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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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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駱抒以前也遇過類似的事。

那年在陳留,秦氏布行進了幾匹上好的蘇州雲錦,做工、走線、顏色都是極好的。

她那時覺得這批雲錦定能賣上好價錢,說不得在陳留一時引為風尚,要價高者得呢。

結果無人問津。

阿姑想不明白,拿著雲錦敲開了知縣夫人的門,上門皆是客,官太太倒是沒嫌疑她們是女商,反而和和氣氣得告訴她們好意心領了,只是這雲錦她用不起。

駱抒當時還不懂,她出生鄉野,在秦氏布行裏幫工快十年,是後來嫁給秦湘恩才懂得穿衣吃飯。在她眼中,知縣夫人已是頂頂貴重的人了,穿金戴銀都不過分。

駱抒本以為知縣夫人是嫌她們店小,怕是假貨,盡力給知縣夫人展示那匹雲錦的好。

但知縣夫人仍是淡淡地說,萬謝,我用不起。

後來,阿姑輾轉知道了官太太們的忌諱,原來那匹雲錦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這樣好的布匹裁成衣裳上身,得耗上三匹布。如此靡費,若是自己的陪嫁或者他人所贈,在家裏穿穿也不是不可以,可若是大張旗鼓去外頭賣,就不一樣了。

而她們去找知縣夫人已經是非常莽撞,好在人家沒與她們計較。

最後那幾匹雲錦,只能化整為零,做了些腰帶、香囊、扇面之類,也斷斷續續賣了兩年才賣完。

那之後駱抒就懂了這個道理,手裏的貨再好,也能找準客人才賣得出去,千萬不能找錯了,還埋怨人家不識貨,賣不起。

盧四娘子這裏的貨也是一樣的道理,她犯了和駱抒一樣的錯。

“店裏還有幾匹蜀錦?”駱抒問道。

盧四娘子指了指庫房,“有十餘匹。”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駱抒直直走入庫房,發現裏面的布匹更加精美,甚至比剛剛見過的上品蜀錦還要好。

駱抒斬釘截鐵地說:“全部拿出來吧。”

“這……”二女面面相覷,一時不明白駱抒的用意。

天工帛生意清淡,再好的布匹放出來也是明珠蒙塵。

盧四娘子解釋,“不瞞駱姐姐,我先前也試過將這些全部擺出,可還是於事無補。”

駱抒笑笑,“娘子能想到這樣的方法,也足以看出娘子聰慧過人、蘭心蕙質。但娘子少做了一步。”

盧四娘子滿臉都是好奇,“……是少了哪一步呢?”

此前駱抒查看庫房時,就發現天工帛的蜀錦樣式繁多,款式精美,有些甚至連駱抒都未見過。

她還感嘆了一番,背靠大樹就是好乘涼。

可是這造就了大問題——曲高和寡。連行家都沒見過的好東西,指望外行人懂貨嗎?

駱抒一一將蜀錦按顏色、質地分好,順便問盧四娘子,“可有上好材質的木篋?”

盧四娘子不明就裏,但還是拿出了數十個大紅漆木篋來。

接著,駱抒將各色蜀錦放進了木篋中,全部擺放在正廳中。

她擺放的順序也很有講究,一眼看去,各類顏色漸變,十分好看。

駱抒繼續要東西,“可有紙筆?”

陳娘子恰好站在櫃臺旁,立即拿起毛筆,“駱姐姐要寫什麽?”

“勞煩陳娘子寫下團花雨絲、龜甲散花、蓮花、游麟……”駱抒念的正是一匹匹蜀錦的花樣,陳娘子常在家中記賬,也寫的一手好字,於是接連寫下這一串文字來。

兩人早已好奇不已,看著駱抒將紙條擺好。

“這樣好,雖然不知能不能帶來客人,但已是有章法多了。”盧四娘子感慨。

蜀錦已經擺好,陳娘子心急問道:“難道這樣便可?”

駱抒搖搖頭,“當然不是,我還需要一盞燈。”

“這大白天的,需要點燈嗎?”盧四娘子雖問出了聲,手上卻忙點亮了一盞油燈。

駱抒接過,將燈放在蜀錦旁,“今日沒有準備,日後還是用燈籠的好。”

燈一靠近,蜀錦竟然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布匹上的花紋順著燈光游動,看上去熠熠生輝。

兩人忍不住驚嘆,“呀,真是漂亮。”

駱抒也很滿意,燈光之下,蜀錦更顯鮮亮,細節也一一浮現出來。哪怕是最不懂布料的人,也能看出這匹布的精美不凡。

盧四娘子已是佩服不已,“我竟不知,這裏頭還有這樣的路數。”

誰知駱抒卻說,“還差最後一步。”

她請陳娘子寫下“天下蜀錦一展”六個大字,並將此放在天工帛的門口。

既然門頭叫天工帛,那自然要叫汴京人看看,什麽才叫天工。

做完這一切,駱抒招呼兩位娘子,“好了,開門迎客。”

話不用多說,雖然還未見客人上門,盧四娘子已經看出此法的精妙。

“這個招牌打出來,可不愁沒有客人了。”

駱抒笑說,“正是呢,娘子這裏有巧奪天工的蜀錦,自然要將叫人知道。我常想,做生意猶如做文章,文人想博名頭自然要寫出好文章,商人要賣出貨也是同樣的道理。”

盧四娘子心服口服,“駱姐姐才是真正的蕙質蘭心,比起來,我們真是粗粗笨笨。我光想到進些名貴的蜀錦,卻不知道用此來吸引客人。”

說話間,便有幾位年輕娘子被吸引過來,她們一踏進店,就便十分不客氣,“天工帛?口氣如此大,還寫著天下蜀錦一覽,我倒要看看是否屬實。”

駱抒悄悄將燈移得更近,一下便吸引了幾位娘子的目光,“諸位娘子請看,可否能入眼?”

