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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離京,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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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離京,請罪

元月初四, 寅時五刻,宮門洞開,百官入朝。

朝堂之上照例先是一番歌功頌德, 頌天子英明治國,天下太平。一番恭維之後, 天子果然龍顏大悅。繼而各部朝臣依次上奏, 國無大事,然瑣務不絕。

天子聽了片刻便顯頭疼不耐,只道依律辦理, 或命尚書令詳處。後聞修渠募兵等事開銷甚巨, 好在是新歲首次早朝,天子強捺性子待眾人奏畢, 方退了朝。

未久, 百官尚未離宮, 便有禦前太監傳旨, 道朝中事務均命尚書令決斷, 非大事不必面聖。

眾人早已習以為常,俱躬身領命。

然一轉首,位列前班的官員中便有人憂色隱現。不過三日不朝, 今晨乍見天子, 只覺聖顏較前愈顯蒼白, 且性情更見焦躁。

天子自登基以來, 素以溫厚示人。朝局穩定,托付得人後, 雖因聖體欠安少於操勞,卻始終從容平和。

然近兩年來,不知是否因龍體每況愈下, 天子漸失靜氣,一年臨朝不足半數,且每聞奏稟便露不耐。

今日燥意尤甚,一個時辰朝會間,天子竟左右換倚十餘回。

非是朝臣大不敬,膽敢窺探帝姿,實乃天子動靜委實不小。除非躬身埋首,否則前班官員只要站直了身,縱是垂目亦能餘光瞥見。更何況百官啟奏時出列叩拜,更是看得分明。

禦史大夫兀自擰眉獨行,忽聞身後有人低語:“方才那傳旨太監身上藥味濃重,聖上莫非又幸術士之宮?”

“只望那些高人能煉得好丹,服之聖體康健,也算不枉。”

“是極是極。今歲雪大,西北尤甚,只盼早日開化,莫誤了修渠大事。”

“大人無需過慮。方才欽天監不是奏稱,觀天象今歲西北無災?且將修渠定於去歲,亦是經各位監正數番推衍方得吉年。此事,定無大礙。”

說話二人聊著從一旁走過,禦史卻腳步漸遲。

是了。

自去年伊始,天子便延請高僧道人入宮授長壽之道,更不知從何處招攬術士,興建宮室,賜金送藥以煉壽丹。

自六百多年前靖朝光佑帝始,服丹求長生之風便盛行開來。然肉體凡胎,豈能憑丹藥得道?殊不知數百年來,服丹者眾,卻無一人得證長生,反不乏暴斃之說。

只是位高者往往傲慢,總以為自己得天獨厚,而未果之人福薄,故屢試不止。當今天子儼然亦寄望於此,遂疏於國事,一心求術。怕只怕眼下這易躁之癥,便是服丹所致。若果真如此,豈非有歷朝國君暴戾之患?

太子尚幼,天子亦非絕艷之才。而尚書令一人勢大,今又娶妻甚愛,誕下子嗣恐不遠矣。

若此,主弱臣強,恐是國朝危矣啊!

“...令公大人臉上好似又有傷,看起來可不似磕碰所致。有道是君子顏面為重,令公大人驚才絕艷,唯獨齊家一事遭人詬病,真乃白玉微瑕,實在可惜。”

“聖人言,娶妻當娶賢。妻賢則家寧,誠不欺我啊。”

“好在使臣已歸,若不然令公大人這般模樣代天子示威,方才是有礙國威。”

“誒,諸位大人,與其說這些無用的,不若下職後去茶樓小聚?鄙人假日裏得了件稀奇物件,敢請諸位一並掌掌眼如何?”

“哈哈,好好好!那我等便卻之不恭了。”

身後官員三三兩兩越身而過,不時有人朝禦史頷首示意。然禦史耳聞這些人全無憂色,只覺滿眼荒唐。

這些朝臣,哪一個不是科舉擢第,名列前茅的經綸之士?如今卻怕是早忘了為官初心。

他一面心覺眾人皆醉我獨醒,一面暗忖這些警示可尋何人共商。腦中轉了一圈,知己雖多,然真能托付社稷之謀者竟無一人。貿然提及,必招致殺身滅族之禍。小官謀之無用,高官恐反嫌自己多事。

他搖頭出宮,往衙署而去。待至案前坐下,暗嘆自己不過一介人微言輕的禦史,何能妄議社稷大事?

