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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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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列車

列車漸漸駛離南城,朝北而去。

隨著間歇性的接軌聲,透過窗外的風光也越來越能看出南北的差距。

整齊青綠的稻田被一望無垠的原野取代,越往北而去,天際越高遠,透著琉璃藍。

遙遙望見的灰色樹影,愈發顯出北方的蒼茫感。

陳晚漫不經心地看著風景,下意識的摩挲著表盤。

光滑的玻璃鏡面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母縮寫。

林遇送她的生日禮物就是這支手表。

名字叫時刻。

他說“之前說送你禮物,你說要三大件,但是目前先送你手表,之後再送你自行車和電視機。”

林遇在這些小細節上總是格外認真,陳晚覺得好笑,差點想要揶揄他,在鄉下,送人三大件其實是送彩禮的意思。

他替陳晚調節好表帶,然後輕輕扣上表扣。

金屬質感既沈又涼,陳晚覺得這像另一種有形的印記,給予她心安。

他的指腹幹燥且溫熱,貼合在腕骨上,格外溫柔。

片刻後就擡開手,維持住若即若離的態度。

“好了。”

哢噠一聲,表扣嵌入完畢。

更像是封鎖住某種細膩的感情。

陳晚擡起頭,看到林遇眼裏的疏離,像一層很淺的雪。

他說“陳晚,我不是你最好的選擇,現在的我並不適合你。”

初戀是什麽呢?

也許是愛情的序章。

它闡述了大部分愛情的最初輪廓,為之後的正文留下結論。

是所有選項裏的第一順位。

後來,你所嘗試的任何一段戀情都無可避免的會與之作比較。

從此以後無論遇到多少第一次,都無法覆蓋它的地位。

林遇說“你覺得我是你的初戀,那只是因為你還沒有接觸更多的人,得到更多的感情交流,才混淆了愛情。”

他不信任自己,疏離的慎重,更像一種自我保護。

陳晚想起來,很久之前,她第一次意識到林遇對自己是很特別的存在是一個雪夜。

他替她包紮傷口。

室內暖光昏黃,室外落雪皎潔。

陳晚從前覺得雪落無聲,那一刻卻覺得嘈雜。

原來是因為心動。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窗外的雪,林遇是屋內的光。

隔著透明的玻璃窗,遙遙相望。

後來她以為自己終於靠近了光。

如今才意識到,落雪是他,光芒是他,連那扇隔絕彼此的玻璃窗也是他。

旁觀者是自己,從雪夜裏,窺見倒映在玻璃上的光。

她還是沒能真正的靠近過他。

也理解林遇所做的選擇,如今的自己和他總歸有差距。

一段好的關系是需要彼此的信任和心安構成的,需要舔舐彼此的傷痕,然後獲得治愈。

可她和林遇都沒有做到徹底越過心結。

都害怕給對方添麻煩,描摹著理想感情的模樣,過於慎重反而導致了距離。

一陣短暫的顛簸後,列車停下,自己對面的空座上有了新的乘客。

陳晚收回神,發覺在路上已經度過了三個小時。

她調試了一下座椅高度,打算睡個覺。

側著身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喬月給自己帶的黃桃罐頭翻出來了。

玻璃罐子咕嚕嚕滾了兩圈後被人按住,指節修長。

陳晚微微擡眼,看到對面的人也恰好望著自己。

他掀了掀眼皮,窗外落進來一片秋光,把他的瞳仁照得明亮如琥珀。

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生,陳晚猜測他和自己年齡應該相差不大。

戴著頂黑色漁夫帽,更襯出膚色極白,像一張透光的宣紙。

五官線條並不屬於棱角分明的類型,山眉水眼,有清秀的柔和感。

“這個挺好吃的。”他將罐頭遞給陳晚,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我也買了。”

陳晚對他的話不甚在意,很客氣說了句謝謝後就收回視線。

男生卻沒察覺出她的疏離,眼尾輕輕下壓,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你看,我還買了百香果的,不過很多人吃不慣這個口味。”他說著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兩罐,展示給陳晚看。

然後順帶著掏出了電腦,擺在桌上“你介意我占用一點你的桌面位置嗎?”

