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關燈
第 87 章

次日審刑院接到了敕令,知詳議韓雨鐘停職查辦,留京候審。

同時,李秀迓主動現身,到皇城司投案,戴枷關押。

這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可眾人的心情都是一片陰郁。接到旨意的人是呂相公,起初臉色並不好,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不過他仍笑呵呵地寬慰駱抒,“這算是好消息了,雨鐘也能休息一些時日。”

駱抒自然笑不出來,眼看著他們將韓雨鐘的值房封鎖,裏頭的卷宗一並搬走。

“這麽不放心,要不一道跟著走?”呂相公撫著胡須過來,打趣她。

駱抒皺眉,“我……我可以去嗎?我害怕真的有事。”

呂相公沈吟一會兒,“放心,有陛下在,不會讓他真吃虧的。”

“陛下很看重他嗎?”駱抒不放心,親王告他失察,陛下會保全韓雨鐘嗎?

“我想起一樁舊事”,呂相公娓娓道來,“你可知他的右眼是怎麽傷的?”

韓雨鐘棄軍從文,是為著兩年前護衛太子,被流箭射中後傷了眼睛,才調到審刑院。

駱抒點頭,這些她是知道的。

“可你應當不知,他受傷臥床在家時,陛下曾親自出宮到國公府去探望他。那次之後,陛下還曾暗示韓國公,暫時不要請立世子。”

這是辛秘中的辛秘,呂相公悄悄告訴駱抒,是想她心裏有底。

皇恩啊,落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可有些太重了。

駱抒聽得心裏忐忑,她並未真的放心,反而更加惶恐。她進過宮,那個地方宏偉輝煌,花團錦簇,卻也累積了層層白骨,無數血案。

陛下從前看重他,能夠施以深厚皇恩。將來厭棄了他,他豈不是性命不保?

駱抒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她一幅可憐模樣,呂相公看得心裏頭悶悶的,便大手一揮,也讓她回家歇息,這段時日不便來審刑院點卯,省得睹物思人。

韓雨鐘雖然沒有被下令禁足,可畢竟此事已經傳偏了。依國公爺的謹慎性子,只怕是要他不許出門亂走。

不過走前韓雨鐘叮囑駱抒,有事盡管去國公府找他,如今連那塊腰牌都不用,雷叔早把她的樣貌記得清清楚楚。

只消她露個臉,他自然會來。

可到底,她預想中的中秋團圓夜,兩人一塊賞月的光景,韓雨鐘終究是要失信了。

回到小院,駱抒看著她備好的糕點、茶水還有繡好的香囊,一片惆悵,坐在榻邊自個靜靜。

外頭燈已點燃,汴京每逢中秋都是熱熱鬧鬧,燈節、夜市,火樹銀花,把槐葉巷這個小巷子都照亮了一半。

她還聽見外頭穗兒和玩伴賞玩的笑鬧聲,孩童們推著兔子燈,咬著月餅,快樂不知憂愁。

阿姑推門進來,端著一碗桂花羹,“走吧,咱娘倆也過過節,樂一樂。”

桂花羹香甜濃郁,光影下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阿姑語調輕松,卻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駱抒淡淡笑著接過碗,抿了一口,熱意吞進胃裏,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照我說,咱們還是顧好自己,人家身份可比我們貴重多了,哪能真出事。”阿姑看得出來,韓郎君是個心好能托付的,可壞就壞在出身太好,實在難以高攀。

駱抒又輕抿了一口,認真地回答,“阿姑,他不一樣。”

“得了,再不一樣不也是個男人嘛,男人啊,若是靠得住,大可靠一靠。若是不堪托付的,可得及早抽身。”

別看她只是個市井粗人,男女之事,無論出身貴賤都是差不多的,一個從心而已。

“但那個姓趙的就是個豺狼虎豹,同他爹一樣的臟心爛肺!”

駱抒搖搖頭,一旦說起趙家,阿姑又得罵上一會兒。算了,隨她去吧。

月懸於空,柔光透過窗欞映在駱抒的手上,她朝著那道光伸出手,想要將它攬入手中。可光始終是光,哪怕手攥得再緊,成了拳頭,那光也留不到手心。

駱抒笑自己犯傻,人月兩團圓,不必只在一朝一夕。

外面似有點點燈光,數道微芒閃動,阿姑將駱抒準備好的都一一搬到外院,“快來吧,慢了我可不等你,把這些全吃了。”

駱抒噗嗤一聲笑了,“就來。”

她踏著細碎月光出門,院子裏不知何時點上了各式各樣的燈,兔兒燈、瓜形燈,美人燈,像是幾許垂落的星子,偶爾爆了個燈花,光影倏忽流動,宛如一條燈河向天邊去了。

“這是阿姑你掛的燈?”如此美景竟出現在自家院裏,駱抒看得驚喜。

阿姑痛快飲了口茶,“燈是我掛的,但卻是個有心人送來的。”

是誰,自不必多言。

駱抒伸手取下一柄兔兒燈,裏頭燈燭燃著,烘得外頭的宣紙黃澄澄的。她翻動著兔兒燈,在燈座下頭竟發現有一只墨畫的鳥兒。

她“呀”了一聲,心下猜到幾分,又將院裏的燈都翻了個遍,全都帶著一只鳥兒。

原來,是他親手做的。

“那來人呢?”駱抒追問。

阿姑努努嘴,“似乎是府裏的侍衛送來的,已經走了。”

“是不是年約四十,長得有些嚇人?”

