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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流言,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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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流言,病癥

冬日裏事少, 百姓多閑暇,這時候京城各坊酒樓茶館最為熱鬧,茶水價廉, 地爐暖融,有說書彈唱, 有好友聚談, 一坐整日,樂不思歸。

京中若有什麽新鮮事兒,這些地方最是消息靈通。

也不知最初從何處傳起, 只道是那尚書令府中的夫人忽因多年無所出之過, 自請下堂,據說已搬離出府。

茶樓人聲喧雜, 坐在大堂過道, 聲兒稍低些, 連同桌都聽不真切。

故而此言一出, 聲調稍揚, 周遭滿座的客人盡數回過頭來,目光灼灼,臉上明晃晃寫著好奇二字。

說話那人見狀忙以袖掩面, 欲蓋彌彰。立時有心思活絡的驚呼道:“此事你竟也知曉?”

此話一出, 周遭靜了兩息, 繼而應和之聲四起。那人一聽, 躊躇片刻,果真又探出頭來, 只露出一雙眼睛四下張望,遲疑道:“你們,都知曉了?”

眾人竟無需商議, 紛紛頷首稱是:“知道啊,我昨兒個就聽說了!”

“那馬車出城時我親眼瞧見的!”

“正是正是!”

見眾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那人漸漸放下戒心,整張臉露了出來,禁不住心癢,也跟著附和道:“聽說徐家得知後還上門求情,說要送家中另一女兒借腹生子,最後反被那位夫人命人打了出去!”

此話一落,登時一片抽氣之聲。眾人聽得入神,連連催問:“那後來呢?”

那人不知何時已被圍在中央,很是出了番風頭,一時忘形,面露得色,便滔滔不絕起來,

“說起來,咱們令公大人當真是寬宏!那徐氏多年無所出,令公大人非但未納妾室,給足顏面不說,徐氏雖去,仍得尚書令府庇護。離去時,更是大車小車載了無數財物!”

“照你這般說,令公大人分明舊情未了,怎就如此輕易應允了?”

“正是正是!先前馬府和離,那夫人也只帶走了嫁妝,何曾聽說還受府裏庇護?更未贈什麽財物。那馬大人原還是出了名的愛妻之人呢!

“極是!我可聽聞令公大人成婚乃是皇後娘娘親賜,豈能說離便離?”

眼見周遭質疑四起,那人一時情急,啪地拍案而起,揮舞雙臂氣急敗壞道:“你們懂什麽!皇後娘娘那是催婚,非是賜婚,自然離得!有無舊情我不知,卻知買賣不成仁義在!那馬府既無情,便不許令公大人有義?我外家表弟的夫人娘家親戚就在尚書令府當差,這消息早傳遍高門府邸了!我敢對天起誓,若有一字虛言,便叫我--便叫我此生發不了財!”

大冬日來喝茶聽書的,多是家中略有餘財的尋常百姓。起早貪黑,誰不為那幾兩銀子奔波?這世道,無錢寸步難行。眼看年關將至,此時竟拿發不了財起誓,可見是狠下了心腸的。

畢竟天打雷劈虛無縹緲,可沒錢卻是實實在在的苦處。

如此一來,質疑之聲頓消,大多人已然信服,紛紛頷首。不知何時已圍了裏外三層的人群中,忽有人道:“依此說來,令公大人應允,莫非是為那眠鶴胡同宅中的女子騰位置?”

卻不想方才還竊竊私語,嗡嗡嘈雜的人聲霎時一靜,非但無人應和,下一瞬擁擠人群驟然散開。開口那人見勢不妙,急忙混入人流。不消片刻,茶樓竟空了大半。

餘下未走卻一直豎著耳朵聽的人,無不在心中暗罵那人多嘴,日後必生口瘡!

那徐氏終究是昨日黃花,議論便議論了,只要不損尚書令府聲名,聽了也無妨。

可眠鶴胡同宅邸裏的那位,可是令公大人的心尖肉!那喚作琉璃宅邸至今仍每日還有許多人慕名遠觀呢。

竟敢嚼那位的舌根,豈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太長?

