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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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駱抒瞳孔驟然放大,“推進去?”

“是……是啊”,阿姑用力咳嗽了兩聲,想把肺裏的水都咳出來,“我……我從侍郎府出來,把點彩鋪關了門,想著早日回家同你吃暮食。誰知剛從橋上下來,不知誰用力在我背上一推,我一時沒站住,直直栽進水裏了。”

河水冰冷,她倒栽蔥似栽進河裏,根本來不及呼救,整個就沈入水底了。

駱抒怒不可遏,“那分明是有人蓄意害命!阿姑,你可看清楚那人是誰了嗎?”

阿姑搖頭,“確實沒有看見,可我們在汴京城也只有一個仇家,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他想要我的命了。”

駱抒反應過來阿姑說的是誰,她心底泛酸,不知什麽時候,阿姑的眼角已經長出了許多皺紋,眼珠子也渾濁起來,她在慢慢變老。以往在陳留時,阿姑還可以織布,來了汴京,卻再也沒試過。駱抒知道阿姑心裏有數,不願提這些事傷她的心。

可偏偏有人不放過她們,一定要不死不休。

“阿姑,我去找人。韓大人也好,呂相公也好,把這場恩怨了結,不讓他再傷害你。”

誰料阿姑拉住了她,臉上先是閃過極度的憤怒和害怕,繼而又被更深的、無可奈何的灰敗取代,“阿抒,我累了,我也不願意再折騰了。他只是想要我的命,不是你的,你能好好活著就行,我老了,命不值錢。”

差點又死了一遭,誰能總是經受瀕死的折磨呢。阿姑沒有駱抒那麽勇毅的心性,也自認鬥不過趙泓濟。

“他如今攀上了大官,將來權勢不知多盛,我們哪裏比得過。”阿姑深吸一口氣,“舍了我,就算了結了。”

“不行,我不願意”,駱抒聽不進去,“我怎麽能看著你去死。”

阿姑沒有再激烈地反駁,她只是久久地、疲憊地望著窗外陰沈下來的天空。方才瀕死的恐懼像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她這把老骨頭,此刻劫後餘生,留下的不是慶幸,而是無邊無際的倦怠。

她緩緩收回目光,幹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陣煙。

“阿抒,阿姑不是想去死……阿姑只是,想回家了。”

駱抒一怔,“回家?我們就在家裏啊。”

“這裏不是家。”阿姑眼神飄向遙遠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陳留縣那間灑滿陽光的小院,“我們的家,在陳留。院子裏有口老井,夏天能冰鎮瓜果,墻角你種的那棵枇杷樹,不知今年結了果沒有……汴京再好,不是我們的根。”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駱抒冰涼的手指。

“你看在這裏,我們整日提心吊膽,守著這方寸之地,像活在籠子裏。今日是趙泓濟,明日又不知是哪個貴人。我們鬥不過的。”

“回陳留去吧?”阿姑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乎是懇求的意味,“回去,我還能織布,我們還能把布莊開起來。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雖然清貧,但心裏踏實,睡得安穩。總好過在這裏……不知哪一日就橫死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看著駱抒瞬間泛紅的眼眶,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阿姑不是怕死,阿姑是怕……怕死得這麽不值,這麽窩囊。更怕連累你,替我送了性命。我們走吧,好不好?遠遠地離開這是非地。”

駱抒滿心的難過,她說不出來就算回陳留趙泓濟恐怕也不會放過的殘忍話語,更是無法以事實來勸告阿姑。

從投進大牢那刻起,阿姑的神智猶如一個緊繃的弓,再也沒有松懈下來。如今更是無力挽回。

她哄阿姑睡下,自己縮在榻腳看顧阿姑。可是駱抒沒有意識到,如今她也像是一只驚弓之鳥,多日不知疲憊地連軸轉,恐怕再壓上一根稻草,她就會立馬垮掉。

第二日晨起,駱抒摸摸腦門,是燙的。不知是不是昨日同阿姑呆久了,自己也染上了風寒。她起身怔楞了好一會兒,在衣裳裏摸索了好一陣,又拿出那塊雷紋腰牌,她得再去一次國公府,厚著臉皮請雷叔看顧一下她們。

駱抒動手穿衣,兩邊臂膀卻都疼得厲害,駱抒強忍著疼穿戴好,讓阿姑好生呆在孫大夫的醫館,她去去就回。

外頭起了淩冽的南風,風一吹仿佛要將人都吹透,駱抒攏了攏衣裳,望著國公府的大門,眼神中不覆往日的希冀,蒙上了一層掙紮。

可今日的國公府卻不似往日那般門戶緊閉,反而大門打開,有無數貴客往來,門前停著數輛繁華的馬車,像是在舉行什麽盛宴。

望著眼前的一切,駱抒有些不敢相信,她生怕自己走錯了地方,可牌匾上的敕造韓國公府幾個字提示她,她絕沒有走錯。

她楞在原地,林夫人是謹慎的性子,若是丈夫兒子還在宮裏滯留,她絕不會這般高調地下帖請客。

唯一的解釋是韓國公和韓雨鐘都已從宮裏出來了,可他出來了,為什麽不來見自己呢。難道是忘了同自己有過約定嗎?

