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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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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盡管他是主角,實際也只有一句話的臺詞。

他們也只是想要一個態度而已,在那一剎間,韓雨鐘開始痛恨自己的不識好歹。例如他開始漫無邊際地揣測上首的二人,他在陛下眼皮底下活了二十年,陛下為何不殺了他,而是留著他,真是念著骨肉親情嗎?他名義上的父親韓國公,擔著大不敬的罪名撫養他,真的是一時同情,什麽也不圖嗎?如果是這樣,那從前陛下屢次召他入宮是為何?韓國公數十年恩寵不衰又是為何?

什麽是真的,什麽又是假的?

接下來的一切好似發夢,他和韓國公被留在宮中,說是要準備認親事宜,以告宗廟。數名內侍圍著他,給他量身裁衣,教導禮儀的,說是為他好。

金烏西沈,餘暉透過窗欞映在皇宮的地磚上,隱隱地發燙。他知道今天定是出不去了,但阿抒還在宮門外等他,韓雨鐘抓住身旁的內侍,“敢問中貴人,可否替我傳個口信?”

那名內侍顫顫巍巍跪倒,“奴婢不敢當,實在是陛下有旨,請您在宮裏安心住下。”

若是陛下有旨,韓雨鐘不便為難他們。他轉身出門,想要去請陛下松口,只是傳個口信而已,應該不難才是。

他拉開門扉,轉頭卻撞上了韓國公。韓雨鐘一時不知如何面對他,竟硬生生退了半步。想要喊他,又半住了嘴,最後還是開口喊了一聲,“父親……”

韓國公怔楞原地,臉上端正恭敬的面具撐不住,露出了底下轉瞬即逝的傷心來。

他覺得諷刺,韓國公為何要傷心呢。

韓雨鐘直直望著他,想要透過“父親”掙紮眼神看穿他的內心。

韓國公嘴唇動了動,終究恢覆了神色,“殿下以後萬不可如此稱呼了。”

殿下?韓雨鐘眉心一跳,最後只是點頭,“國公尋我何事?”

對方沒有回答,反問起來,“殿下可是要去尋陛下?陛下已經歇下,後面幾日事多,為保殿下認親能夠順利,陛下不希望有消息傳到宮外。”

原來是來警告他的。韓雨鐘面無表情,收回了腳步,“我明白了。”

兩廂無言,荒謬的感受又襲上韓雨鐘的心頭,他覺得沒意思透了,只是擔心阿抒不知消息,可能要等很久,萬一受涼就不好了。

韓國公沒走,依舊站在原處,眼皮半遮,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直到韓雨鐘要走,他才試探道:“你……你可是怪我?”

“國公撫育我長大,對我有大恩。我怎麽會怪國公呢?”

隔閡已生,豈是只言片語能消解的。但韓雨鐘說的是真心話,無論韓國公是為了什麽,他終究好好把韓雨鐘養大,錦衣玉食、延請名師教養。

但他忍不住地刺了一句,“國公對陛下忠心耿耿,陛下也不會怪罪國公的。國公府的富貴尊榮一定能再延續二十年,想必不久後就要請立世子了。屆時我備上厚禮,恭喜大哥才是。”

韓國公猛地擡頭,眼底露出驚異之色,艱難開口,“那臣替他先謝過殿下了。”

上位者總是既要又要,韓國公是這樣,陛下也是這樣。人性還沒有被權力完成吞噬,剩下人不人的一面,他們這種可怕的仁慈造就了多少不堪呢。

想了想,韓雨鐘決定以後要利用這種仁慈。

在宮中焦急等待了兩日,韓雨鐘等到陛下單獨召見他,這次不是在勤政殿,而是更為親近的陛下寢宮。

一路上內侍們低著頭,他們像是比韓雨鐘更先一步知道他的身世,對他的出入沒有半分驚訝,恭敬地引他到寢宮中。

陛下穿著家常衣裳,半倚在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看。韓雨鐘淡然開口,“陛下召見,可是為了誠王一事?”

陛下笑看他,“仔細一看,你和兄長有些相似之處,不光是眉眼,就連這敏銳心思,也是一樣的。”

“不敢擔陛下的誇讚,只是在審刑院呆久了,歷練出來的而已。”

陛下起身,將手中的書卷擱下,“你是謙虛。但依朕看,你這有些執拗的個性也挺像兄長的。”

韓雨鐘心底一沈,“臣失言了。”

“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沒有什麽失不失言的。”宮人低眉順眼地給陛下奉上一杯清水和藥丸,又像個透明人一樣退下了。

陛下似乎是吃藥吃慣了,順手便吞下。

韓雨鐘適時關切說道,“陛下身體不適,還要操心臣的認親事宜,臣心裏愧疚。不若就如往常一般,還是讓臣留在審刑院做事吧。”

陛下笑著睨他一眼,“你這便是孩子氣的話了,你既然是皇家血脈,還呆在審刑院就不像話了。而且朕有意將審刑院裁撤掉,已經派人封院了。”

聽完這話韓雨鐘瞳孔一縮,“陛下的意思是?”

