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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如舊夢,驚鴻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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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如舊夢,驚鴻似故人

如今的南麓林早已名聲在外,莫說在邑州,便是周邊州府也鮮少有人不知。只因這幾年間,那梨林從原先的幾畝地不斷擴栽,如今已延綿成片。每逢花期,層層疊疊的梨花如雲似雪,一眼望去,竟看不到邊際。

“慶元縣?”

聽唐晞要前往慶元縣,安瑞平與唐芙對視一眼,語氣裏帶著擔憂,“宜江距慶元少說三十裏,馬車近乎半日才能到,你這身子如何經得起這般奔波?”

“是啊晞兒,”唐芙柔聲接話,“我們此番從燕臨回宜江老宅,既是為避開那些絡繹不絕的提親帖,也是想讓你在這清靜處好生將養。”見妹妹眉眼間仍凝著郁色,又放軟了聲調,“若真想散心,宜江本地也有不少景致。你初來乍到尚未細逛,何必非要遠赴慶元?”

“阿姐,我的身子真的無礙了。”唐晞輕聲堅持,“日日困在府中,實在悶得慌。”

見她仍是堅持,唐芙無奈地看向安瑞平,眼中帶著未盡之意。

安瑞平凝視著唐晞倔強的神情,忖度片刻,終是松口:“罷了,要去也行。不過必須帶上一支護衛,還有選兩個最得力的丫鬟。”

這些年來因著抱恙靜養,唐晞鮮少出門。每每外出總要帶上大批家丁護衛,雖覺累贅,卻也明白這是姐夫阿姐對她安危的掛念。此刻心底雖仍有些不情願,卻也知道這是他們最大的讓步,只得輕聲應下:“晞兒明白。”

“王爺!”唐芙不料他這般輕易就應允了。

安瑞平擡手止住唐芙未出口的勸阻,又對唐晞正色道:“此去慶元不必急著往返,大可多住幾日好好賞玩。只是——”他語氣轉沈,“每日的藥絕不能斷。”

“謝謝姐夫!”唐晞笑靨如花,連嗓音都透著雀躍。

待唐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唐芙這才走近安瑞平,眉間凝著憂色:“王爺,那道人千辛萬苦才將晞兒救回。若是這趟出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芙兒,你莫忘了她的性子。”安瑞平的聲音低沈而沈穩。

“我如何不明白?可如今她方才好,前塵盡忘,我做阿姐的怎能不擔心?”唐芙輕嘆,“況且那道人也萬分叮囑,說她元神初固,最忌奔波勞頓。”

安瑞平執起她的手,溫聲道:“話雖如此,可那藥她已服了快五年之久。道人不是說過麽?待藥飲盡之日,便是她徹底痊愈之時。這月喝完便再無藥需服了,我正是因此才放心讓她出去走走。”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洞悉的無奈,“況且你我都清楚,若執意不允,以她的性子,指不定又要如何想辦法出去。”

唐芙仍是憂心:  “可是……”

“好了,”安瑞平輕輕握住她的柔荑,溫聲寬慰,“有護衛和丫鬟隨行照應,不會出什麽差錯的。”

聽他這般說,唐芙終是輕嘆一聲:“也罷,許是我太過憂心了。”

慶元縣——

這幾年來,宋凝霜每日都會去郊外那片梨林。總在那株樹下尋一處石凳,一坐便是半日。歸來後,不是對著姜書梨的舊畫出神,便是提筆描摹記憶中那人的模樣。如今這內室裏,幾乎都堆滿了她的畫像。

這日,陸才瑾踏進宋院,遠遠便瞧見宋凝霜獨自坐在內室書案前,目光空洞地凝望著案上畫卷。她環視滿室墨跡,不由輕嘆——那些畫上的人或笑或顰,每一筆都深藏著刻骨的思念。

“霜兒姐姐,又在看姜姐姐的畫像了?”

宋凝霜並未立即回應。靜默在空氣中蔓延,許久,她才輕聲問道:“小瑾,你說……書梨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陸才瑾的目光掠過書案上那幅畫——畫中人側影清絕,淺笑嫣然,仿佛下一刻就會從紙上走下來。

她沈吟片刻,柔聲道:“怎麽會呢?姜姐姐定是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等著與你重逢。”

宋凝霜緩緩擡眸,看向陸才瑾:“可我尋了她整整四年……為何始終尋不到一絲蹤跡?”

