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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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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落幕

林遇將李瑛的口供記錄展示給她,“不在場證據有問題,他還有轉圜的餘地,但王傳合背後的勢力範圍很廣,拖久了恐怕會漏掉大魚,目前只有李瑛能夠證明23號晚上他的確在鄭家。”

秦真漾聽完他的話後,眉眼微沈,“所以你的意思是做偽證?”

“王傳合是個很謹慎的人,但也很自負,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套出線索,而且除了鄭允晴之外,向青山的事情也足以給他定罪了。”林遇叩了叩紙張,神情端肅,“如果出了問題,我全權承擔責任。”

經過短暫的沈默後,秦真漾點頭,“雖然冒險,但值得嘗試,你把這些東西整理好,交給周局審批吧。”

“謝謝。”林遇松了一口氣,拿起資料,“我去找周局。”

“嗯,順便通知其他同事下班吧,都快過年了,今兒就不加班了。”

林遇聞言,望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笑了笑,“謝謝組長。”

到了周宗其的辦公室門口,他猶豫了幾秒才敲門,在等待的間隙裏,回想起唐澤的事情,跟隨周宗其四年多,直到現在,林遇也未曾看到他情緒外露的時刻。

周宗其是大部分警察心中的榜樣,正義的代名詞,他說過許多振奮人心的話,但讓林遇記憶猶新的是那句“好人,也是會虧心的。”

看到林遇走進來後,周宗其給他倒了杯水,“先坐吧。”

林遇將資料遞給他,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周宗其翻閱著李瑛的口供,聽完他的話後,緊實的面部線條松緩了幾分,“我跟王傳合打過幾次交道,他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這些證詞雖然嚴密,但死者留下的暗示線索也很明顯,值得一試。”

得到周宗其的首肯後,林遇徹底放下心來,又想起了那段視頻,斟酌片刻後,望向他:“老師,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你要問唐澤的事情吧。”周宗其看出他的想法,撐著膝起身,“回臨北這麽久了,我一直打算找個時間請你吃頓飯,今天有空嗎?”

林遇怔忡片刻後,迅速點頭,“有。”

兩人找了家私房菜,在服務員的引領下進了包間,周宗其將菜單推給林遇,“你嘴挑,你來點菜。”

“這話說的,感覺我跟個小孩兒一樣。”林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點了幾個招牌菜。

不多時,服務員便有序上菜,還贈了一瓶店家自釀的米酒。

周宗其卻沒怎麽吃菜,喝了幾杯酒後,隱隱有了醉意,褪去往日不茍言笑的模樣,鋒銳的視線變得渙散,緊繃的肩頭緩緩垂下,倚著墻維持住平衡。

林遇之前覺得他是無堅不摧的高墻,此刻卻似頹然傾塌的山崖。

周宗其不善飲酒,今夜卻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來紓緩沈郁已久的情緒,擡眼望向林遇,聲氣滯澀“當年那些事藏在心裏太久了,就像難以剜除的痢疾一樣,根本說不出口。”

“我活了大半輩子,聽過許多恭維話,你之前說過要成為我這樣的人,但我只是個除了查案以外,做不好其他的事的普通人,甚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年為了搜集證據,就利用了唐澤和他的母親徐應淑。”

在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林遇將當年舊案的內情拼湊了出來,作為臥底潛伏在犯罪集團的內部的周宗其,意外得到了唐天涯妻子的青睞,他順勢利用這層關系獲得了許多內部情報,最終扳倒了唐天涯。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傷害了徐應淑的感情。”周宗其灌了一大口酒後,說,“案子告破以後,唐天涯被判了死刑,而我出於避嫌不和這對母子見面,沒想到她自殺了。”

“我不是英雄,只是個卑劣的懦夫,為了填補愧疚心才收養的唐澤,卻害死了無辜的阿苑。”

“那時候工作很忙,家裏常常只有阿苑和唐澤,從事刑察這行,提心吊膽的日子占多數,每次抓捕了大型犯罪集團我都不敢回去,怕家裏人被漏網之魚報覆。”

周宗其提到的這一點,林遇深以為然,許多緝毒警察或者特警甚至不敢組建家庭,有些人在退休後都只能隱姓埋名的生活,怕給身邊人招致麻煩。

這份工作給別人帶去安心,自己卻時刻游離在危險的邊緣。

“對我好的人,因我而死,我愛的人,也因我而死,最後我誰都沒有護到,只是徒增這些不切實際的誇讚......”周宗其沈緩的語氣混著冰涼的酒液,在空曠的包間內顯得格外淒愴,“如果那時候我能多關心一下阿苑,多回家看看,也許事情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如果......”