阿姑點頭,駱抒了然,是雷叔送來的。

大半個汴京城過來,就為了送燈,想讓她切莫傷神,過個徹夜不熄的金蓮燈夜。

明月如霜,燈下美人如畫。她羞澀一笑,顧盼光彩,一折心醉。

若是韓雨鐘在此,恐怕要笑自己鄙薄,腦中所想不及真人半分。

圓月慢慢爬到正中,此時有女子拜月請願的習俗。駱抒立在屋前,閉眼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念道,惟願大家平安喜樂,順利渡過此劫。

剛念到一半,突然響起不輕不重的敲門聲,來人似乎不急,敲完便耐心地等待。

是他嗎?駱抒睜開雙眼,睫羽微顫,洩露出主人的一絲欣喜。

她提著兔兒燈,臉上是自己都沒留意的輕笑,快步走到門前,撥開門栓,推開半扇。

門外正立著個年輕俊朗的郎君,含笑望著駱抒。

在看見來人的瞬間,駱抒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趙泓濟的目光落在她的腳尖,仍然含笑道,“怎麽,不願請我進去嗎?”

駱抒把住門框,她拼命想把門關上,慌忙之中,兔兒燈從手中跌落,燈燭熄滅。對方卻一手擋住門框,硬生生把門推開。

“駱抒,我們也是舊相識了,何必避我如蛇蠍呢?”

駱抒氣急,用力“呸”了一聲,“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他被迎頭啐了滿臉,也不生氣,“我們之間的恩怨數不清算不盡,不是你不想見我就能不見了。”

駱抒被他抓住胳膊推開,趙泓濟擡步進門,“放心,我今日不是來算賬的,只是想同你共度佳節罷了。”

阿姑聽見動靜,見來人是他,先是驚駭,接著立馬意識到他來是為何,連忙將駱抒護在身後。

“呸,你個臟心爛肺的混蛋,跑到我家裏做什麽,出去!”

見到殺父仇人,趙泓濟瞳孔微縮,眼中的狠毒藏也不藏,似乎下一刻就要動手殺人。

駱抒被這抹殺意驚到,趙泓濟從沒放下過對阿姑的殺心,她覆又站出,嚇唬他道,“我家附近有人護衛,只消我喊一聲就來。你要是動手,我也不客氣了。”

趙泓濟眉心微動,“護衛?是那位韓大人留給你的?”

駱抒厲聲,“正是!”

她不害怕,院裏雖只有兩個女子,可家裏有鍋碗瓢盆,刀斧鋤頭,真要搏鬥起來,還不一定誰制得住誰。

但若是能嚇退他,自然更好。他早知道韓雨鐘和駱抒的關系,搬韓雨鐘出來也可信些。

果然,趙泓濟眼中的兇色減了一半,神色恢覆清明,居然好奇問道,“還未問候一句,你同韓大人如何了。”

那架勢,像極了多年親友,只是關切駱抒的近況。

駱抒沒說話,她根本不想同這人說一字半句。

趙泓濟又笑了,“我實在不知,你為何如此厭棄我,我究竟是哪裏不好。”

“還是你眼饞國公府的富貴,看不上我?可是韓大人身份貴重,只怕要匹配一位家世相近的閨秀,你不過只是鄉野村婦,略有姿色而已,如果想進國公府只怕也是枉然。想必他也從未提過要求娶你吧。”

他歪了歪頭,周身都帶著森然,“可我不一樣,我看中你,便立馬想要迎你過門,三書六聘,一概不少。不過是中途出了點岔子,也值得你逃婚。”

趙泓濟重重地咬著逃婚二字,語氣愈發森然,“還殺了我父親。”

舊事重提,是要彼此都清楚,兩家結了死仇,他從未忘記。

對上他的目光,駱抒坦然不避,“你父親不是我阿姑殺的,他是死於意外。”

“呵!巧舌如簧,你跟在韓雨鐘身邊,就學會了這些?張牙舞爪,顛倒黑白,全無從前的溫柔嫻靜。”

“不過,倒是多了一絲意趣。”這時他的語氣又變得平靜下來,饒有興趣地評頭論足起來。

駱抒胸口起伏,鬢發也亂了幾絲,“我從前也不是溫柔嫻靜的。我在陳留做生意,會同他人爭論一厘三分,也會挽起袖子吵嘴,只是一個鄉野村婦而已。我不知你為何看中我,但我實話告訴我,我從未看中過你。那時是感謝你出錢還債,可沒想到竟是一場騙局,我自然不會嫁給你。”

“好啊,原來你把我們的婚事看作騙局?”趙泓濟平靜得嚇人。

“難道不是嗎!”駱抒生怕最恨別人騙她,騙完她還企圖挾恩以報,欺瞞她一輩子。

“那你又看中他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