“沒關系。”陳晚將自己的東西擺放回原處,在準備休息前又看了他一眼。

漁夫帽的帽檐被他折了一圈,露出額頭和雙眼,五官生動了許多。

他看到對面的陳晚似乎準備睡覺,楞了兩秒,和她打商量一般“我盡量打字小點聲可以嗎,真是不好意思啊。”

說完後,埋下頭嘀嘀咕咕著編輯,截稿,之類的話。

像小孩子對暑假作業的抱怨一樣。

與外貌不太相符的性格,看起來很平和的長相,沒想到意外的聒噪。

陳晚不再理會他,將窗簾拉過來幾分,擋住刺眼的日光,閉上眼睡覺。

對面傳來的細微聲音被車廂裏其他的雜音覆蓋。

眼前昏昏沈沈,像是落入了一圈又一圈紛亂的線條裏,找不到頭緒。

在模糊時間界限的放空狀態中,她隱約聽見了一句“我去接熱水,你能幫我看著下電腦嗎。”

似乎又過了好半天,車廂緩緩的停頓住,又到了新的站點。

乘客上下交替,擁擠吵鬧,像黑壓壓的海潮。

陳晚按了按額角,也沒心思睡覺了。

睜開眼,卻看到對面坐了個中年男人。

油黑的寸頭,膚色蠟黃,眼皮很寬,反而顯得眼珠小,聚著精光。

而本該坐在對面的人反而站在過道旁邊,高瘦的個子在逼仄的空間裏顯得可憐兮兮的。

“誒,小妹,你到哪兒去啊?”

見她醒了,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朝前湊了湊,自來熟的和她搭訕。

陳晚望了他一眼,瞬間收回目光,並不想說話,漫不經心地望著站臺上來往的人群。

見她不搭話,男人翻了個白眼,哼聲從鼻腔裏冒出來,但幾秒後又繼續打聽“是去上學的,還是打工的呀?”

在旅途中,難免遇到這種人,陳晚覺得厭煩,取出耳機,對他無聊的搭訕置之不理。

但對面卻來勁兒了,語氣尖酸許多。

這種人越是被無視,越容易激起他的怒氣,開始虛張聲勢。

男人的表情並不友好,聲調也拔高許多,“問你話呢,真沒禮貌。”

陳晚閉上眼,懶得看他,見她的態度毫不動搖,男人俯身湊近陳晚,卻碰倒了桌子上的一次性紙杯,水順著桌角往下流。

他挑了挑眉,扯過幾張紙,彎下腰“不好意思,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給你擦擦啊。”

說著就朝陳晚的腳踝處探過手去。

沒料到對面的小姑娘膝蓋彎了彎,擡腳踩住了他的手。

手背上傳來實打實的疼痛感,男人猛地擡起頭,卻又撞到了桌角,痛得大叫一聲。

吸引來不少的觀望的目光。

桌上渾濁的水因撞擊產生的顛蕩滑到他臉上,更加顯出油膩感,看起來十分狼狽。

“你他媽!”男人的火氣上來了,站起來抹了把臉,指著陳晚咒罵。

站在過道裏的那個男生忽然快步走過來,擋在兩人中間。

上下打量他一番後,很是難以置信,“你不是瘸子,居然騙我給你讓座。”

男人並不搭理他,怒不可遏地揚高了手肘,準備給陳晚一點教訓。

沒料到被男生輕而易舉的單手鉗制住,掙脫不得,越發惱羞成怒。

陳晚仍舊淡定的坐在原位,仿佛紛爭與她無關。

心裏想著,還好穿的馬丁靴,鞋底厚,就是剛才該再用力一點。

“你不是說你腿痛得根本站不起來嗎,我才給你讓座的!”那個男生語氣淩厲了幾分,皺著眉,十分嚴肅地質問男人“為什麽騙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擴大。

男人的額頭上突突冒起青筋,瞪了他一眼,“媽的是你要自己要讓座的,趕緊放開老子!”

趁著人楞神的時候,一把甩開男生的手,註意力繼續放到陳晚那邊,汙言穢語不絕於耳,相當的氣急敗壞。

易萬聽到他的話,氣悶至極,也提高了音量“那你為什麽要說謊,你不騙我,我不就......”

陳晚被他嚇了一跳,擡眼細看,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好笑。

年輕男生的臉一片通紅,瞳仁裏聚出鋒芒,可是因為外貌很秀氣,讓人聯想到生氣的薩摩耶。

無聊的旅途多了這麽個熱鬧可看,沈悶的氣氛瞬間嘈雜起來。

不多時有人聽不下去了,開始斥罵男人,他自知理虧,反而變本加厲的指責陳晚蔑視他。

車廂裏正鬧成一團的時候,乘務員走了過來,禮貌地詢問情況。

陳晚十分平靜地將手機遞給工作人員,解釋說“這個人霸占別人的座位,騷擾我,然後還對我們進行語言侮辱,我有錄音證據。”

她不急不緩的說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淡定得完全不像當事人。

“媽的老子騷擾你,你他媽以為自己長得多好看呀,不要臉的......”