後半句他沒說完,伏倒在桌上。

了解完這件舊事後,林遇心中五味雜陳,終於頓悟那句,“好人,也是會虧心的。”

為了讓多數人心安理得,難免犧牲少數人的無可奈何。

將周宗其送回家後,臨走前,他看了一眼臥室,昏黃的路燈照在防盜網上,投下一根根細長的黑影,像監牢一般,將這位孤獨的“英雄”圈禁在沈重的回憶裏。

走出樓道的時候,林遇看著白茫茫的景象,陷入了沈思,表面的雪柔軟幹凈,底下卻是堅硬的寒冰。

像周宗其這樣的人便將心包裹在了寒冰裏,看似無堅不摧,實則伶仃易碎。

......

林遇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推開門依舊有溫暖的燈光與笑容和軟的陳晚在等待他。

在入睡前,他同陳晚講了周宗其的事,“我一直很崇拜周老師,覺得他是個大英雄,可他卻說自己是個懦夫,只是被推到了這個位置,失去至親至愛成了正義的代名詞。”

陳晚輕輕嘆了口氣,說:“周警官的確是個好警察,卻不是合格的家人,他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無法從自責和痛苦中走出來。”

拿起刀我就無法擁抱你,放下刀我就無法保護你。

本想保護心愛的人,卻用錯了方法,最後一無所有。

林遇將陳晚摟緊幾分,壓下心底不安的情緒,輕聲說:“自從選擇刑警這個行業後,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畏懼任何事,但現在卻有些害怕了,怕你因為我的原因被人報覆,怕給你帶來危險,更怕有一天你後悔和我在一起。”

後悔選擇了我,陷入動蕩與不安。

陳晚聞言,擡起手輕輕撫摸他的脊背,沈吟片刻後,說:“其實我一直很擔心你,每次得知要出任務的時候,就忍不住胡思亂想,甚至不敢看新聞,既想知道你的消息,又害怕聽到不好的。”

“之前你對我說要學會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陳晚的語氣變得柔和,眼底滿是笑意,“就是我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你幫我擦藥的時候說的。”

林遇微微瞇著眼,想了一會兒,“是你在學校和人打架受傷了那次嗎?”

陳晚點頭,不忘強調:“是我贏了。”

“嗯。”林遇有些好笑地擡起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晚仔最厲害了。”

“那是,我很兇的。”陳晚笑著露出小兔牙,“當時你對我說要學會利用法律來保護自己,還讓我利用你,哦,還叫我小偶像來著。”

“現在也是啊。”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林遇摟住陳晚的肩,感慨道,“不過那時候你總是冷冰冰的,這樣就可愛多了。”

陳晚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抱怨,忿忿然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點完火之後,又裝出一副無辜模樣,擋住林遇靠近的臉,“我要和你說正經事,你別動手動腳的啊。”

林遇無奈失笑:“那你說吧。”

“法律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維持社會的秩序,保護弱勢群體,可如果傷害他們的是淩駕於法律之上的強權呢,就比如鄭允晴,她不是沒有掙紮過,可是因為地位的懸殊,最後只能靠死亡來獲得解脫,我選擇法學的初衷,就是想為這些人發聲,想維護公正的權利,而這些都是你教會我的。”陳晚微微撐起上身,親了親林遇的前額,眸光溫柔如水,“你不用有顧慮,因為從始至終,你都是我唯一的選擇,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看著她認真的神情,林遇怔楞了半晌,緊簇的眉峰線條漸漸變得柔和,下垂眼壓出兩道折痕,“我也是。”

陳晚笑著嗯了一聲,溫熱的指腹描摹著他英挺的鼻梁,緩緩移至唇角,然後向上揉了揉,“回家以後就別去想煩心事了,要開心。”

“好。”林遇咧出尖尖的虎牙,“晚仔也是。”

“你明天還要早起吧。”陳晚朝他懷裏拱了拱,語氣軟綿綿的,“該睡覺了。”

林遇俯首吻了吻她的發旋,關掉壁燈,啪嗒一聲,房間內陷入無聲的昏暗,藍色簾布上浮動著影影綽綽的雪光。

......