*

消息一旦走漏,便如野火遇風,頃刻燎原。不出半日,一傳十,十傳百,滿京城皆知道了令公大人和離之事。

按理說,令公大人年紀輕輕便位居百官之首,權傾朝野,更兼儀表堂堂風光霽月。如今正室之位空懸,本該有無數夫人貴女蠢蠢欲動才是。

然那明晃晃興師動眾的宅邸巍然矗立,縱被上奏天子,遭皇後申斥,府中嬌客卻未受半分牽連。

乘龍快婿固然好,可誰願自己夫君對她人愛若珍寶?少女懷春是真,貴女們卻也不傻。有徐氏前車之鑒,成婚數載,莫說水滴石穿,夫妻情分,竟是一絲情面未留,說下堂便未多容一日。

還有那坊間傳聞,道令公對徐氏尚有情誼,才真真是天大的笑話。

令公大人何許人物?狠辣威名赫赫,滿朝文武皆避其鋒芒。貴女中雖不乏才思聰慧之輩,然再是自視甚高,也無人狂妄到以為能駕馭得了這般男子。

她們私底下雖嫉妒那女子竟拿捏住了令公,卻不免又好奇又佩服,

話本終是話本,若當了真,才是天字第一號的癡人。

*

皇宮,懿德殿

仁王府因與尚書令府單方面生了嫌隙,徐氏自請下堂之事並未嚴鎖風聲,甚似有意傳開一般。故而左右十八條街的權貴之中,仁王算是較早得知消息的一撥。

為此,他還特意擺下佳肴美酒,喚來寶貝閨女好一番幸災樂禍。故而寶珍郡主被皇後召進宮提及此事時,並不覺意外,只是仍難免震驚。

“......為她動用京畿衛,屢遭參奏,又大興土木改建府邸,如今連發妻之位也騰了出來!他心疼那女子不忍委屈她,可曾想過徐氏離府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語?日後如何度日?那偌大府邸,竟容不下一個人?”

“他真是,昏了頭了!”

寶珍郡主眨眨眼,見皇後扶額蹙眉似被氣著,忙上前為她輕輕撫背順氣,心直口快道:“以令公大人的身份,改建府邸算得什麽大事?依我看倒是那些禦史小題大做。再說徐氏,咱們晟朝又不是沒有和離的女子。”

“遠的不提,就說最近的馬府,孫夫人離府之後,自己當家做主,不必晨昏定省,免去妯娌傾軋,也無須與妾室爭寵,手中握著錢財,日子不知多舒坦,”

“我可聽說令公府上贈了徐氏不少傍身之財,還允她受尚書令府庇護。只要她自己肯立起來,日子能差到哪兒去?再者說,依我之見,與其在府裏無寵枯守,或眼睜睜看旁人受盡寵愛,煎熬嫉妒,倒不如遠遠離開來得清凈。”

寶珍郡主所言確是真心。令公並未刻意隱瞞,她自然知曉那府中所居何人。

此事端看立場親疏。若站在蘭姑娘那邊,令公為之千般寵愛,萬般周章,敢作敢當,一力承擔,自然是千好萬好。

於徐氏而言,無後便是大過。縱使她視此言如糞土,然人言可畏。離了尚書令府,說不定反能再覓知心人,豈不強過守活寡?

話雖有些離經叛道,卻句句屬實。郭皇後常召寶珍伴駕,正是喜她這般性子,心中有話直言不諱,毫無那些彎繞心思。

且她也並非真為徐氏鳴不平,便是有,至多不過一二分罷了。

那徐氏無子,縱非全然是她的過錯,卻難免叫人有些怨懟。辜硯府中只她一位女主子,這麽多年,天時地利俱在,竟連一子半女都未能求得,實是不堪為用。

只是辜硯素來穩重,這半載卻為那女子屢屢破例,漸顯為女色所惑之象。且她令他處置府中事務,卻非是要他將徐氏處置逐出!

和離這般大事,他竟敢先斬後奏,真是,越發任性妄為了。

寶珍郡主正暗自腹誹,不防皇後忽然問她:“本宮知你此前去大報恩寺,便有那女子的緣故。怎聽你話裏話外,倒未對那女子心存芥蒂?你既與她有所往來,便如實道來,這女子究竟何方神聖,竟連你這般難相與的性子都能額外容情?”