駱抒不是扭捏多思的性子,若有誤會,還是當面澄清地好。若他真的回來,她就在這裏,兩人不過一墻之隔,她願意聽他解釋。

駱抒轉回到先前的角門,守門的小廝卻換了人,不僅如此,兩旁有穿甲衛兵行走把守,不許閑人靠近。

見駱抒有上前的趨勢,其中一位更是持刀示威,朝她不耐煩地揮手,讓她走遠點。

駱抒不願起爭執,往後退了一步,將雷紋腰牌握在手中,“侍衛大哥,我是來找人的,勞煩您通傳一聲。”

那衛兵翻了下眼皮,從她手中奪走了雷紋腰牌,眼神在腰牌和駱抒中來回,最終將雷紋腰牌扔回駱抒懷中,“今日有貴客,府裏不見人,走吧。”

甚至舉起刀,大有驅趕她的架勢。

駱抒還想說什麽,其他的衛兵也湧了過來,將她和國公府的外墻層層隔開,令她再度往後退去。

駱抒眼見國公府離自己越來越遠,裏頭飄出的鼎沸人聲逐漸變淡。墻裏墻外宛如兩個世界,她不得其門。

駱抒下意識想要逃離,卻又被骨子裏的倔強釘住了腳步,她想要見他。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國公府的高墻,落在了街對角那座高達五層的豐樂樓上,那是一座繁華的酒肆,登頂可俯瞰半座皇城的繁華。

駱抒一步步走進豐樂樓,摸出十幾個銀錢,沈默地直上最高的第五層。茶博士見她面色蒼白如紙,不敢多問,連忙引她到一個臨窗的雅座。

推開窗欞的那一刻,一場極致的、與她無關的盛大繁華,如同畫卷般在她眼前轟然展開。

只見從皇宮方向到韓國公府,整條禦街已然凈街,鋪上了嶄新的紅氈。兩側站滿了身著亮銀甲胄、手持金瓜鉞斧的皇家儀衛,旌旗招展,顯得冰冷而威嚴,一路延伸到國公府門前。

正巧此時韓國公府中門洞開,府內傳出了笙簫鼓樂之聲,驚動了整座豐樂樓的茶客。在萬眾矚目之下,一支龐大而華麗的皇家依仗緩慢行至國公府門前。

在隊伍的正中間,一人身騎雪白駿馬,身披繡有四爪金龍紋樣的朱紅色朝服,玉帶蟒袍,金冠束發。即使隔得遙遠,駱抒也一眼認出,那就是韓雨鐘。

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淵渟岳峙、接受萬民朝賀的姿態,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模樣。不再是她的青翥,他看起來是個真正的天之驕子。

樓裏樓外的百姓早已沸騰,議論聲、羨慕聲如山呼海嘯般湧入高窗。有人不知如此威嚴的行頭主人是誰,有人知道內情,為眾人解惑,“你們沒聽說嗎?這位貴人乃是昭靖太子的遺孤,前幾日被陛下認回,如今已封為承郡王。陛下愛重極了,這儀制都快趕上親王了。”

“好年輕的郡王,真是天家氣度。”有人艷羨道。

“聽過宮裏皇後娘娘已在為他張羅選妃,這汴京城的貴女們,怕是都要掙破頭了。”

也有人疑問,“那為何承郡王要一路直向韓國公府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承郡王從前寄居在國公府,是韓國公一手撫養長大的。如今自然是來感念國公的養育之恩的。”

這人還想問點什麽,可其中或許牽扯到皇家辛秘,也就閉嘴不談了。

無數道聲音充斥在駱抒耳邊,她站在高高的豐樂樓上,像是被眾人遺忘了,只呆呆地俯瞰屬於他的盛世光景。

這喧天的鑼鼓、輝煌的依仗、萬民的歡呼,無聲地在她眼前上演。她與他之間,與這無窮的繁華之間,隔著一場看不見的、無法逾越的天塹。

婚書還在駱抒的懷中,此刻薄得如同駱抒的臉色,仿佛輕輕一戳,就會碎成小塊,吹落在風中。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表情,只是覺得胸口堵得發慌,那所有的鑼鼓聲都砸在了她的心口處,將她的五臟六腑震得發麻,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和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往日種種,不過是鏡花水月,夢該醒了。

駱抒病了,這場風寒來勢洶洶,將她壓得臥床不起,一開口就是咳嗽。阿姑比她好得快些,還得反過來照顧她。

她心頭被歉疚和死寂壓住,常常喝了藥便一言不發,呆坐在窗前,看流雲落花。

韓雨鐘冊封游街的陣仗太大,連阿姑都聽說了,她一點就透,想通了駱抒生病的源頭,卻又不忍心苛責她,只是在駱抒醒來時,低聲同她商量,“阿抒,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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