男人正罵著的時候,背上傳來一擊火辣辣的痛感,錯愕的轉過頭,怒視動手的人。

易萬看他瞪回來,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人家本來就長得好看,我都看到你騷擾別人了。”

眼看紛爭再起,乘務員按了按眉心,連忙穩住局勢。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子,你們也可以調監控查看他到底有沒有騷擾我,至於言語侮辱這一點,整個車廂都可以為我作證。”

陳晚不以為意的按下播放鍵,咒罵聲再度響起。

車廂內其他人也紛紛向乘務員抱怨,說那個男的嚴重幹擾了公共秩序。

剛才還趾高氣昂的人瞬間就沒了氣勢,跟著乘務員灰溜溜的離開了車廂。

一場小風波就此平息。

看著人徹底走遠後,陳晚籲了口氣,擰開瓶蓋打算喝口水緩緩情緒。

結果手還沒摸到水杯,對面的男生就遞過來一瓶水,“我可以請你喝水嗎?”

陳晚盯了瓶口幾秒,緩緩擡眼,望著那個男生,“不用。”

語氣淡漠疏離。

“我叫易萬,剛才謝謝你啊,我不該給他讓位的,沒想到反而給你添麻煩了。”易萬訕笑著收回水”真不好意思啊。”

陳晚喝了口水,思忖半晌後,輕聲說“我覺得那不是讓位,是他在霸座。”

易萬本來垂著頭還在措辭的,聽到她說話,下意識松了口氣,露出個和善的笑“你說的對。”

看到他單純無害的笑容,仿佛眼珠都是蒙著柔光濾鏡的,有一種天真的稚氣。

再結合到剛才所看到的情形,陳晚覺得這人是個傻白甜。

不知為何,她覺得這樣的人實在是難得,出於保護這份純粹,糾結半晌後,決定好人做到底。

“其實剛才那種人,你給他讓座對他來說也只是把你當冤大頭,甚至之後還會如法炮制去占座,他是沒有道德觀念的。”

“這種人就是需要規章制度來約束,他用道德綁架你,你也可以選擇法律來規範他。”

本來這麽嚴肅的話,由她這個年齡階段來說會顯得有些少年老成。

不過陳晚的語氣很平緩,像一杯溫水,毫無波瀾,卻能無形的撫慰情緒。

而且她下意識的認為對面的男生應該和她年齡相差不大,甚至比她更小。

不然不會有這麽天真單純的氣質。

於是說完話後,朝他露出淺笑。

易萬看到她的笑,怔了怔,感謝的話忽然卡在了嗓子裏。

下意識的做了個自我介紹“我叫易萬,你呢?”

突然進行到交換名字這一個步驟,陳晚默然地別開視線,覺得並無這個必要。

畢竟出門在外,還是要保護好隱私。

於是只含糊的說了句姓陳,這個姓氏本就多見。

對方也沒再追問,開心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察覺出陳晚並不想過多交流的情緒,也不再作聲。

陳晚重新戴上耳機,開始補眠。

易萬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對面的女生,皎潔,纖細,有種素凈的美感,像浸了水的白瓷。

文靜秀氣是他的最初印象。

可從剛才的事件裏能看出,這個女生遇事相當冷靜,游刃有餘的處理掉麻煩。

易萬覺得對面女生的氣質很像一個游走江湖的隱士。

於是他對陳晚的最終印象是,這是個女俠。

陳晚閉著眼,沒註意到易萬時不時的偷瞄,就差把崇拜寫臉上了。

列車時而疾行時而短暫停留,從不同的城市裏穿梭而過。

窗外的日光逐漸西斜,變成橘黃色。

下午七點多,終於抵達了臨北。

畢竟是開學季,車廂裏餘下的人大部分似乎都是年輕人。

各自整理著行李,廣播響起後就排好隊站在小小的出口前。

當看到隊伍差不多成型後,陳晚才站起來取行李。

易萬也沒動,看到她的動作後,忽然站起來,擡手越過陳晚的手臂,直接給她行李箱提了下來。

“謝謝啊。”她客氣的道謝。

易萬朝她抱了抱拳,“小事兒一樁,不必客氣。”

看到他的言行舉止,陳晚楞了三秒,總覺得有些違和。

易萬剛好在整理電腦,她無意間看到文檔上加黑加粗的一排字。

《我在太行山上當億萬富翁》

她沈默片刻後,對這位傻白甜又多了一個標簽。

中二病。

陳晚拎著箱子,站到隊伍裏去。

易萬也匆匆合上了背包,跟上她的步伐。

“你也是到臨北嗎?”他隨意地問了一句,問完以後才發現相當多餘,補了句“我也是。”

“......”

氣氛一時陷入無言的尷尬。

本來萍水相逢,過分熱情就容易讓人有戒心,陳晚對他的熱忱並不太上心。

她不經意地扯了扯衣領,使得大半五官都陷入柔和的陰影裏,然後順手扣上了寬松的帽子。

易萬再遲鈍也察覺出她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氣息,有些尷尬的撓了撓後頸。

但他自己也有些解釋不清,為什麽對這個女生有著莫名的興趣。

大概是因為她幫了自己,又或者是因為她很特別。

他琢磨著如何理清楚思緒時,陳晚已經走出了檢票口,身影轉瞬便消失在了洶湧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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