寶珍郡主手上動作一滯,若有所感地擡起頭來。

郭皇後此刻單臂斜倚軟枕,身著鳳袍,鬢簪金釵,珠翠環飾。有宮女躬身立於其後,低眉垂眼,素手輕揉其額角。她鳳眸半闔,居高臨下,目光淡掃卻威儀自生,給人以莫大壓力。

皇後素有賢名不假,然僅憑賢德又豈能打理好這偌大宮廷,令嬪妃和睦共處,無事生敬?

寶珍後背一緊,心念電轉。卻不過眨眼之間,已抿緊紅唇,面頰繃起,一副被戳中痛處卻強忍未發的模樣。她福了福身,而後便退下鳳臺,回下首座位坐了,手拽過腰間絲絳輕甩另一掌心,眉骨微揚,唇角一撇,平日氣勢淩人的模樣便顯露幾分出來。

“我與那女子雲泥之別,同她計較豈不失了身份?若非娘娘問起,我早將此人拋諸腦後了。”

俄而眉頭微蹙,似在追憶:“容貌隱約記得還算清秀,娘娘勿怪,我也只與那女子見過兩面。一回是應令公大人之邀過府,一回是她來大報恩寺尋我。俱未深談,只依稀覺著性子直率,亦有分寸,倒非什麽心思深沈之輩。”

郭皇後未置一詞,淡淡接了句:“數月前辜硯臉上的巴掌印,可是她所為?”

皇宮主殿皆通地龍,中宮更在鳳臺坐臥之處另燃檀香絲炭。寶珍郡主入殿時便褪了鬥篷,內著貂毛襯裏的紫緞長裙,外罩同色及腰短襖,頸圍火紅狐毛領,周身暖意融融。

此刻卻覺後背燥熱漸起,鼻尖隱隱沁汗。

皇後娘娘雖久居深宮,卻耳聰目明。若想知曉今晨誰家府邸之事,必不逾午。那尚書令頂著一張分明是女子掌摑留下的印子,竟堂而皇之上朝理事,惹得京中暗地裏好一番議論。

皇後娘娘待其如己出,事事為之計深遠。掌摑顏面這等大事,豈有不知之理?

自己都舍不得動一根指頭的人,豈能容得下傷他之人?令公大人雖心思縝密,眼下尚能護得住人,然男子多短情,若有一日色衰愛弛,無人庇護,屆時秋後算賬,只怕落不得好下場。

寶珍郡主眸光微動,並未直接應答,而是略帶苦笑道:“娘娘容稟,此事我確知一二。只是令公大人手段峻厲,睚眥必報。娘娘知道,我已遭令公大人小懲一回,可不敢再開罪了。”

雖那時她到大報恩寺是借祈福之名,然當日動靜頗大,權貴圈中皆知內情。她一個自小千嬌萬寵長大的郡主,被辜硯那般不留情面,確然受了委屈。

且依她看來,著實懲處過重。

事後她倒似懂事了一般,未再提及此事。此番不過話中帶刺,郭皇後寬宏大量,非但未加計較,反含笑吩咐左右:“去將本宮私庫裏那套紅玉頭面取來,賞予郡主。”

掌私庫鑰匙的大宮女聞言,福身應是。

趁著空檔,郭皇後保養得宜的纖手遙遙一點她,搖頭笑道:“今日喚你進宮,原是來告狀的?也罷,那樁事你確也受了委屈。你且寬心,既到了我這兒,往後他若再尋你的由頭,自有本宮為你做主。”

天子厚愛皇後,皇宮內庫集天下奇珍,皇後私庫所藏更是珍中之珍。這套紅玉頭面乃宮中司珍坊匠心打造,品相工藝皆無可指摘。

得了賞賜,又得了承諾,寶珍郡主自是知無不言,她正色道:“不瞞娘娘,令公大人臉上那印子,我確未親眼所見是何人所為。但我卻知道,那女子實是被令公大人設計騙來的。”

隨即,便將那日種種前因細細道來。覷見上首皇後眉心微蹙,神色漸凝,寶珍郡主識趣起身,道:“今日叨擾娘娘多時,若別無他事,寶珍這便告退了。”

