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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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公園
從警局裏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烈日終於變成了夕陽，消減了許多熱量，依舊是日覆一日的平淡黃昏。
陳晚提著袋子，沈默的走在路上。
剛才做筆錄的時候，對面的警官將這個袋子交給她，說是父親的遺物。
幾本舊書，幾件衣服，僅此而已。
輕簡得薄情，他只是人世裏的過客，並不做久留。
她放空思緒，漫無目的沿著人行道走了許久。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過天橋時，她融入了一段洶湧人潮。
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徘徊了好一陣，卻更覺得失落寂寥。
終於回過神來，擡眼看了看天色，不遠處與大樓相接的雲層已經隱隱泛藍。
那種藍色，像布魯士藍，用來表達憂郁的藍。
望了望四周，卻發現是個很熟悉的地方，是老舊的居民公園。
以前他們家沒搬進弄堂裏的時候就住在這附近。
陳晚理解了自己這無意識選擇的路線，小學的時候她們一家三口經常到這個公園裏玩。
入口處豎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鐵牌，上面的油漆斑斑駁駁，柵欄上纏繞著枝枝蔓蔓，顯露出年久日深的歲月感。
但也還是有人在裏面的，納涼的老人家手裏搖著扇子悠哉的路過她，帶來一小團暖風。
走過參天的香樟樹，踩著零星的光斑，逐漸靠近公園的中心。
這裏有一面淺湖，在夕陽餘暉下蕩漾出柔美，為古舊的公園增添了些許風情。
湖水青綠，倒映著昏黃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
有小孩子拿著網兜趴在湖邊看墨綠水藻下若隱若現的小魚和蝌蚪。
陳晚坐在長凳上，漫不經心的出著神，回想起小時候自己和父母來這裏的事情。
那時候母親還在世，她是插畫家，經常帶著畫板和顏料到公園裏來寫生。
陳晚和父親就陪著她，一家三口能在公園裏待上一整天。
天色漸沈，湖面變成了深邃的墨藍色，水波蕩漾著，折出一條條閃爍的光暈，像往日時光的碎片。
她微微虛起眼，看到湖邊一叢樹影下遮掩著一個白色的輪廓。
繞過去一看，是只天鵝形狀的腳踏船，以前周末的時候孩子多，公園裏就會有人租船游玩。
她記得那時候非要說這是白鴨子，母親說這不是鴨子，是天鵝。
父親摸著她的頭說“沒錯，就是只白白的大肥鴨。”
站在岸邊，看著湖面上倒映著出晃動的光影。
回憶起從前的往事，她的眼角眉梢都泛出柔意。
上一次來這裏她還是個小豆丁，如今已是少年人了。
一家三口，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公園裏乘涼的人越來越多，少了安靜的空間，陳晚也不打算再停留。
沒有計算時間，也沒有考慮距離，漫不經心的回到了弄堂。
剛走到樓道口，看到墻角處有一道模糊的輪廓，沈浸在灰暗裏。
隔層板上的燈隨著腳步聲緩緩明亮起來。
陳晚看清那是林遇。
他不知在昏暗裏站了多久，看到光的一瞬間，下意識擡手擋了擋臉。
看到站在臺階上望著他的人，緩緩睜大眼，漆黑瞳仁裏落了一層暖光，“陳晚，你去......”