遂以此為念,取過公文,將憂思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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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衡出宮後與同僚拱手作別,乘車至兵部。剛下馬車,便見本該在家中休假的兒子一身勁裝迎上前來。他目露疑慮,餘光瞥見其身後隨從牽著的駿馬與行囊,不由一怔。

舉目掃視周遭,他揮手令隨從留步,瞥了眼兒子示意其跟上。行至兵部大門旁僻靜墻下,方皺眉問道:“你離家日久,你母親祖母日夜盼歸。這才回來幾日,又要離去?”

王世衡為官多年,心思敏銳,眼神一動便生猜測:“你實話說,可是出了什麽事?”

王英煥聞言揚眉一笑,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原有的少年意氣,朝父親拱手一揖。擡臂垂放之間利落自如,全然看不出左臂曾受重創。

“父親容稟,家中雖好,難免安逸。兒子近兩年自覺歷練有成,已非吳下阿蒙。如今既領差事在身,自當為朝廷分憂。且此行非獨往,尚有幾位同僚與我一同歸京。且來時受同僚托付代為探望親眷,因歸期緊迫,未及一一走訪。今日啟程,正可履約代為致意,應能於新歲前將諸位同僚之家思帶到。”

王父未只聽他片面之詞,一雙利眸細細審視其神情,眼眸與身形姿態。一個人有無變化,是好是壞,在至親眼中最是分明。

兒子此番歸來,與兩年前大不相同,便與信中執筆之人亦有些差異。府中女眷心疼他性情變得這般沈穩,定是吃了不少苦頭方磨煉出來,因而這幾日噓寒問暖,裁衣煲湯,或拉著他反覆問詢,垂淚憐惜。

然王父身為一家之主,對兒子如今這番蛻變倒是樂見其成,甚覺欣慰。從前雖無大過,卻過於輕飄,終日玩樂,尚無擔當一族榮辱之心力。

字跡如人,信中言辭雖見長進,然元日次日淩晨回府乍見之態,目光堅定,舉止沈穩,言之有物,儼然已初具嗣承家業的氣度。

惟其如此,他所言方算擲地有聲,令人重視。

此刻,王父未從他身上察覺異樣,聽其所言句句在理,便撫須頷首:“人無信則不立。此番歸京緊急,事出有因便且作罷。日後若與人有約,必不可延誤。”

他擡起頭,兒子已長得比他更高,身軀健碩,看似已能頂風擋雨。至此時,目中只餘一片疼愛與克制的不舍,

“...原以為此次你可在府中過年。...此事可與你母親,祖母,及你姐姐說過了?”

王英煥迎著父親讚許的目光,胸腔忽如註入暖流,灼得喉頭哽塞。同時,亦更堅定心中所念。

他點頭一笑,再次抱拳:“兒子來尋父親前,已向母親與祖母稟明原委。姐姐處因時不我待,兒子已修書一封,請母親派人代為轉達。此番與父親拜別後,兒子便即刻出發。”

說罷,他忽地後退一步,撩袍跪下,仰頭神情鄭重沖父親道:“此去之後,兒子已下定決心,無朝中旨意,家中無大事,便不再擅離職守。兒子既有幸參與修渠此百年功業,自當兢兢業業完成使命,風光歸來。”

“此番離家在外,方知父親肩負之重。從前兒子輕浮無知,累父親,母親與祖母費心。此後必以振我王府門楣為己任,不墮父親威名!”

兒子志向高遠,壯志滿懷,身為父親,王父只有滿腹欣慰,勢必全力支持。之前顧惜他長途跋涉,妻子與母親又將人霸占,以致父子二人直至臨行前方得交心。

王父連連點頭,忙將兒子扶起,連聲道“好”。只是想到兒子此去不知何日方歸,部中休假三日亦積下諸多公務。他身居要職,一舉一動為人矚目,自不可擅離職守為兒子送行。

眨了眨眼,強壓下眼中酸熱,他如同自己當年遠行時父母所為那般,為兒子撣去肩上浮塵,整了整衣襟,輕拍其臂,最終只道一聲“好!”

