地。姑姑們此番是受我牽連,待過幾日我與他,和好了,便親自來接你們回去。姑姑們等著便是!”

方才從那盞茶中汲取的氣力已漸耗盡,蘭濃濃亦恐久留露了形跡,說罷便撐椅緩緩起身。然雙足已凍得麻木,身形搖晃,看得人不由蹙眉。

對此,她自有應對,身子朝旁側雲明姑姑一倚,親昵笑道:“我腳麻了,勞雲明姑姑扶我一程。走幾步活動開便好了。”

幾人未再多言,一路護著她行至院門。那府中婢女見狀忙疾步迎上,小心翼翼地將人攙穩。馬車早已候在一旁,踏凳亦已擺好,有婢女靜立候著,只待她登車。

蘭濃濃未留意眾人並未踏出院門。她亦不願給姑姑們平添煩擾,借著碧玉二人的攙扶,佯作已無恙,站直身子朝院內揮手,眸彎如月,笑靨明快,

“外頭天寒,姑姑們快關門回去。莫與我爭,我待你們進去了再上車。”

該交代的既已交代,幾人便不與她爭執,紛紛頷首後掩上院門。

紅木門方合攏,蘭濃濃身子倏然軟下,驚得二婢頓然色變,卻被她眼風止住不敢出聲。碧玉低聲道了句“得罪”,便俯身由青蘿將人負至背上,步履輕捷地登車。

蘭濃濃措手不及,待眼前晃影定住,人已臥於馬車軟榻。她未多問,只朝碧玉投去一瞥,便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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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直入府中,停於寢院門前。

蘭濃濃不知何時睡去,直至察覺被人觸碰,方驀然驚醒。碧玉見狀急退請罪:“夫人容稟,奴婢見您今日勞累,不忍喚醒,便自作主張欲抱您下車,絕非有意冒犯。”

見是她,蘭濃濃心下雖餘悸未平,更多卻是松緩,遂擺手令其起身,自行撐臂坐起下車。

府中的琉璃暖罩早已架起,室內溫暖如春,無需再披鬥篷。下車時無意擡頭,見日頭雖在正中,卻被陰雲半遮,天色一片陰沈。

回到房中,暖意更重,圍脖及高領的襖裙逐一褪下。蘭濃濃走至等人高的雕花鎏金鏡前,偏過頭端詳,頸間肌膚上痕跡大多已變淡,卻仍有幾處青紫未消,瞧著觸目驚心。

午膳是獨自用的,皆是清淡菜肴。她強撐倦意等了片刻,待湯藥飲盡,便轉入寢臥,上榻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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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未時,天又飄雪。

覃景堯偏首望向窗外,只見大雪如破了天幕般連綿砸落。他忍了又忍,終是霍然起身,將滿案公文與一眾下官的恭送聲盡數拋在身後。

“夫人可用過膳了?進了多少?藥可喝了?”他一面疾步向外,一面沈聲問道。

同澤忙為他系上披風,撐起墨色油傘,緊隨其後回話:“回大人,府中尚未有消息傳來。據先前下人稟報,夫人午時初便已回府,此刻應已用膳服藥。”

覃景堯未再開口,也知此刻問不出更多。只是心中那股想見她的念頭驟然洶湧。

立刻便要見到她,一刻也等不得。

他端坐馬車中,身姿如大馬金刀,腰背挺拔,雙目緊閉,面色平靜,然心下卻一片紛亂。

她未見著那些人時,分明急切難安,可見了面,卻那般冷靜自持,未抱著人嚎啕痛哭,言談間條理清晰,便是回程途中,亦未露半分隱忍。

如今回到府中,更是若無其事--

心頭一股無名煩躁湧起,氣息驟然沈濁。覃景堯猛地睜眼,眉峰緊鎖。大雪紛飛,車馬難行,速度比平日慢了一倍有餘。

他再難忍耐,霍然起身躍出車廂,命人卸下車駕,翻身策馬,一聲沈喝便沖破漫天飛雪疾馳而去。

府門檐下的護院遠遠望見一人單騎踏雪而來,急忙揮手洞開朱門。炙熱的喘息與乘隙灌入的寒氣於空中相撞,在黑曜石地面上凝下一行蜿蜒水跡。

馬蹄踏過,府門轟然合攏,濺起的水珠瞬間綻作朵朵冰花。

覃景堯甩開韁繩,解下披風,大步流星直奔後院。往日一步一景的亭臺游廊,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漫長到讓他恨不得揮手盡數夷平,好教他一入府便能直抵她的院落,一步便能跨到她的眼前。