看到陳晚安然無恙，他的後半句又卡在了咽喉裏。
似乎一下子找不到關心的理由，也不知道如何掌控好彼此間的分寸。
昏黃的燈光逐漸黯淡下去，和他的眼睛一樣。
陳晚想起白天的一系列事情，千頭萬緒也無從開口，指了指門“今天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家睡一覺，你也早點去休息吧。”
林遇聞言，擡眼看她，眼底情緒覆雜，半晌後才低聲回答她“好。”
關上門的一瞬間，她看到林遇的身影再度融入灰暗。
可她已經自顧不暇。
張金志的那句話，還有林遇的隱瞞，這些讓她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在這個事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如果不是因為她和張金志之間的糾葛，今天林遇也不會陷入危險。
他被迫丟掉槍，舉手示弱的時候，陳晚覺得無比的愧疚。
本該是意氣風發的人，卻不得不向自己憎惡的人俯首妥協。
無能為力的感覺使得她格外不安，從相識以來自己總是被他照顧著，卻很少為他做有意義的事情。
所以現在她根本不知道該和林遇說什麽，一句道謝顯得格外無足輕重。
從袋子裏取出陳山的遺物，她看到有本書的扉頁上貼了張照片。
是一枚小小的全家福，連面容都被縮放得看不大清，卻能感受出拍照時的快樂。
和臥室裏被取下來的那張一模一樣。
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張銀行卡和錄音筆。
她深呼吸兩下後，按著off鍵，片刻後久違的聽到了陳山的聲音。
“晚晚，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也許我們見面了，也許沒有，我希望是前者。”他似乎在笑，卻很悲傷，語氣頓了頓，“出獄以後我沒有回家，是因為擔心影響你高考的情緒，爸不想再成為你的拖累，讓你被人指指點點。”
“那天在醫院看到你，我很高興，因為你長高了也長大了。”
在沒有他的日子裏，長成了一個善良溫柔的好孩子。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對你缺乏照顧，反而讓你為我操了不少心，也讓你看到了陰暗面。”
“這些都不是道歉可以彌補的，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於是就逃跑了，心想如果你看不到我，會不會好過一點。”
他說到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低沈了許多。
像被水浸泡著的枯葉一樣，潮濕，破碎。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也知道你的自責和內疚，可是孩子，你沒有錯，錯的人是爸爸，理應承擔後果。”
“作為一個父親，我很慶幸，我的女兒是一個正直善良的好人。”
陳晚用力捏著錄音筆，拇指按住了一部分音孔。
陳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和她的視線範圍一樣。
大人，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替她做所謂的最好選擇。
說是為了保護她才離開，其實只是自我逃避。
張金志說他不是個好父親，自己也不是個好女兒。
聽到這段錄音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不是一個好女兒。
因為害怕她的心靈受到傷害，陳山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悲苦。
如果自己再勇敢一些，再多關心他一些，不那麽幼稚，也許就可以成為他的心靈支柱吧。
錄音仍舊在繼續播放。
“爸爸終於也做了一件問心無愧的事情......”
陳晚想起做筆錄的時候，對面的警官告訴她“你爸爸陳山向我們警方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如果不是他，這個犯罪團夥裏的其他人很難落網，你的爸爸很正義，也很善良。”
他是一個犯過錯的好人。
也是一個用生命來贖罪的壞人。
......
林遇在門口站了許久，望著陳晚家緊閉的門，無聲的嘆了口氣。
忽然想到陳晚應該還沒吃飯，於是決定去給她買點吃的。
到了兩人常去的餐館，打包了好幾份陳晚愛吃的菜。
路過羅森的時候，被冰櫃櫥窗裏的甜點吸引。
借著食物去撫慰陳晚的事兒好像不是第一次做。
他想起上次她去醫院見陳山，回來後也是這樣悶悶不樂。
他帶她去了忘憂居吃飯，當時她說那碟杏仁豆腐羹好吃。
林遇想了想，給章墨撥了一通電話“你們店裏的那款招牌杏仁豆腐羹現在還能買到嗎？”
“這都十點半了，主廚都下班了肯定沒得吃啦。”
林遇哦了聲，“我記得你會做？”
“我在參加宴會呢，沒空餵飽你，話說我記得你也不愛吃甜食啊，這是咋的了？”
林遇望著羅森店門口的一張甜品廣告“愛她，就給她甜蜜吧。”
“你在哪兒參加宴會？”
章墨報了個地址，林遇計算了一下距離，發覺不是很遠。
走進店裏選了好幾份甜品，漫不經心的回答章墨“我要一份杏仁豆腐羹，半個小時內送到我們弄堂來。”
語氣輕描淡寫，態度卻不容置疑。
章墨還來不及反駁，對面就沒聲兒了。
直到手機黑屏，映出自己疑惑的表情，他才嘿了一聲，“沒記錯的話，我才是正兒八經的霸道總裁吧，咋這架子比我還足呢？”
吐槽歸吐槽，但還是去了後廚找食材，滿足林遇的需求。
掛斷電話後，他又去零食區選了各種類型的糖果。
水果糖，奶糖，巧克力，滿滿一大袋。
收銀員掃碼的時候看了一眼林遇，無意對上視線後訕笑了兩聲。
林遇想她大概誤會成是自己愛吃甜食了，撓了撓頭發，壓低聲音問“你們店門口那個廣告說這些甜品吃了，心情會變好是真的嗎？”
自家招牌肯定不能砸，店員連連點頭“對呀，甜的食物可以讓人分泌多巴胺，就會感受到快樂了。”
林遇點點頭，付好錢以後拎著東西回家。
差不多剛好走到弄堂口，章墨打電話過來，說已經讓人送過去了，林遇打眼望過去，看到弄堂裏駛進來一輛小轎車。
確認了一下車牌號，客氣的接過東西。
章墨仍喋喋不休的說“這可是我親自做的，我跟你說那怕是國家領導人都不一定有機會吃到.......”