“這……”陸才瑾心下一緊,忙尋了個由頭寬慰,“許是她不在慶元縣,在別的什麽地方也說不定……”

“別處?”宋凝霜輕聲重覆。

“嗯,定是如此。”陸才瑾語氣篤定,隨即展顏一笑,“我今日過來,正是想邀你同去南麓林散心。聽說那兒梨花開得正好,我們不如明日就去走走?”

宋凝霜眸光微黯:“不去。”

陸才瑾卻不放棄,語氣裏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霜兒姐姐,你已經很久很久沒陪小瑾出去了。”她頓了頓,忽然道,“你若執意不去也罷。只是……我記得姜姐姐最愛梨花,萬一真讓我在林子裏遇著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瞞著你。”

若是從前,這般哄騙稚童的拙劣話術,宋凝霜定會付之一笑。可如今,那份深入骨髓的執念早已蠶食了她的清明。但凡與“姜書梨”三字相關,她的理智便會土崩瓦解。

見陸才瑾作勢欲走,宋凝霜終是出聲:“小瑾……”

自知計成,陸才瑾背過身去無聲地勾起唇角。待轉回時,面上已換上尋常神色:“怎麽了?”

“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

今日天光晴好,越近南麓林,道上車馬行人愈多,俱是往那梨花勝景而去的。行至南麓鎮,陸才瑾吩咐車夫將馬車停在鎮中最大的客棧門前。二人甫下車,便見一塊黑底棕字的‘南麓客棧’牌匾高懸。

陸才瑾回頭對宋凝霜笑道:“霜兒姐姐,這南麓客棧是鎮上最敞亮的一家,今日我們便在此落腳吧。”

“好。”宋凝霜微微頷首。

正要舉步,兩名身著錦緞府服的家丁伸手相攔:“二位娘子留步。這家客棧已被我家二娘子包下,還請另尋他處。”

“包了?”陸才瑾蹙起秀眉,“這般大的客棧,你家二娘子一人住得過來麽?”

“實在對不住,還請二位往別處看看。”家丁面無表情地重覆。

見對方如此蠻橫,陸才瑾正要上前理論,宋凝霜輕輕拉住她的衣袖:“罷了,我們去別處就是。”

“可他們這般仗勢欺人……”

“方才來時,我見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家客棧。”宋凝霜語氣平靜,“走吧。”

陸才瑾狠狠瞪了那兩個家丁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跟上宋凝霜。

恰在此時,唐晞帶著兩名貼身丫鬟從樓上緩步而下。

護衛頭見狀立即上前,躬身行禮:“二娘子,可是現在要往南麓林去?”

“嗯。”唐晞語氣清淡。

“那屬下留兩人在此看守,其餘的都隨您同去。”

唐晞聞言微蹙秀眉:“不必興師動眾,有檀兒和阿桃跟著便是。”

“這……”護衛頭面現難色,“出門前王妃千叮萬囑,定要屬下等隨身護衛。”

唐晞見他堅持,只得退讓一步:“那便帶兩名護衛隨行罷。”

“可是王妃吩咐……”

“你聽我的便是。”唐晞神色間已染上幾分不悅,“若阿姐怪罪,自有我擔著。”

見她難得動怒,護衛頭哪敢再多言,連忙躬身稱是。

另一邊,因著南麓林周邊客棧本就稀少,統共不過三家,又正值梨花盛放的旺季,宋凝霜與陸才瑾終是在一家名為‘梨來居’的客棧訂下最後一間空房。

客棧距南麓林不過一盞茶的腳程,二人索性步行前往。

這兩年因著南麓梨林名聲漸起,不少商販嗅得商機。此刻街道兩旁攤點林立,賣的盡是梨花簪、梨花扇,連風箏帕子上也繡著各式梨花圖樣,整條街仿佛浸在梨花的清香裏。

“沒想到南麓鎮如今這般熱鬧了。”陸才瑾輕聲感嘆。

宋凝霜對風景並無興致,目光掠過那些梨花紋樣時,心底卻滿是姜書梨的身影。正出神間,被陸才瑾輕扯衣袖:“霜兒姐姐你看,這些簪子好生別致。”