“且放手去做。為父在此靜候我兒凱旋,光耀門楣!”

目送父親入了兵部大門,身影再不可見,王英煥方從隨從手中接過韁繩上馬,引眾人往城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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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剛過辰時,京城九門已是車馬絡繹。幸而今日天晴,官道積雪早被掃凈。幾輛檐下懸著“王”,“付”字牌的鎏金馬車徐徐停作一列。

王英姿將女兒交予貼身婢女,囑咐莫受風寒,便披上大氅下了馬車,朝最前方那輛規制最重的褐木馬車走去。

王母與王老太君得知她來,忙喚人上車。

“你才出月子幾月?不在車中看著女兒,這般冷天跑出來作甚?仔細受寒落了病根!”

“我外重孫女可好?車裏夠暖否?這般天氣,偏帶她出來作何?想為舅舅送行,日後機會多得是。”

王英姿卻未上車,只立車窗邊隔著一道擋風厚簾說話:“母親還不知我身子?早大好了。且我穿得厚實,披風風帽俱全,連臉都護著,不礙事。”

又回祖母話:“祖母放心,您外重孫女有婢女細心照看,正睡得香,凍不著。再說我自生了她便未分開過,車上暖和下人周全,與其留她在家,不如隨我同來送行。”

“看時辰父親已入部衙,英煥應也快到了。我提前下來走走,省得一會倉促下車受寒。”

車上婆媳二人說不過她,便不再多言,轉而絮叨早知英煥這般急走,該與他相看媳婦。又說起近來哪家女兒容德出眾堪為佳婦,如他年歲的公子少爺皆已娶妻生子雲雲。

王英姿在外頭聽著,心裏卻不由一沈。英煥當日倉促離京,便是因覬覦了不該覬覦之人。姐弟二人雖有通信,到底不便深談。此番他歸來突然,她亦無機會單獨相問,不知兩年過去,他心中是否已然放下。

未幾,幾道馬蹄聲自城內馳來,倏忽間疾停於車隊旁。

“大姐?”

王英煥翻身下馬,大步來到懸掛“王”字牌的馬車旁,銳眸掃過車外一張張面熟的臉,先是對站在外面的姐姐拱手一禮,而後快步迎向正被下人攙扶著下車的祖母與母親。

“祖母,母親怎親自來了?眼下天寒地凍,若因送我使您二位受寒,英煥萬死難辭其咎!”

王母看了眼不遠處整裝待發的幾人,知不宜耽擱,偏頭示意。王府隨從忙將車隊後方一輛馬車驅至近前。

“你今日方說要走,倉促間來不及備齊,只收拾了些日常用物。你無需擔憂行程,車夫是府中老手,馬也是挑的耐力好的,讓他隨行將東西送至,便會自行返回。”

王老太君亦在一旁溫聲道:“此去不知何時方歸,這些皆是家中一片心意,莫嫌麻煩推辭。西北物資匱乏,你在那兒必是吃苦。既回了家,斷不能叫你空手而返。聽話!”

王英煥無法,只得收下。

路途遙遠不宜久留,且祖母年事已高,姐姐產後未久,便是母親一介柔弱女子,亦不宜在此嚴寒中久待。他連聲承諾必會勤寫信件,請三人速速回車上避寒。

婆媳二人恐他牽掛,遂被簇擁著回了車廂,仍不住囑咐缺什麽便寫信來,或讓隨從采買,萬不可在吃用上委屈自己雲雲。

王英煥一一應下,親手合上車門,落下厚簾,又立於東側為姐姐擋著寒風送其回車。

王英姿刻意放緩腳步,見左右無人,方盯著他雙眼低語:“此番...可都舍得了?”