林遇很敷衍的說了兩句謝謝，毫不留情的掛斷電話。
章墨滔滔不絕的自吹自擂被忙音隔斷，他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嘀咕了一句“好的林總，您開心就好。”
林遇提著一大堆甜品和飯菜上樓，路過的鄰居打趣他“小林警官，你這是置辦年貨呢？”
林遇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確實買了很多，尤其是甜點，剛才他幾乎把羅森的冰櫃搬空了。
希望陳晚吃了會開心。
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然後騰出手敲了敲門。
腦子裏醞釀著開場白。
過了會兒，陳晚來開門，玄關處光線黯淡，只有潔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灰藍光暈。
她的雙眸隱在半明半暗裏，像深夜的一池漆黑水澤。
“怎麽了？”她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氣息轉瞬即逝。
林遇準備好的措辭無聲的消散，感覺手上提著的東西格外沈重，把一顆心也往下拉扯。
陳晚的視線落到他手裏的大包小包裏，有些詫異，“你要趕春運？”
聽她的語氣甚至還有點調侃的意味，林遇眉峰上揚幾分，感到細微的釋然之情。
“你應該沒吃飯吧，我給你帶了一些你平時最愛吃的菜，剛好路過羅森，看到甜點出了新品就給你買了一點點。”
陳晚目測了一下數量，微擡了下眉眼。
這叫一點點？
林遇邊說著，又打算將另一大袋甜點遞給陳晚。
但看到她細瘦的手腕時，不動聲色的收了回來，朝她身後望了眼“能進去嗎？”
陳晚看到他眼裏甚至有幾分可憐兮兮，莫名想到大金毛的眼神，在恍神的瞬間，不由自主的給林遇讓開了位置。
“謝謝。”他笑著，然後徑直走進客廳。
陳晚只開了盞落地燈，姜黃色的微光使得室內光線更加昏沈，像沈澱著一方烏雲。
林遇去廚房取了碗筷，然後擺好飯菜，看到陳晚仍舊站在玄關處的陰影裏。
他緩緩走過去，站到她面前，語氣溫和“無論怎樣，都要好好吃飯，吃飽了飯才會開心。”
陳晚垂著視線不看他，只點了點頭，低聲說謝謝。
林遇退後兩步，沈斂著眉眼，不露聲色的端詳她。
在這晦澀難言的情緒裏，兩人都陷入漫長的沈默，宛如在進行無聲的懺悔。
最後是林遇先開口，他說“對不起，陳晚。”
在墓地的時候他也說了對不起。
“如果我早點告訴你關於你爸爸的下落，也許你就不會這麽毫無準備，而且你明明找我說過這件事，我還是選擇了隱瞞，對不起。”
他說完後，感覺自己像一座即將沈沒的島嶼，陷入無盡的深海。
白日的心有餘悸如今化為了濃烈的愧疚之情。
因為這一切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卻因為他的隱瞞和自以為是，讓事情發展到了那麽危險的局面。
陳晚曾經懷有過多少期待，如今就有多失落。
“不是你的問題，我沒有相信張金志說的話，我知道你作為警察，有你的立場，所以你沒有做錯，不用道歉。”
林遇從來都只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做錯，所以不需要道歉。
“今天謝謝你保護我。”陳晚緩緩擡起臉，朝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可是我現在的心情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你可以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嗎。”
林遇聞言，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說“那你好好休息，記得吃飯。”
在合上門的一瞬間，他的視線角度正好與客廳墻面平直相對。
本來空蕩蕩的白墻上多了一幅相片，是全家福。
他想起那次在臥室裏看到的那個潮濕的印記和銹跡斑斑的鐵釘。
死亡是無法控制的，所以它帶來的悲痛也是無法隱藏的。
陷入深海的人不止他。
林遇站在門外，沈重的閉了閉眼，然後倚靠著墻面，再度融入陰影裏。
白天暴烈的天氣到了夜裏變得格外溫存，樓道口裏浮動著細微的風聲。
自從歸隊以來，就處於連軸轉的狀態，他已經連著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有時候都是趴在工位上將就一下，睡個兩小時左右。
不知不覺間他就倚著墻，手肘抵在夾角處保持著平衡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轟隆的雷鳴聲，一道銀白閃光劃過陰沈漆黑的夜空。
林遇被驚醒，因為站得太久，膝蓋變得僵直，痛感不斷加深，使得他清醒了許多。