郭皇後未料其中尚有這般內情,一時心緒紛雜,只擺擺手令她自去。

辜硯奉旨於玉青靜養,隱瞞身份自是不願受人攪擾,倒也情有可原。反倒是那女子,缺乏教養,與人私相授受,膽大包天,竟還敢千裏尋來。

平心而論,這份心意倒值得一讚。然無媒私授,與私奔何異?自輕自賤,實難令人高看。

然其迷途知返,猶有可取之處。

說到底,終是辜硯騙人在先,強求於後。既如此,便再看看罷。

*

蘭濃濃有些煩,原先他也常與她說話,她卻只當是自言自語,他亦不強求回應,倒也算相安無事。

可自打她開始覆健,他便非要她回應不可。她不勝其擾,每每以困倦搪塞,他卻不再那般好糊弄,時而捏她鼻尖,時而含住她的唇,逼得她喘不過氣,不得不清醒過來。

也不知他哪來這許多問題,睡得如何要問,吃得如何要問,走了幾步要問,做了什麽更要問。連她的話本子,她的字,也要一一過問,實在聒噪得很。

說到話本,她才寫了十幾章,主角尚未解開第五個案子。按她的大綱,後頭還有十三個案子待破。蘭濃濃素愛懸疑破案之類文體,下筆倒也順手。這類文章在眼下雖非主流,卻也有些市場。

接下來,主角便將勘破他抵達新地界的首樁案件,由此聲名大噪...

眼見她又自顧出神,覃景堯卻不再心慌。她並不排斥他的親近,甚至可算任他索取,望向他時眼中亦無恨意,只是不予回應罷了。

她既表現得前塵盡忘,他便也不深究。一切以她身子為重,如今她肯安心乖順留在他身邊,

其餘諸事,皆不足道。

*

與覃景堯的慶幸不同,莫疇只有滿腹困惑。

蘭姑娘初醒時的情狀絕非作偽,短短數日,未受任何外因幹預,怎可能不藥而愈?

郁癥若果真如此易愈,又豈會成為醫者棘手的難題?

可偏偏蘭姑娘積極配合是真,會笑會答,雖仍常獨處,瞧著卻已與常人無異。

莫疇懷醫者之心,心中有惑便求明晰。故這日請脈畢,他起身躬身一揖,直言道:“小人有一問欲請教姑娘,不知姑娘可願解惑?”

蘭濃濃如今已可獨自走動,忙扶桌還了一禮,請人落座,謙和道:“莫大夫於我多有救命之恩,若能作答,必知無不言。您請講。”

莫疇略作謙辭,便不再客套,徑直問道:“敢問姑娘,您此番好轉,可有何契機?”

恐覺冒犯,忙解釋道:“請姑娘見諒,小人絕無冒犯之意。實因郁結之癥向來藥石難醫,我遍閱醫籍手劄,多方嘗試,雖可略延壽數,卻從未見能不郁郁終生者。故而見姑娘如今心胸開闊,眉宇脈象皆無滯澀,便想請教一二。若姑娘願不吝賜教,小人感激不盡。”

行醫治病猶如抽絲剝繭,任何細微變化皆可能成為關鍵所在。借此可辨析癥狀,時時調整方劑,對癥施治。若將之載入手劄,日後或可惠及他人。

然當莫疇擡起頭,卻見蘭姑娘面露困惑,竟似比他還茫然不解。

蘭濃濃確是一頭霧水,她壓根不知自己何時患了抑郁癥。若能相助她自然願意,可關鍵在於,她並未得此病啊。

面對對方滿臉的求知若渴,蘭濃濃當真又自我檢視了一遍,最終確定,她就是被凍傻了,身心俱疲,這幾日體力漸覆,自然便好轉了。

再三確認無誤,將之據實以告,甚覺未能幫上忙,尚帶病容的臉上寫滿歉疚。為作彌補,她絞盡腦汁搜尋所知對郁癥有所助益的方法,輕聲細語道,

“此癥...我倒也有所耳聞。其狀多變,或為心悸,失眠,或為自閉,自厭,亦有自我懷疑,郁郁寡歡,甚者自殘自傷,輕重不一。我雖未曾親身經歷,卻也略知此病實乃心病,雖說心病還須心藥醫,然外物輔佐亦不可或缺。”

她微微蹙眉,努力回憶著:“須得身處放松安穩的環境,交往心性明快之人,遠離深沈隱晦之輩,切忌與那些心思深沈,情緒晦澀者過多相交。常沐浴陽光,感受四時自然之氣。身邊可常備些寧神定志的香藥,平日多讀多聽些積極寬慰之語...”