按照林遇的計劃,將李瑛的口供進行了修改,正面指控王傳合,秦真漾深呼吸兩下後,才推開審訊室的門,對上王傳合不耐的目光後,反而安心了,氣定神閑地拉開椅子坐下,“王律師,又見面了。”

聽出她語氣裏的戲謔,王傳合並未應聲,這幾天他一直處於不安的狀態,紀檢委已經開始調查馮嚴,查到他頭上是遲早的事。

昨天的初審已經耗費了他大半心思,離開警局後本想去銷毀證據,沒料到警方更快一步,搭在膝上的手指開始泛出潮汗,沈冷的視線落到林遇臉上。

“王律師,昨天你提供的證詞我全都核對了一遍,發現了好幾個點都對不上。”林遇將機場的出入記錄與參會人員的證詞推到他面前,“昨天你說證據決定一切,可你的證詞卻漏洞百出。”

王傳合推了推鏡框,直視他,“就算我的口供有問題,也不代表我就是兇手吧。”

林遇湛亮的眼瞳猶如日光,穿透鏡片,與他對峙,“你就這麽篤定我們沒有證據嗎?”

“如果有的話,為什麽昨天不拿出來。”王傳合微微一笑,關於不在場證明這一點他很確信自己沒有留下痕跡,所以並不露怯,“難道你們為了結案,要采取刑事逼供?”

林遇對他的話不予置評,將披薩的照片和李瑛的指控書放到桌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王傳合的表情,終於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慌亂,須臾後又恢覆了從容自若,面上甚至隱隱浮現出得意。

而這,正是林遇所要的結果。

指控書上關於李瑛的性別被換成了女性,與自作聰明的人周旋,藏拙才是上策。

王傳合神情淡淡的收回目光,故作疑惑,“這是什麽?”

“23號的晚上,不吃菠蘿的鄭允晴卻點了一份有菠蘿的披薩,外賣員李瑛進入房間後正好見到了你。”林遇面不改色地陳述著口供,“如果覺得目擊證詞有問題的話,你們可以當面對質。”

“當面對質?”王傳合哼笑一聲,“我以為你們的手段會更高明一些,沒想到是直接捏造偽證。”

林遇和秦真漾聽見他的話後,皆是一怔,默然移開視線。

這一幕落入王傳合眼中,他朝後仰了幾分,十指交疊搭在膝上,慢條斯理地說:“就算要做偽證,也不能隨便找個人吧,連性別都......”

他話音未落,林遇已經擡眼,露出隱匿許久的鋒芒,“性別怎麽了?”

秦真漾緩緩籲出一口長氣,朝他莞爾一笑:“王傳合,你這可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吧。”

形勢再度逆轉,主導權從始至終便握在林遇這頭,拋下餌線,引他入網。

“這件案子的對外宣稱是自殺,李瑛的存在也被嚴格保密,你昨天才回來,口口聲聲不知情,又為什麽連性別這種細節都能發現,而且不止鄭允晴的案子,這個人我想你應該也很熟悉。”秦真漾按捺下心底積存已久的慍怒,將向青山的照片取出來,冷眼看著王傳合,“你以為的天衣無縫,只是時機未到。”

王傳合看著照片上年輕的男人,他眼裏的光芒被自己親手熄滅。

“鄭允晴拍的視頻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了。”

林遇看到他那偽善的面具逐漸崩裂,露出醜陋的內核,王傳合在聽到視頻兩個字後忽然站起來,聲氣震顫著,“她什麽時候發給你們的......”