擡手看了看腕表，自己居然在門口站了四個多小時，現在是淩晨兩點多，萬籟俱寂。
看這電閃雷鳴的架勢，想來會是一場暴雨。
林遇揉了揉膝蓋，望了一眼自家門上那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舊對聯。
走過去壓平整以後，下意識掏出鑰匙，又收了回去，重新回到對面。
不多時果然下起了雨，耳邊只剩下了淅淅瀝瀝的嘈雜聲，襯得深夜更加寂靜。
不對，還有很輕的啜泣聲。
像另一陣斷斷續續的雨。
林遇怔楞了片刻，俯身緩緩貼近陳晚家的門。
聲源就在門後。
聽清以後，他緊握手心，竭力平覆著起伏不定的呼吸節奏，試圖克制住推門而入的沖動。
陳晚只敢趁著下雨的時候才放聲哭泣，借著雨聲來掩飾自己的悲傷情緒。
她分明還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不動聲色的成年人。
成年人的崩潰總是悄無聲息的，只在某個瞬間短暫釋放。
林遇緩緩坐下，脊背抵著門。
隱秘的哭泣聲穿過厚重的鋼鐵，猶如無形的浪潮，沖刷著他的心理防線。
結果，他還是沒能守護好陳晚。
她明明那麽思念陳山，自己卻因為一個猶豫的念頭，讓父女倆甚至沒見上最後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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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局裏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烈日終於變成了夕陽，消減了許多熱量，依舊是日覆一日的平淡黃昏。
陳晚提著袋子，沈默的走在路上。
剛才做筆錄的時候，對面的警官將這個袋子交給她，說是父親的遺物。
幾本舊書，幾件衣服，僅此而已。
輕簡得薄情，他只是人世裏的過客，並不做久留。
她放空思緒，漫無目的沿著人行道走了許久。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過天橋時，她融入了一段洶湧人潮。
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徘徊了好一陣，卻更覺得失落寂寥。
終於回過神來，擡眼看了看天色，不遠處與大樓相接的雲層已經隱隱泛藍。
那種藍色，像布魯士藍，用來表達憂郁的藍。
望了望四周，卻發現是個很熟悉的地方，是老舊的居民公園。
以前他們家沒搬進弄堂裏的時候就住在這附近。
陳晚理解了自己這無意識選擇的路線，小學的時候她們一家三口經常到這個公園裏玩。
入口處豎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鐵牌，上面的油漆斑斑駁駁，柵欄上纏繞著枝枝蔓蔓，顯露出年久日深的歲月感。
但也還是有人在裏面的，納涼的老人家手裏搖著扇子悠哉的路過她，帶來一小團暖風。
走過參天的香樟樹，踩著零星的光斑，逐漸靠近公園的中心。
這裏有一面淺湖，在夕陽餘暉下蕩漾出柔美，為古舊的公園增添了些許風情。
湖水青綠，倒映著昏黃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
有小孩子拿著網兜趴在湖邊看墨綠水藻下若隱若現的小魚和蝌蚪。
陳晚坐在長凳上，漫不經心的出著神，回想起小時候自己和父母來這裏的事情。
那時候母親還在世，她是插畫家，經常帶著畫板和顏料到公園裏來寫生。
陳晚和父親就陪著她，一家三口能在公園裏待上一整天。
天色漸沈，湖面變成了深邃的墨藍色，水波蕩漾著，折出一條條閃爍的光暈，像往日時光的碎片。
她微微虛起眼，看到湖邊一叢樹影下遮掩著一個白色的輪廓。
繞過去一看，是只天鵝形狀的腳踏船，以前周末的時候孩子多，公園裏就會有人租船游玩。
她記得那時候非要說這是白鴨子，母親說這不是鴨子，是天鵝。
父親摸著她的頭說“沒錯，就是只白白的大肥鴨。”
站在岸邊，看著湖面上倒映著出晃動的光影。
回憶起從前的往事，她的眼角眉梢都泛出柔意。
上一次來這裏她還是個小豆丁，如今已是少年人了。
一家三口，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公園裏乘涼的人越來越多，少了安靜的空間，陳晚也不打算再停留。
沒有計算時間，也沒有考慮距離，漫不經心的回到了弄堂。
剛走到樓道口，看到墻角處有一道模糊的輪廓，沈浸在灰暗裏。
隔層板上的燈隨著腳步聲緩緩明亮起來。
陳晚看清那是林遇。
他不知在昏暗裏站了多久，看到光的一瞬間，下意識擡手擋了擋臉。
看到站在臺階上望著他的人，緩緩睜大眼，漆黑瞳仁裏落了一層暖光，“陳晚，你去......”