蘭濃濃並非醫學生,從未特意研習過醫術,所知種種不過是從講醫專欄的專家訪談中聽得,或是於家中偶爾翻閱醫書所得。

醫事重大,她不敢妄添半分個人見解,反覆確認自己所言無誤,未曲解其意後,才謹慎作結道,

“我所知皆是從旁聽來,偶然看得,淺薄得很。且人各有異,癥候萬千,未必皆準。方才所言若有不到之處,還請您自行斟酌,擇有用而取。只不知,這些零碎言語,能否對莫大夫略有助益?”

當然有益!

醫術一途,猶如積跬步以至千裏,須不斷求索,永無止境。與人辯證切磋,亦是為博采眾長,必有我師之意。

此番蘭姑娘所言雖與他所知療法大同小異,卻更為直白詳盡。尤是末句,心病為小,自然為大,取天地自然之大道,療個人之心疾,實具深意。

莫疇心中默誦,愈覺其言精妙,不禁欽嘆:“出此方者,真大家也。”

話音方落,他忽地一頓,愕然擡頭,對面女子容色輕松,面含助人後的欣慰。然她愈是說得輕描淡寫,莫疇心中反愈發沈重。

大人與其間的糾葛他不便揣測,單從醫者視角看,蘭姑娘此番歸來,除凍傷頗重,肺染輕疾外,脈象未見沈屙,骨骼亦無折損。由此可見,那所謂高處墜落,恐亦在她意料之中。

一個女子身受輕傷卻可以躲過如影隨形的府衛搜尋,並在外安度數日,

這般膽識與謀略兼具的女子,能在清醒後如此若無其事,平靜如常,倒也合乎其性。

可她並非聖賢,遭此驟變,功敗垂成,傷病加劇,又豈能如此平靜?

病癥發作出來,方能尋蹤辨機,對癥下藥。若始終隱而不發,積郁於內,暗藏深重,一朝猝然發作,往往更為兇險難測。

蘭姑娘既清楚郁癥諸般表狀,亦通曉相應緩解之法,故而有意避開了郁癥之表。再觀其神情言語不似作偽,那便唯有一種可能,

她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莫疇謝過告退出來,一路愁眉深鎖。卻不知是不忍見這般靈慧女子被迫以此自保,還是發愁該如何為一位自認無病之人醫治。

*

冬日愈深,朝中雪患急報愈頻。為免重蹈去歲覆轍,朝廷已遣多路處置使攜錢糧前往各地賑濟。幸而近年朝中稅收豐盈,庫府充盈,縱頻頻撥付,亦無人異議。

她日漸好轉,覃景堯便不再將公文攜回府中。他並不懼落個昏聵之名,卻知她最厭為人指摘,自要為她維系聲名。

付知戎好容易見他未再散朝便徑直回府,特遣人在宮門旁守著。自個兒回值上安排妥諸事,便早早候在都堂外尚書令府馬車旁。

一見人出來,忙迎上前拱手作揖,笑道:“下官見過令公大人。前陣子大人諸事繁忙,未敢叨擾,今日見您滿面春風,想是終於得閑?不知可否賞光一聚?”

覃景堯步履未停,斜睨他一眼:“有話直說。”

付知戎也不繞彎,他身形高大,幾步便追了上去,訕笑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實不相瞞,家中內子下了嚴命,特命下官代為一問,不知大人府上可方便遞帖?內子欲與故人一聚。”

覃景堯正欲踏凳上車,聞言又收回腳,略站定片刻,回身瞥他一眼,直將這位英武健碩的四品大員看得心虛氣短,方才微露笑意,罕見和顏悅色道:“天寒地凍,不便待客。若有什麽新鮮趣事,喜慶消息,書信往來即可。”

付知戎目送馬車漸遠,方才松了口氣,轉身上馬,卻並非朝向官署而行。

晟朝官員俸祿豐厚,每日卯時初上值,申時初下值,午間休憩一個半時辰。官署供應午膳,若嫌不可口,亦準家中送飯。住得近者,亦可歸家用餐,只需自行協調妥當,不得空崗誤事。