在不堪入耳的辱罵聲響起前,林遇迅疾起身,用力按住王傳合的雙肩,將他半壓在桌面上,雙手反剪扣向後方,利落的套上了手銬。

秦真漾冷笑一聲:“有了鄭允晴的前車之鑒,你怎麽知道不會變成下一個棄子。”

王傳合的臉抵在冰涼的桌面上,鼻梁在掙紮的過程中被紙頁邊緣劃出一道血線,腕骨上的鋼鐵桎梏宣示結局。

審訊結束,警員將王傳合押往監獄,林遇站在走廊裏,註視著他的背影,並不覺得恣意,但還是松了口氣。

沒過多久,為了申請減刑,王傳合又提供了許多關於馮嚴貪汙受賄與指使他人犯罪的證據,紀檢委對視頻裏的其他幾個官員也展開了立項偵查。

緝毒隊徹底收網,沒有後臺支撐的販毒集團成了一盤散沙,頭目唐澤被捕入獄,這條潛伏在暗處的利益鏈被連根拔起。

周宗其親自參與審訊工作,厚重的隔離窗將唐澤的相貌變得有些模糊。

關於販毒的事情,證據確鑿,他供認不諱,在提到十年前的殺人案時,卻矢口否認。

“黎苑是自殺的。”提到這個名字時,唐澤頓了頓,露出譏笑,“我只是看她活得太痛苦了,為了幫她才推了一把而已。”

周宗其猛地睜大眼,瞪視他,“你說什麽?”

“你經常不在家,她懷孕了也不照顧,只想著功績,連她父親的葬禮都不去參加,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殺了她,帶給她痛苦的人可不是我。”

“我媽死的時候,肚子裏還懷著你的孩子,可你不聞不問,最後她死了,為了彌補愧疚你才收養的我,你這些骯臟的過往黎苑也知道,所以她病了,病得想死,我才成全了她。”唐澤微微偏頭,嘴角上挑,“周宗其,錯的人是你不是我。”

林遇聽到他說的話之後,很是驚詫,默默地望向周宗其,從他眼中捕捉到深沈的悲慟。

半晌後,周宗其緩緩開口,只說了一句話,“我和徐應淑之間沒有發生過關系,那個孩子不是我的,你不該報覆阿苑。”

這荒唐的恨意,讓一個無辜的女人喪失了生命。

而唐澤的話也沒說錯,周宗其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親密關系裏的隔閡帶給黎苑的痛苦遠勝於死亡。

這世上的善惡正邪並無標準的定義,只能通過法律和規則去判斷事件的對錯。

在這樁舊案裏,周宗其在道德上犯了錯,但仍舊是個好人,唐澤這種犯罪卻不知錯的才是真正的惡人。

在年終大會上,鄭允晴案件的真相被公諸於世,女性權益遭到侵害的事情受到重視,在社會上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逐漸形成了正面引導。

沒有預料中的轟轟烈烈的結局,這起跨越兩省的販毒與人口拐賣案就這麽走向了落幕。

犧牲的警察,無辜的被害者,大多變成了媒體與網絡上一閃而過的新聞,熱度過去後,也許有人銘記,也許成為過眼煙雲。

......

開庭那天,林遇和秦真漾去了法院,見證了審判馮嚴的全程。

“經查,原臨北副市長馮嚴,喪失基本黨性原則和操守底線,背離初心使命,充當黑惡勢力犯罪團夥的保護傘,處心積慮對抗組織審查,以權謀私,嚴重違反組織紀律,涉嫌貪汙受賄,指控殺人,情節極其嚴重,予以嚴肅處理......”

在莊嚴的宣判聲中,曾經淩駕於法律之上的馮嚴終於低下了頭顱,彎曲的脖頸像折斷的草莖,為自己犯下的罪惡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走出法院後,明晃晃的日光照在人身上,帶來暖意,不遠處的行道樹上張燈結彩,掛著迎新年的條幅。

秦真漾露出由衷的笑容,“可算結束了,明天就放年假了,你有啥安排沒?”

林遇也舒了口氣,笑道:“還沒想好,你呢?”

“我啊,可能領個證結婚吧。”對上林遇詫異的目光後,秦真漾哈哈大笑,給他發了個電子請柬,“到時候記得來啊,帶上你家那位。”

“我家那位......”林遇琢磨著她的這句話,片刻後不自覺地開始傻笑,”一定一定。”

兩人又閑談了幾句之後,秦真漾有事先走了,林遇低頭拿出手機,看到母親給自己發了十幾條微信,宗旨只有一條:今年過年必須把陳晚帶回家,否則他也就不用回家了。

林遇無奈地晃了晃頭,感慨自己的家庭地位又降了一層,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回了一條“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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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田野真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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