看到陳晚安然無恙，他的後半句又卡在了咽喉裏。
似乎一下子找不到關心的理由，也不知道如何掌控好彼此間的分寸。
昏黃的燈光逐漸黯淡下去，和他的眼睛一樣。
陳晚想起白天的一系列事情，千頭萬緒也無從開口，指了指門“今天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家睡一覺，你也早點去休息吧。”
林遇聞言，擡眼看她，眼底情緒覆雜，半晌後才低聲回答她“好。”
關上門的一瞬間，她看到林遇的身影再度融入灰暗。
可她已經自顧不暇。
張金志的那句話，還有林遇的隱瞞，這些讓她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在這個事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如果不是因為她和張金志之間的糾葛，今天林遇也不會陷入危險。
他被迫丟掉槍，舉手示弱的時候，陳晚覺得無比的愧疚。
本該是意氣風發的人，卻不得不向自己憎惡的人俯首妥協。
無能為力的感覺使得她格外不安，從相識以來自己總是被他照顧著，卻很少為他做有意義的事情。
所以現在她根本不知道該和林遇說什麽，一句道謝顯得格外無足輕重。
從袋子裏取出陳山的遺物，她看到有本書的扉頁上貼了張照片。
是一枚小小的全家福，連面容都被縮放得看不大清，卻能感受出拍照時的快樂。
和臥室裏被取下來的那張一模一樣。
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張銀行卡和錄音筆。
她深呼吸兩下後，按著off鍵，片刻後久違的聽到了陳山的聲音。
“晚晚，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也許我們見面了，也許沒有，我希望是前者。”他似乎在笑，卻很悲傷，語氣頓了頓，“出獄以後我沒有回家，是因為擔心影響你高考的情緒，爸不想再成為你的拖累，讓你被人指指點點。”
“那天在醫院看到你，我很高興，因為你長高了也長大了。”
在沒有他的日子裏，長成了一個善良溫柔的好孩子。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對你缺乏照顧，反而讓你為我操了不少心，也讓你看到了陰暗面。”
“這些都不是道歉可以彌補的，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於是就逃跑了，心想如果你看不到我，會不會好過一點。”
他說到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低沈了許多。
像被水浸泡著的枯葉一樣，潮濕，破碎。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也知道你的自責和內疚，可是孩子，你沒有錯，錯的人是爸爸，理應承擔後果。”
“作為一個父親，我很慶幸，我的女兒是一個正直善良的好人。”
陳晚用力捏著錄音筆，拇指按住了一部分音孔。
陳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和她的視線範圍一樣。
大人，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替她做所謂的最好選擇。
說是為了保護她才離開，其實只是自我逃避。
張金志說他不是個好父親，自己也不是個好女兒。
聽到這段錄音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不是一個好女兒。
因為害怕她的心靈受到傷害，陳山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悲苦。
如果自己再勇敢一些，再多關心他一些，不那麽幼稚，也許就可以成為他的心靈支柱吧。
錄音仍舊在繼續播放。
“爸爸終於也做了一件問心無愧的事情......”