她一一解釋,“這團花雨絲錦,用白色與各色經絲織成,色彩由粗漸細,交替過渡,色白相間,猶如條條雨絲。”

“這一匹是蓮花月華錦,牽經工藝又有不同,是用彩線互嵌……”

她人溫柔可親,又娓娓道來,細細說明數匹蜀錦的妙處,這幾位娘子一下便看住了。

“這天工帛又如此多的精品,怎麽之前從沒聽說?”其中一位好奇問道。

駱抒做生意從不欺瞞,“天工帛才開業,幾位娘子自然沒聽說過。”

她講話動聽,一幹人等都聽住了,卻漸漸發現一個問題,這娘子與她們聊了許久,也始終不說這蜀錦的價錢!

難道是怕她們賣不起?

有位性急的直接問了出來,“這蜀錦如此精美,怕是十分昂貴吧。”

駱抒未答,越過眾人的目光看向盧四娘子。

盧四娘子知道駱抒是叫自己上場,便上前答道,“娘子誤會了,天工帛的蜀錦雖然比別家的都好,可價錢卻都是一樣的,一匹十貫。”

十貫,能在這馬行街上租上半年的鋪子,能供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

可對蜀錦來說,只是尋常價錢。

那幾位娘子似是見慣富貴,“倒也公道。”

“既如此,便將這匹雨絲錦包起來吧,我要了。”

沒想到生意開張那麽快,盧四娘子頓時眉開眼笑,笑著說了無數好話。

等幾位娘子走了,那盧四娘子當著兩人的面算賬,“不想一下就賣出三匹錦,駱姐姐,這可都是你的功勞。”

陳娘子自豪不已,“怎麽,可識得我駱姐姐的本事了。”

“是是是,還要多謝你這個中人。”

駱抒看著這兩人插科打諢,倒是感動於兩人的姐妹之情。

盧四娘子數好一貫錢,遞給駱抒,“駱姐姐可千萬別推辭,若不是你,今日哪有這幾匹錦的進項。”

駱抒本不想接過,哪知陳娘子也勸她,“駱姐姐你就收下吧,我這盧四妹妹最是親姐妹明算賬的,你收下她今晚才能睡個好覺呢。”

話已說到這裏,駱抒只能收下這一貫錢。

“駱姐姐收下,我才好說下一句話呢。”盧四娘子還有下文,“還請駱姐姐到我店裏做掌櫃娘子。”

她也很有魄力,“見過駱姐姐的本事,才知道我這些都是雕蟲小技,不足以擔得起一家鋪子,還是退位讓賢吧。”

陳娘子嘲她太精,“你是放心將這裏交給駱姐姐,自己想回國公府享清福吧。”

盧四娘子給駱抒做了個萬福,“陳姐姐話雖糙,卻也正中我的心結,還請兩位姐姐體諒我的難處。”

接著,她講起這家天工帛的來歷,臉色帶著些謹慎,“我因娘家在馬行街上做買賣,因此才被國公夫人派來看管這家店,這些陳姐姐應是告訴了駱姐姐的。”

她苦笑起來,“這雖是長臉的差事,可架不住有人眼紅,要看我的笑話。我婆家在國公夫人面前雖有幾分臉面,但我只是個年輕媳婦,若做不好這門生意,只怕要連累一家人丟臉。況且這家店本是國公夫人要陪給姑娘做嫁妝的,上心得很。今日有緣識得駱姐姐,才能解了我這危難,我是該給駱姐姐行此禮的。”

“只是夫人跟前得用之人太少,我身兼數職,這才不得不離開。但也不是將天工帛全部交給駱姐姐,我得空了都會來看看。駱姐姐若是遇到什麽麻煩,也可直接到國公府來找我。”

幾句話,讓兩位市井娘子窺見一些國公府的辛秘,又見盧四娘子神色警惕,瞬間感同身受了國公府的壓迫。

陳娘子直嘆,“你也很不容易。”

駱抒知道交淺言深的道理,沒有多言,只說,“我雖然懂些生意經,可從沒在汴京做過生意,只怕做不好,讓盧四娘子難做了。”

盧四娘子讓她不要謙虛,“若是駱姐姐都做不好,汴京恐怕無人能做得好了。”

一旁陳娘子也說,“駱姐姐就不要推辭了,把天工帛交給盧四妹妹,只怕要塌架子呢。”

“促狹!”

駱抒想了想那一貫錢,“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三人敲定了駱抒做掌櫃娘子,月錢五貫,年節下還有分紅,十分可觀。

接著,駱抒想到什麽,便開口問盧四娘子,“敢問國公府可是姓韓,家中有位郎君在審刑院做官的?”

盧四娘子臉色微變,還未回答。

突然間油燈爆了燈花,啪的一聲響。只見門外人影閃過,走來一位氣勢洶洶的婆子帶著幾位仆婦,上來便喝道:“給我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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