身旁沈穩的腳步未見停頓,那雙再不覆跳脫的眼眸直直回視,語氣輕松卻堅定:“大姐如今已為人母,我亦擔著朝廷要職。而今方知,與百世功業,加官進爵,家族興衰相比,兒女情長難免淺薄。好叫大姐放心,待弟弟下次歸京,說不得便是攜妻帶子。到時,大姐莫要吝嗇體己,須為我兒女備份豐厚見面禮才是。”

王英姿定定凝視著他,目光如鏡,似要照進他心底深處。片刻,她眉間微瀾平覆,緩緩頷首言好。

家人送行,本該是送遠行之人。然王英煥執意不肯讓女眷們在雪地目送,三人顧及已耽擱他時辰,便不再爭執。

橫豎該囑咐的都已囑咐,遂命車夫調頭。

直至馬車被城中往來行人遮住身影,王英煥方動了動似木樁般的身軀,倏然轉身戴上面罩,朝已上馬的幾人頷首示意,旋即躍上馬背。

疾速打來的寒風凜冽刺骨,然再冷,亦冷不過這幾日如影隨形的膽戰心驚。

幸而天公作美,直至奔出數裏,亦無人相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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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長生殿內。

龍椅上的天子毫不掩飾讚嘆之色,與殿下端坐之人敘話:“...此丹朕服之確有奇效,醒神延壽不在話下。龔仙師言此番能成丹,一乃修渠之策福澤蒼生,功在萬代。又逢元日之吉,國運匯聚於皇宮所致。只可惜似這等借國運成丹之事,恐難再得。故這五粒延壽丹,便是舉世難再的寶物。”

“這些年你為國效力,為朕如臂指使,功勞甚大。便賜爾一枚延壽丹,以資嘉獎。”

覃景堯當即起身,先躬身謝恩,而後恭謹推辭:“聖上為國運所衷,方得仙師成丹,此乃上天賜予聖上之無價珍寶。臣受聖上教導扶持,理應為聖上,為國朝效力。”

“此丹本該聖上獨享,臣縱蒙厚愛,亦絕不敢受上天所衷之物,還請聖上收回成命。”

他態度恭謙,神情真摯,然無意瞥向丹藥時那一瞬的渴望亦非作偽。

天子目雖渾濁,卻因服丹精神矍鑠,將他這番作態看得分明。滿意之餘亦覺其言在理。

此丹乃國運匯聚所出,一介臣子確難承此福分。且一枚丹可延壽五年,五枚便是二十五載。如今想來,要將五年壽數賞出,實為不妥。

“你有心了。既如此--”

天子沈吟片刻,命大監收起丹藥,吩咐道,“將元日朝見時那些番邦小國的賀禮裝整,一並賜予尚書令。”

說罷扭頭朝又欲推辭的男子擺手:“不論君臣之別,辜硯亦要喚朕一聲姨父。朕視你如半子,賞些財物再應當不過,莫再推辭。”

忽又想起什麽,添了一句:“如今朝中諸事你需多多費心。今年或明年,你且去西北看看雲澤渠修得如何。待渠成之日,朕要親至,祭天地祖宗,謝國運。”

“你姨母如今因你娶妻一事,尚心結難解。前日又未入宮,已是念叨數遍,朕的頭都被她念痛了。你也將近而立,既已娶妻,當早日誕下子嗣。若得麒麟兒,日後可如你一般,成我國朝棟梁。”

“好了,你且去皇後那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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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裏正是雪季。

前一刻尚晴空萬裏,下一刻便烏雲蔽日,雪花紛揚。

宮侍於前方兩丈引路,黑色銀絲鶴氅裹住男子峻拔身軀,走動間大氅翻起,深紫官袍微露一隙,徐行於漫天飛雪之下。

轉過宮墻,途經掃雪的宮奴,巡守的禁軍,待轉入後宮宮道,覃景堯忽而開口,簌簌落雪聲壓在鶴面油傘上,亦將話音斂入其中。

“府中可有消息送來。”

亦步亦趨撐傘的宮侍答道:“回大人,尚無消息送來。”

黑色官靴步履微頓,旋即若無其事繼續前行。

兩刻鐘後,至懿德殿。此番卻未如往常般有宮人迎出。

覃景堯並無意外,依規矩請宮門侍入內通報,而後便於漫天大雪中安然靜候。

懿德殿殿門大開,凜冽寒氣灌入殿中,未至內殿便被中央一樽雙人合抱的巨爐融斷。宮中管事嬤嬤轉首望了眼殿外,躬身向鳳榻上的皇後輕聲道,

“尚書令大人風寒未愈便急急歸京,今日又逢大雪。寒從足起,若再久候雪中,恐病情加重。”

“娘娘與大人情同母子,若大人真因此病重,到時娘娘又該憂心難寐。奴婢鬥膽,不若先請大人入殿說話。屆時如何責罰,還不是全憑娘娘心意?”