他沿著主路直行,逢廊穿廊,遇園破園,近兩刻鐘的路徑,竟被他硬生生壓縮至一刻鐘。

將亭與同澤雖皆是俊拔親衛,卻仍不及大人偉岸,此刻追趕的步伐幾乎與奔跑無異。待終於趕到夫人院外,前方疾行的身影驟然定住。

將亭心神一凜,暗舒長氣,立即揮手命毗鄰院落的下人速將常備的暖爐熏服送來,他繞至大人身前,手法利落地褪下那身浸透寒氣的官袍及中衣。

恰時常服送至,接過後迅捷更換妥當。與此同時,小廝已用特制的細長暖爐將墨發熏暖。全程不過幾次呼吸之間,待覃景堯提步入院時,周身已不帶半分寒意。

將亭暗自舒氣,遣退眾人,正欲尋郭管家交代事宜後再回來候命。行至中庭,恰遇頂著滿頭風雪狂奔而歸的同澤。二人目光相撞,彼此打量,均是不約而同地挑眉。

對比同澤一身狼狽的冰霜,僅是氣息微亂的將亭忍不住挺直腰背,臉上掠過一絲得意。

說來二人當年同被買入府中,編入一隊習武受訓,又同時被大人親點位至身側。論能力武藝不相上下,性情更是投契,堪稱形影不離,本該是摯友無疑。

在大人代天子巡閱邊軍之前,也確實如此。往日大人外出,二人向來是一人隨行一人留守,輪番更替。

只此次大人離京日久,臨行前二人皆向大人自薦隨行,甚至當著大人的面交手比試。最終同澤略勝半招,爭得隨行之機,將亭則被留在京中看守。

留守之責雖重,非心腹不能擔當,然於他們這等近衛而言,縱被委以重任,也遠不及隨侍大人身側來得緊要。

加之將亭掌管京中事務日久,如今儼然有脫不開身的跡象。長此以往,大人勢必要提拔新的近衛到身邊聽用。

因此,眼見同澤日日照隨大人左右,將亭心中的艷羨可想而知。

他也儼然忘卻了夫人失蹤時,自己曾暗自慶幸未如同澤那般大氣不敢出,此刻只顧瞧著對方狼狽模樣幸災樂禍,

他明知大人是策馬獨歸,也曉得郭管家已遣人去牽車駕,卻仍故意探頭朝同澤身後張望,佯作關切:“馬車怎未一同回來?”

同澤壓根不理會他的挑釁,快步直奔自己房中。他尚需更衣覆命,哪有閑工夫應對這等酸言酸語。橫豎如今跟在大人身邊的是他,不是將亭。

心中雖透亮,卻在與之擦肩時,仍忍不住投去一瞥,眼尾輕揚,盡是藏不住的得意。隨即不再停留,徑自揚長而去。

惹得將亭在身後兀自悶氣,自是不必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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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她尚在安睡,覃景堯便放輕腳步繞至屏風之後。六扇紗綢屏風朦朧綽約,隱約可見一道修長身影撩開床帳,身形隨之隱入。

約莫半刻鐘後,寢臥房門輕啟,碧玉與青蘿忙輕手輕腳合攏房門。聞得傳喚,青蘿留守門外,碧玉則低眉斂目趨步上前。

剛在堂中站定,便聽上首傳來大人壓低的嗓音:“將夫人回府後的一舉一動,神情語態,一字不差道來。”

碧玉早有準備,聞言忙垂首稟道:“....夫人便行至鏡前照看,左右側首各一次,又微昂首一次,目光皆落於頸間耳後。夫人始終神情平靜,氣息勻穩。隨後喚奴婢們備水沐浴,約兩刻鐘後更衣,又親執藥膏塗抹,不及餘處交由奴婢代勞。而後便倚在軟榻上閉目小憩...”

“....用完午膳後,夫人已極是困倦,仍強撐氣力在屋中緩步走動。服藥時曾微蹙眉頭,約十息方才舒展。之後只允奴婢們隨侍至屏風處,便自行上榻歇息。夫人自未時三刻睡下,至今已有一個半時辰。”

覃景堯靜聽片刻,默然褪下腕間手串緩緩盤轉。極輕的摩擦聲裏,他忽而開口,

“--不曾哭過?”

碧玉肯定地搖搖頭:“回大人話,不曾。”

堂中一時再無聲息,靜得落針可聞。

空氣凝滯得教人呼吸艱難。良久,方見上首袖擺輕拂,碧玉頓覺如蒙大赦,無聲行禮,躬身退至門前垂首侍立。

天色漸暗,緊閉的臥房內忽傳細微窸窣聲響。上首閉目抵額,神情隱在陰影中的男子倏然睜眼。

幾乎同時,門前婢女應聲輕叩而入。

床帳勾起時,蘭濃濃仍側臥未起,只瞥了眼屋內燭光,聲線綿啞開口:“他回來了嗎?”

碧玉心下一驚,為她這般不帶半分憤恨與激動的平靜語氣,不由擡頭望去,卻見她氣息平和,身形松緩地臥著,眼簾半闔,目光裏帶著睡後的慵懶風情。

碧玉喉頭不自覺收緊,垂眸輕聲道:“回夫人,大人未時末便已歸來,知您安睡,一直在外間等候。可要奴婢此刻請大人進來?”

“不用。”

蘭濃濃眨了眨眼,搖頭婉拒攙扶,手臂微撐,略顯遲緩地坐起身。已長過膝彎的青絲隨之蜿蜒,旖旎曳於身後。一襲雪色寢衣,襯得榻間微暗光影中,宛若這方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她素來體寒,縱是屋內溫暖如春,腳下仍須套上厚襪,趿著軟底繡鞋。

碧玉二人欲侍候更衣,蘭濃濃卻搖了搖頭,指尖輕指向衣桁上那件粉白披風。二人會意,一人輕托起她的長發,一人快步取來披風,悉心為她系上。

蘭濃濃略作漱洗,便散著一頭青絲,緩步出了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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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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