陳晚想起做筆錄的時候，對面的警官告訴她“你爸爸陳山向我們警方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如果不是他，這個犯罪團夥裏的其他人很難落網，你的爸爸很正義，也很善良。”
他是一個犯過錯的好人。
也是一個用生命來贖罪的壞人。
......
林遇在門口站了許久，望著陳晚家緊閉的門，無聲的嘆了口氣。
忽然想到陳晚應該還沒吃飯，於是決定去給她買點吃的。
到了兩人常去的餐館，打包了好幾份陳晚愛吃的菜。
路過羅森的時候，被冰櫃櫥窗裏的甜點吸引。
借著食物去撫慰陳晚的事兒好像不是第一次做。
他想起上次她去醫院見陳山，回來後也是這樣悶悶不樂。
他帶她去了忘憂居吃飯，當時她說那碟杏仁豆腐羹好吃。
林遇想了想，給章墨撥了一通電話“你們店裏的那款招牌杏仁豆腐羹現在還能買到嗎？”
“這都十點半了，主廚都下班了肯定沒得吃啦。”
林遇哦了聲，“我記得你會做？”
“我在參加宴會呢，沒空餵飽你，話說我記得你也不愛吃甜食啊，這是咋的了？”
林遇望著羅森店門口的一張甜品廣告“愛她，就給她甜蜜吧。”
“你在哪兒參加宴會？”
章墨報了個地址，林遇計算了一下距離，發覺不是很遠。
走進店裏選了好幾份甜品，漫不經心的回答章墨“我要一份杏仁豆腐羹，半個小時內送到我們弄堂來。”
語氣輕描淡寫，態度卻不容置疑。
章墨還來不及反駁，對面就沒聲兒了。
直到手機黑屏，映出自己疑惑的表情，他才嘿了一聲，“沒記錯的話，我才是正兒八經的霸道總裁吧，咋這架子比我還足呢？”
吐槽歸吐槽，但還是去了後廚找食材，滿足林遇的需求。
掛斷電話後，他又去零食區選了各種類型的糖果。
水果糖，奶糖，巧克力，滿滿一大袋。
收銀員掃碼的時候看了一眼林遇，無意對上視線後訕笑了兩聲。
林遇想她大概誤會成是自己愛吃甜食了，撓了撓頭發，壓低聲音問“你們店門口那個廣告說這些甜品吃了，心情會變好是真的嗎？”
自家招牌肯定不能砸，店員連連點頭“對呀，甜的食物可以讓人分泌多巴胺，就會感受到快樂了。”
林遇點點頭，付好錢以後拎著東西回家。
差不多剛好走到弄堂口，章墨打電話過來，說已經讓人送過去了，林遇打眼望過去，看到弄堂裏駛進來一輛小轎車。
確認了一下車牌號，客氣的接過東西。
章墨仍喋喋不休的說“這可是我親自做的，我跟你說那怕是國家領導人都不一定有機會吃到.......”
林遇很敷衍的說了兩句謝謝，毫不留情的掛斷電話。
章墨滔滔不絕的自吹自擂被忙音隔斷，他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嘀咕了一句“好的林總，您開心就好。”
林遇提著一大堆甜品和飯菜上樓，路過的鄰居打趣他“小林警官，你這是置辦年貨呢？”
林遇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確實買了很多，尤其是甜點，剛才他幾乎把羅森的冰櫃搬空了。
希望陳晚吃了會開心。
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然後騰出手敲了敲門。
腦子裏醞釀著開場白。
過了會兒，陳晚來開門，玄關處光線黯淡，只有潔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灰藍光暈。
她的雙眸隱在半明半暗裏，像深夜的一池漆黑水澤。
“怎麽了？”她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氣息轉瞬即逝。
林遇準備好的措辭無聲的消散，感覺手上提著的東西格外沈重，把一顆心也往下拉扯。
陳晚的視線落到他手裏的大包小包裏，有些詫異，“你要趕春運？”
聽她的語氣甚至還有點調侃的意味，林遇眉峰上揚幾分，感到細微的釋然之情。
“你應該沒吃飯吧，我給你帶了一些你平時最愛吃的菜，剛好路過羅森，看到甜點出了新品就給你買了一點點。”
陳晚目測了一下數量，微擡了下眉眼。
這叫一點點？
林遇邊說著，又打算將另一大袋甜點遞給陳晚。
但看到她細瘦的手腕時，不動聲色的收了回來，朝她身後望了眼“能進去嗎？”
陳晚看到他眼裏甚至有幾分可憐兮兮，莫名想到大金毛的眼神，在恍神的瞬間，不由自主的給林遇讓開了位置。
“謝謝。”他笑著，然後徑直走進客廳。
陳晚只開了盞落地燈，姜黃色的微光使得室內光線更加昏沈，像沈澱著一方烏雲。