付知戎官拜正四品禁軍中郎將,職司皇城護衛,責任重大。平日與副將輪值,今日恰逢他負責皇城治安巡守,無須在宮禁深處緊盯,午間便可返家稍作休整。

王英姿早料尚書令不會赴約,故也備了他的飯食。見人歸來,招呼婢女為其卸甲,自己上前接過長刀置於架上,二人一同凈手後,夫妻對坐共膳。

府中無長輩需侍奉,膝下亦無子嗣,夫妻二人便不拘那些虛禮,屏退仆從,邊用膳邊閑聊。

付知戎先為妻子布了第一筷,狼吞虎咽幾口半碗飯下肚,方如交差般開口:“...我觀令公大人神色,那位姑娘應是病中漸愈,只冬日不便出門走動。囑你若有要事可書信遞去,但須得是喜慶消息。”

王英姿素日也練拳強身,飯量本就不小,此刻亦用了半碗,替他添飯布菜,點頭道:“我本就沒指望他能應允。濃濃這一去一回,想必受了不少苦。人安然便好,眼下她既在病中,多聽些趣事心情開朗,才好得快。令公大人倒是用心了。”

付知戎不解女子間這般情誼。在他看來,妻子與那蘭姑娘不過寥寥數面之緣,內弟還因那女子被迫離京,一二年不得歸家。妻子非但未生怨懟,反真心相待,得知那蘭姑娘落水亦日夜憂心,連日至大報恩寺拜佛祈福。後聞死訊,更是哀痛難止。

非是他多想,概因內弟離京那日,都未見妻子如岳母大人那般不舍落淚。

王英姿只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與人相交,最先講的是眼緣,其次是品行,再是性情,而她與濃濃,恰是三者俱全。

更有知她曾受欺瞞的憐惜,出身平凡卻不為權貴折腰的風骨,伺機而動,毫不拖沓的果敢勇決。

她對濃濃,初時只是憐惜,而後漸漸轉為欣賞,直至由衷讚佩。

其敢於反抗的勇氣與魄力,猶勝這世上的許多男子。

尚書令將濃濃尋回是何心境,她不得而知,她自個兒卻唯有滿心失而覆得的欣喜。

王英姿愈思及濃濃所為,愈是迫不及待欲與她相見。也不知她傷勢可曾好轉,病體可曾痊愈,心境可曾舒展,如是想著,便覺食不下咽,索性擱下碗筷,只道一句我去寫信,便起身風風火火直奔書房,徒留付知戎愕然忘食。

*

午時已過,雪駐天晴。琉璃穹頂外的積雪早已清掃一空,日光照耀之下,華光湛湛,流光溢彩。

府內假山嶙峋,瀑布如練傾註。小橋流水間時有魚兒擺尾悠游,花團錦簇綻得紛繁艷麗,香氣馥郁,彩蝶翩躚。處處生機盎然,溫暖如春。

府門開啟,一陣凜冽寒風伺機侵入,尚未及四處流竄,便已消弭於無形。

馬車入府,於影壁前停穩。覃景堯下車時朝候在此處的莫疇掠去一眼,示意其隨行,旋即大步向內院走去。

莫疇身量中等,略顯清瘦,卻非孱弱,步履沈穩緊隨其後,並不吃力。知他心急見人,便加快語速將晨間之事稟明,並作論斷,

“...小人翻遍醫籍手劄,幸而查得與姑娘相似之癥。此癥類於催眠之狀,然前者為醫者施術,姑娘卻是自我催眠,自欺欺人,將違心之事深埋封禁。眼下雖看似與常人無異,然--”

覃景堯驟然止步,臉上那抹笑意頃刻間消散殆盡,盡被冰霜般的冷色取代。他負手於後,緩緩轉身,並未詢問病情細節,只沈聲道,“你只需為她祛除病根,好生調養身體即可。如今日這般貿然多言之舉,下不為例。”

莫疇猝然擡頭,不防正撞上他暗含警告的目光,滿腹未竟之言霎時哽在喉間。然要一名醫者明知病癥卻半途而廢,實是強人所難,

且諱疾忌醫,實為大忌。眼下看似無恙,恰是隱患深藏。若放任不管,待積重難返時,則悔之晚矣。

莫疇與他對視數息,終是妥協般移開視線,只道:“小人謹遵大人之令。然若要維持現狀,便不可受絲毫較強刺激,至少春日之前,姑娘的身子承受不起。”

覃景堯目視他離去,容色冷峻,轉身之際眸中所有晦暗盡數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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