郭皇後手中的茶盞捧了半晌,亦未見底。聞言,方不緊不慢擡眉朝外一望,哼笑了聲:“嬤嬤莫替他說話。畢竟,這染風寒之人,還指不定是哪個呢。”

鵝毛大雪幾乎落成一道鏤空白幕。宮人剛掃過的青磚又覆上厚厚積雪。

白底金邊牡丹釉面的茶盞被遞了出去,優雅語聲徐徐響起:“叫人進來吧。”

大雪紛揚,宮人不及清掃。況皇後仁慈,待下寬宥,此等天氣亦不苛責。待皇後宮中大宮女來請時,覃景堯腳下積雪已攀至靴面,大氅邊沿綴滿冰淩。

他邁步跨入宮門,行至殿前由宮人撣去身上積雪,解下大氅交與宮人,方展袖入殿。

行過暖爐,至鳳臺一丈外駐足,躬身作揖:“辜硯拜見姨母,願姨母長樂無極。”

郭皇後被他周身寒意掃到,眉心微顰,也顧不得再端架子,擺手賜座,便命人速奉熱茶暖爐。方略帶慍色道:“伺候的下人怎麽做事的?雪勢這般大,連個手爐竟都不備?”

這是暗指他有用苦肉計之嫌了。

覃景堯將一盞熱茶飲盡,接過暖爐,又起身一揖,笑道:“元日未能入宮親賀姨父姨母,原是辜硯之過。卻是我小人之心,度姨母若谷胸懷,憂我風寒未愈。此番熱茶暖爐,辜硯委實愧受。”

一番話知情識趣,不見半分當朝尚書令被晾雪中的怨言。

郭皇後心頭那點不快原就不剩多少,現下方算徹底消弭。

“你是姨母看著長大的,豈會不知你的性子?快快坐下吧。”

覃景堯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三指厚的紫檀木盒,遞與一旁宮女,方回身落座。

“此番回京,亦將為姨母與太子求得的菩提珠串帶回。此乃大報恩寺主持無為大師,取寺中菩提新果,每一枚菩提子及其上經文,均為大師親手琢制,並供於佛前四十九日。此珠已具佛性,常佩可靜心安神,得佛法護身,保平安康泰。”

宮女已啟開盒蓋,只見一大一小兩條金絲墜穗的菩提手串,以金綢為襯,並排靜臥。

幽幽佛香撲面,一股清心寧神之氣拂來,令人不自覺神色舒緩,心境祥和。

郭皇後見之生喜,當即取出捧在手中細細撫看,愛不釋手。而後褪下腕上紅木佛珠,將新珠戴上。此刻臉上喜色,說一句喜上眉梢亦不為過。

郭皇後自然是信佛的。自潛邸時知夫君體弱,她便請佛像,抄佛經,為天子祈願康健。日久天長,竟成了真心禮佛的信眾。

後天子登基,夫妻二人亦曾將此事歸功佛祖庇佑。自此,凡遇難決之事,她便誦經拜佛,故這些年前朝後宮縱有風波,她皆可靜心以待。

只是天子近來棄佛求丹...,思及此,郭皇後心頭一沈,臉上笑意亦淡了幾分。俄而又釋然展眉,看向右下首正欲開口,忽目光一凝:“你近前來。”

覃景堯心中一動,依言起身行至鳳臺前,笑問:“不知姨母有何吩咐?”

郭皇後卻未答話,只微微前傾,擡手朝右一指:“你扭過頭去。”

然覃景堯此次卻未依從,亦無意遮掩,大大方方道:“姨母若是問我頸上印子,我現下便可回了,此乃是夫妻密事,還請姨母勿要見怪。”

話音剛落,便聞一道拍案聲乍響!