與此同時,街市另一端。

“二娘子當心,行人眾多,莫要與奴婢走散了。”

唐晞卻未留意婢女叮囑,視線所及盡是梨花圖樣,心頭莫名湧起陣陣窒悶。她倏地停步,擡手輕按胸前,黛眉微蹙。

“二娘子怎麽了?”兩旁婢女見狀一驚。

那股莫名的悲戚在胸腔翻湧,又悄然消退。待婢女欲喚護衛送她回客棧時,她輕聲道:“無礙。”

“二娘子?”

“方才走得急了些,現下好了,繼續走吧。”

檀兒與阿桃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憂慮。她們深知這位主子面上瞧著性情柔和,骨子裏卻自有一段不容置喙的冷淡。既已決定,便再難更改。二人只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

正當宋凝霜心不在焉地端詳著陸才瑾遞來的梨花簪時,一道清柔的嗓音隨之飄來,不偏不倚地落入她耳中。

雖只是寥寥數語,卻讓她渾身一震。

這聲音……

她驀然回首,人潮湧動間,唯見一抹淡粉裙裾在街角倏忽而逝。她顧不得解釋,撥開人群急追而去,徒留陸才瑾在原地愕然呼喚。

終究是遲了一步。待陸才瑾氣喘籲籲地追來時,只見宋凝霜失魂落魄地立在巷口,不可置信著:“小瑾,我方才......好像聽見書梨的聲音了!”

“姜姐姐?”陸才瑾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入目皆是陌生面孔。她擔憂地望向宋凝霜:“霜兒姐姐,會不會是聽錯了?姜姐姐她……怎麽可能會在這裏?”

“不會聽錯的!”宋凝霜語氣急切,“小瑾,我真的聽見了!”

這幾年來,宋凝霜始終堅信姜書梨尚在人間,這份執念早已化作近乎偏執的篤信。陸才瑾心知她定是觸景生情,將相似的嗓音錯認成了姜書梨,卻也不忍點破,只柔聲勸道:“既然你確信,那我們不如往梨林那邊尋去?正好順路瞧瞧,許是能遇上也說不定。”

“好。”宋凝霜雖執念深重,神智卻尚清明。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悸動,依著陸才瑾的提議,一面隨著人潮往梨林方向走去,一面不住地四下張望,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相似的背影。

直至步入梨花林深處,目光所及的一張張面孔、一道道身影,終究都不是心中所念之人。

希望再次如泡影般破滅,連眼前這片如雲似雪的梨花海,也瞬間黯然失色。宋凝霜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跟在陸才瑾身後。

行至一處許願屋前,陸才瑾停下腳步。屋前生著一株異常高大的梨花樹,枝幹遒勁,花雲如蓋,繁茂得異於尋常。枝頭除卻層層疊疊的梨花,更系滿了密密麻麻的祝願木牌,隨風輕響。樹下的男男女女皆仰著頭,爭相將寫滿心願的木牌掛上高枝。

“霜兒姐姐,你看那兒,”陸才瑾輕聲喚道,試圖引起她的興致,“可以寫祝福掛在樹上,我們也去寫一個,好不好?”

“我不去。”宋凝霜的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波瀾。

見陸才瑾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她終是緩了語氣:“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

“我又不是孩童了,這一路上都是游人,即便走散了,各自回雲來居便是,左右離得近。”

在宋凝霜的輕聲勸說下,陸才瑾只得一步三回頭地朝許願屋走去。

“那……你千萬別走遠。”她臨進門又轉身叮囑,眼底滿是擔心。

“嗯。”

花片紛飛如雪,宋凝霜仰首望著漫天梨白,心頭卻沈甸甸地壓著化不開的悵惘。

花影婆娑間,那道清柔的嗓音再次響起: “此情此景,真不枉此行——”

是方才街上那個聲音!

宋凝霜猛地側首望去——

幾步開外,立著一位身著淡粉裙衫的女子。雖被兩名婢女的身影遮擋了部分視線,但那側影的輪廓,那周身的氣韻,都熟悉得令她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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