林遇去廚房取了碗筷，然後擺好飯菜，看到陳晚仍舊站在玄關處的陰影裏。
他緩緩走過去，站到她面前，語氣溫和“無論怎樣，都要好好吃飯，吃飽了飯才會開心。”
陳晚垂著視線不看他，只點了點頭，低聲說謝謝。
林遇退後兩步，沈斂著眉眼，不露聲色的端詳她。
在這晦澀難言的情緒裏，兩人都陷入漫長的沈默，宛如在進行無聲的懺悔。
最後是林遇先開口，他說“對不起，陳晚。”
在墓地的時候他也說了對不起。
“如果我早點告訴你關於你爸爸的下落，也許你就不會這麽毫無準備，而且你明明找我說過這件事，我還是選擇了隱瞞，對不起。”
他說完後，感覺自己像一座即將沈沒的島嶼，陷入無盡的深海。
白日的心有餘悸如今化為了濃烈的愧疚之情。
因為這一切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卻因為他的隱瞞和自以為是，讓事情發展到了那麽危險的局面。
陳晚曾經懷有過多少期待，如今就有多失落。
“不是你的問題，我沒有相信張金志說的話，我知道你作為警察，有你的立場，所以你沒有做錯，不用道歉。”
林遇從來都只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做錯，所以不需要道歉。
“今天謝謝你保護我。”陳晚緩緩擡起臉，朝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可是我現在的心情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你可以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嗎。”
林遇聞言，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說“那你好好休息，記得吃飯。”
在合上門的一瞬間，他的視線角度正好與客廳墻面平直相對。
本來空蕩蕩的白墻上多了一幅相片，是全家福。
他想起那次在臥室裏看到的那個潮濕的印記和銹跡斑斑的鐵釘。
死亡是無法控制的，所以它帶來的悲痛也是無法隱藏的。
陷入深海的人不止他。
林遇站在門外，沈重的閉了閉眼，然後倚靠著墻面，再度融入陰影裏。
白天暴烈的天氣到了夜裏變得格外溫存，樓道口裏浮動著細微的風聲。
自從歸隊以來，就處於連軸轉的狀態，他已經連著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有時候都是趴在工位上將就一下，睡個兩小時左右。
不知不覺間他就倚著墻，手肘抵在夾角處保持著平衡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轟隆的雷鳴聲，一道銀白閃光劃過陰沈漆黑的夜空。
林遇被驚醒，因為站得太久，膝蓋變得僵直，痛感不斷加深，使得他清醒了許多。
擡手看了看腕表，自己居然在門口站了四個多小時，現在是淩晨兩點多，萬籟俱寂。
看這電閃雷鳴的架勢，想來會是一場暴雨。
林遇揉了揉膝蓋，望了一眼自家門上那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舊對聯。
走過去壓平整以後，下意識掏出鑰匙，又收了回去，重新回到對面。
不多時果然下起了雨，耳邊只剩下了淅淅瀝瀝的嘈雜聲，襯得深夜更加寂靜。
不對，還有很輕的啜泣聲。
像另一陣斷斷續續的雨。
林遇怔楞了片刻，俯身緩緩貼近陳晚家的門。
聲源就在門後。
聽清以後，他緊握手心，竭力平覆著起伏不定的呼吸節奏，試圖克制住推門而入的沖動。
陳晚只敢趁著下雨的時候才放聲哭泣，借著雨聲來掩飾自己的悲傷情緒。
她分明還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不動聲色的成年人。
成年人的崩潰總是悄無聲息的，只在某個瞬間短暫釋放。
林遇緩緩坐下，脊背抵著門。
隱秘的哭泣聲穿過厚重的鋼鐵，猶如無形的浪潮，沖刷著他的心理防線。
結果，他還是沒能守護好陳晚。
她明明那麽思念陳山，自己卻因為一個猶豫的念頭，讓父女倆甚至沒見上最後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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