殿中宮人應聲跪地,近前服侍的嬤嬤與宮女忙連聲請息怒,一面有條不紊取來藥膏,扶請皇後坐下。

覃景堯亦躬身口稱:“姨母息怒。”

郭皇後原已對他那妻子不再追究,甚至心生松動,欲叫他今歲宮宴攜妻同來--

“都退下!”

殿內宮人立時魚貫而出,連貼身宮女嬤嬤皆未留。待只剩姨甥二人,郭皇後倏然起身步下鳳臺,指著他頸上傷痕冷顏怒斥,

“上次你被掌摑,今次更是劃傷!她想做什麽,謀殺親夫不成?!”

“你執意娶一介孤女為妻,便該教她懂得為妻本分,命婦之責!內需操持中饋,打理府務。外要儀端禮備,周旋得當!”

她既嫁為你婦,蒙受皇恩,忝居二品誥命之尊,一言一行皆關乎你之顏面,朝廷體統!自當明辨何事當為,何事絕不可為!而非一次次恃寵而驕,妄自尊大,竟至打殺夫主!”

郭皇後鮮少如此動怒,亦未見過這般粗野大膽的女子。偏偏素來睿智之人似昏了頭般一味維護驕縱,縱得那女子一次較一次放肆!

彼之夫君,毫無敬畏!堂堂上說了,說打便打,說傷便傷!

此等女子,當真是--

郭皇後又朝他傷處皺眉一掃,甩袖行至鳳臺旁的紅木寶架前,開啟一扇小門取了只青綠小罐,返身朝他臂上一按,旋即回座。

再開口時,語氣雖仍厲,卻明顯緩了幾分:“縱是你強娶於她,然你二人既為夫妻,婚後你待她萬千獨寵,費盡心思,舉世難見。便有再大怨氣,便是一顆石頭也該捂化了!”

見下方那峻拔如松,長身玉立的外甥自始至終面色未改分毫,郭皇後便知,自己這一腔急火全作了無用功。

郭家雖無高官,然家風清正。家中嫡庶三房並旁支族親,從未出過這般癡情種子。倒是在潛邸時,常聞世家婦人明貶實誇,說什麽管教不好家中子弟,不夠上進,眼光挑剔操碎心雲雲。

太子尚幼,端方聽話無需多慮,辜硯亦沈穩持重二十餘載,直至今日,方教她體會何為兒大不由人。

上座終究是將自己撫養長大的姨母。那一聲無奈嘆息,覃景堯不好置若罔聞。他將藥膏收入袖袋,拱手一揖,便踱至茶案前振袖斟茶,而後雙手托盞回到鳳臺前,擡臂奉上:“請姨母息怒。”

舉臂約有三息,茶盞方被接去。覃景堯起身擡首:“姨母所言極是。千錯萬錯皆是我的不是。我必自省己身,外輔國政,內齊家室,亦叫姨母再勿因我之事氣怒傷身。”

然他話音剛落,便聞一聲冷哼自頭頂傳來:“到此刻你竟還在維護!那女子到底給你使了什麽迷魂藥,叫你昏頭失智至此?”

“也罷,你如今位高權重,又已成家,我是管不了你了。只長此以往,家宅不寧,你何以安心處事?”

郭皇後提聲喚人入內,吩咐取來一只描金匣子遞與他:“你二人成婚已有些時日,新婦總不與各府往來,如何習得人情處事之道?這匣中所收,是近來京中諸府邸宴飲的請柬與程儀舊例。你且帶回去,以她如今的身份,不拘是設宴待客,還是赴席周旋,皆可從中揣摩學習一二。”

“多與人走動,聽得多了,見識廣了,心境自然開闊。”

覃景堯接過匣子,躬身謝過,又道:“當日雖蒙聖上朱批誥命,終究倉促。冠服雖已賜下,卻尚未行冊封之禮。姨母身份尊貴,德望深重,屆時還需勞煩您代為主持冊封賜宴,以全禮制。”

他略頓一頓,笑意謙和:“說來慚愧,姨母與內子至今未曾相見。此次正可借機一見。內子知書達理,性情溫婉恭順,姨母若見,定會喜愛。”

至此,郭皇後方回過味來。

怪道他今日任憑責難,原是意圖在此!若非涵養所致,她險些氣笑出聲,這竟是逼她為那女子作臉撐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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