“審刑院本就是為了平衡大理寺和刑部設立的,不光如此,朝廷裏類似的衙門也頗多,許多官職都顯得冗餘。先前誠王和王相公也上奏,希望能夠解決冗官之事,節省萬貫開支。朕已經準了,不如就借此開始吧。”

“不過你也不必擔心,朕屬意你在刑部任職,審刑院一幹人員會酌情並入刑部或者大理寺。若是朕放手不管,你們呂相公也不會答應的。”

韓雨鐘暗道糟糕,但仍讚同道:“此舉的確能夠減少冗官冗政,減去很多開支。”

陛下點頭,“是啊,朕想盡辦法就為了節省點銀錢,可誠王煉銅一事,就能廢掉朕的苦心啊。”

來了,韓雨鐘接著說,“誠王此舉罪孽深重,望陛下徹查。”

有人遞了臺階,陛下順勢而下,“朕也是如此打算,只是誠王到底多年忠心,又是朕的胞弟。事涉宗室,朕也不願搞得聲勢浩大。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吧,也莫說自己年輕不經事,你既然能進宮來遞密信,想必也是有所預料的。”

此話一出,韓雨鐘再無借口,只能接下這道口諭。

翌日陛下宣誠王進宮,兩人關起門來,在宮裏說了許久的話,出來後誠王涕泗橫流,不停地感念陛下深恩。但他也沒能出宮,不知被安置到何處去了。

一日時間又過,轉眼間到了韓雨鐘冊封當日,陛下遞了話來,說不日將誠王送回西京,他在汴京的一切事宜均有韓雨鐘來接任。回到韓國公府後,他身邊都是陛下的人,名義上是侍候他,實際將他的一言一行都稟報給陛下。直到他見了駱抒送來的信,當即不管不顧地出府追人了。

聽他說完這幾日的驚險,駱抒不由擔心問道:“那你就這麽出府了,陛下那邊會不會……怪罪於你?”

韓雨鐘乖乖縮在墻邊,“今日誠王已被送出京城,陛下也該放心了。”

而且他的第一個活也快來了,韓雨鐘猜測應當是去往密縣,親自勘查私礦的規模。

駱抒這才放心下來,“那就好。”

韓雨鐘小心打量她的神色,試探問道:“阿抒還怪我嗎?”

他都這麽說了,駱抒心裏哪還有氣,只是到底有些委屈,瞪著他不願開口。

“我從前說過,要是惱了我,只管打我罵我,不許藏在心裏,也不許一聲不吭就走。”韓雨鐘低啞著聲音,道不盡的可憐。

唉,他也是真難受。駱抒咬著牙,搖了搖頭,心裏已經有了絲絲笑意。

見她給了好臉色,韓雨鐘大喜,當即蹲在她腳邊,抓住她的手不停搖晃,“不惱我了?若是不惱我,要我做什麽都行。”

駱抒玉臉微紅,手被他十指扣住,拔也拔不開。韓雨鐘得寸進尺,飛快在她臉上啄了一下,“阿抒待我真好,我一輩子都只和你好。”

“哪裏學的,我不愛聽這個。”駱抒斜他一眼,把臉挪開。此人臉皮倒厚,親不到臉,就拿起駱抒的手指放在嘴邊輕輕碰了兩下,才正色道:“我不是說情話哄你。”

他挨著駱抒坐下,“我是個冥頑不靈的人。我知道世人以利益相合,看重門第權勢。夫人和兄弟們從前嫌我要奪取世子位置,數年冷眼相待。外頭的人看我是國公外室子,也在背後閑話。他們既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們。多年下來,我早已習慣了,習慣了身邊只有一個雷叔。也釋然了他人的作為,不去深究。我從前想,若是沒有同心人相伴,還不如自個過。可老天眷顧我,給了我一位知心人,日日相伴,意趣相投。我心裏有了一個人,早已看不到其他人了。”

可能這天下還有其他的好女子,但自有其他好男子去配。於他而言,已有一位叫做駱抒的女子,在他心裏點了一盞燈,又亮又暖,是他情不自已,是他不願放手。

阿抒是個怎樣的人呢?他從前覺得她是個聰明堅韌、能自助也願助他人的人,後來覺得她是世間少有堅守初心、不改其志的人。再後來覺得她可愛又心軟,若是能她心疼一輩子,那該多好。

駱抒沒想到他能說出如此一番話,簡直是把一顆心都剖出來給自己看了。她眼眶泛紅,撫上他的鬢發,又忍不住心疼道,“哪有你說的那樣可憐。若沒有你,官司輸了,我也留不成汴京,是老天眷顧我才是。”

說到此,韓雨鐘眼眸亮了,“那日能審你的案子,幫了你,真是我做過最好的事。”

但是不由想到,若當天是別人審了案子,也幫了阿抒一把。是不是阿抒就會為了這筆恩情,回報別人去了。

“可是阿抒,應當你是先心悅我的吧。”

他急切地尋求證明,“是你為了幫我,才接下邀請到審刑院來的吧。也是為了感謝我,才送我扇面和衣服的對嗎?”咬字又急又重。

駱抒哪能承認,“不是……別胡說了。”

“就是如此,我能看出來的。我沒喜歡過別人,見阿抒喜歡我,我也就喜歡阿抒了。”韓雨鐘起了聲調,不依不饒地追問。

駱抒不信,“你沒喜歡過別人,難道沒有別的娘子對你表達過心意?”

韓雨鐘勝利地笑了,他痛快搖頭,“沒有,我眼裏心裏只有阿抒一個。”又覺得還是不夠,補了一句,“怪我沒有先遇到你,否則也沒有他的事了。”

他傷心地倚到駱抒肩膀上,“若是我沒有追來,你是不是要回鄉過繼嗣子,又當他的未亡人去了。”

手裏卻不斷收緊,霸道地將駱抒攬進懷裏,“我不許。”

駱抒擡手攬住他的脖頸,臉貼上他的胸膛,也不回答。就讓他也提心吊膽一下吧,權當小小的報覆。

兩人溫存了一會兒,駱抒談起審刑院來,惋惜道:“可惜審刑院沒了,以後沒有做事的去處。”她還挺喜歡辦案子的。

“誰說沒有?”韓雨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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