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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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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捉雲

四十章

刑偵總隊的法醫實驗室離局裏不遠,是新修的一棟大樓。

所以沒什麽人氣。

走廊裏還有一股生鐵的味道,灌入鼻子裏,讓人覺得神經都變得鈍痛。

喬月戴好手套後,閉了閉眼,走進去看屍體。

“情況怎麽樣?”她的視線停留在死者蒼白的臉上,因為燈光太亮,顯出冷意。

韓法醫弓著手背,腕骨蹭了蹭眼鏡,有些嘆息的說“根據骨齡預測,年齡應該在十四到十六周歲。”

喬月點點頭,心也隨之上下起伏。

未成年。

“致命傷在脖頸上,大動脈割裂導致失血過多。”法醫伸手拿過白布將屍體蓋住,語氣裏有說不出的惋惜“全身多處傷痕都是暴力性侵導致的。”

在純潔幹凈的白布掩蓋住屍體前,喬月窺見那無暇處洩漏出的罪惡痕跡。

她有些想要作嘔,背過身,摘掉手套,舉止倉促的離開了實驗室。

站到鋼筋水泥構造的空曠長廊裏,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趕走肺部裏積淤的惡臭。

趕到現場的時候,雨勢越來越大,菜市場的路變得更加泥濘,彌漫著腥氣和腐爛的味道。

死者安安靜靜的倒在公廁發黃的瓷磚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灘猩紅血跡,四面八方的滲透進瓷磚縫裏,勾勒出死亡的輪廓。

即便拉了警戒線,圍觀者犀利,八卦的視線依舊毫不遮掩的落到衣衫不整的死者身上。

隨後人群裏流傳出意味不明的喟嘆聲。

報案的人是個中年男人,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裏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和刑警說“我早上來擺攤嘛,心想先上個廁所,結果一進來看到個沒穿衣服的死人,真給我嚇一跳!”

這句話引起更多騷動,許許多多或打量或好奇的視線落到死者張開的雙腿處。

那種眼神讓喬月覺得惡心,這些裸露的欲念像陰暗處的蟑螂,匯聚到一起,使人頭皮發麻。

她打電話詢問同事“死者身份查出來了嗎?”

同事翻著檔案,向她敘述情況。

沒查出具體的身份,但是有人提供了線索,死者是菜市場對面的風情街裏的一家發廊裏的工作人員。

同事語氣頓了頓,“從事性工作,她就職的那家店我們也查到了名字,叫美心發廊。”

喬月嗯了聲,示意他繼續說。

風情街處於老城區,破敗,落後,是這座光鮮亮麗摩登城市裏的一塊兒狗皮膏藥。

老城區裏魚龍混雜,有各行各業,游離在違法犯罪的邊緣地帶,因此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

在這樣的氛圍裏,好人與壞人也許只是一墻之隔。

誰都容易被這墮落感染。

美心發廊裏的其他工作人員也只簡單透露了一些關於死者的訊息。

“她們也不知道死者的真名,做這一行的大部分都是黑戶,沒有身份證,只知道她自稱阿雲。”同事說完後,嘆口氣“喬隊,店裏這些人都有很強的反偵查意識,所以沒查出很多具體訊息。”

“我知道了,但是只要知道了她的身份,兇手就可以從阿雲身邊常接觸的人開始排查,找發廊的人要到全部的......”她本想說顧客,冷哼聲從鼻腔裏冒出來“嫖客的名單,然後細查昨晚和阿雲有過來往的,全部帶到局裏嚴審。”

同事應聲好,又報告了一些查案過程裏的細節,隨後掛了電話。

喬月背靠著墻,覺得有些冷,摟著胳膊開始思考兇手的作案動機。

嫖客與“發廊小妹”,無非是情殺。

情,她想到這個詞,又想起那種蟑螂般的眼神,甩了甩頭,對兇手的厭惡更加深一層。

“喝點兒水吧。”

韓法醫端著個紙杯子,有禮有節的遞給她。

喬月微微擡頭,側過臉看他,說“謝謝。”

接過水,是熱的,讓她的情緒也溫和了幾分。

“在煩惱兇手的事嗎?”他說完後,喝了口溫水,想要寬慰,但又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詞匯太沈重,頓了頓“死者體內殘存有兇手的精—液,所以很快就能查出DNA的結果。”

喬月眼神更加晦暗幾分,將水一飲而盡。

又望了一眼玻璃門內,那起伏的無暇白布。

望向那個叫阿雲的女孩的靈魂深處。

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每一道淤青,都在控訴。

她本該是含苞待放,擁有無限好時光的年齡。

可現在,朝氣,未來,生命,全都沒了。

只有沈默無言的死亡。

......

林遇甫一歸隊就去了打拐辦部門,找之前拜托過的那位同事要到了於佳怡的戶籍資料。

“於佳怡確實有個雙胞胎妹妹,叫於佳雲,她們之前都是心和慈幼院的孩子,後來慈幼院被取締,姐妹倆被一對夫妻領養。”

林遇翻閱著資料,四年前這對夫妻有了一個男孩,同年他們也去派出所報了失蹤人口的備案。

但半個月後便去銷除了備案。

同事湊過來在資料的時間線上用手指勾劃了一下“三年前,於佳怡曾到旗山縣派出所報案,說自己和妹妹被人販子拐了,但是查不到失蹤人口備案記錄,就沒有立案,沒過多久她們被親戚帶走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親戚......”林遇微微虛著眼,漆黑的眼瞳裏透射出狹長的光亮。

人販子常用的托詞便是冒充被拐兒童的親戚。

打拐辦的同事用牙齒抵了抵嘴角,語氣裏有些許艱澀“縣派出所疏忽了。”

一次疏忽,卻改變了兩個孩子的未來。

“你調查於佳怡的妹妹做什麽?”同事問他。

林遇收好資料,同他道謝後舉步匆匆朝外走,答案好半天才傳回來“為了確認一些事。”

.....

韓法醫這邊的DNA鑒定結果還沒出來,喬月又打電話問同事剛才要查的嫖客名單,相近關系的人排查出來沒。

“目前有兩個嫌疑人,都扣押了,其中一個有不在場證明,但我們還在調取監控比對。”

喬月嗯了聲,又轉頭問法醫“鑒定結果三個小時內能出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她才覺得松一口氣。

然後看到灰白墻壁上慢慢顯出一道影子,倉促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她。

“師弟?”喬月看著匆匆而來的林遇,有些驚訝“你今天歸隊?”

林遇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氣後點頭,直奔主題“你的這個案子查到兇手了嗎?”

喬月有些無奈的聳聳肩“連死者身份都還沒查清楚。”

“我能進去看看死者嗎,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她和我們隊之前經辦的兒童拐賣案有關系。”林遇望了眼喬月,將手裏的資料遞給她,又看了看韓法醫。

“當然可以。”韓法醫指了指拐角處的消毒間,示意他先做好防範準備。

喬月看著資料上於佳怡和於佳雲的資料,皺了皺眉。

阿雲,於佳雲。

就外貌和年齡來推測,資料完全對得上號。

半晌後林遇走出來,摘掉手套,眼底情緒深沈許多,“師姐,於佳怡自殺未遂,如今還在醫院,她涉嫌毒品運輸,可是不肯透露線索,我想這會是個突破口。”

他望了一眼玻璃門後,再回神,視線銳利如冰鋒。

於佳怡在拐賣團夥裏負責毒品運輸,於佳雲在發廊裏從事情\色服務,不難推測出這是一條息息相關的利益鏈。

“聯系緝毒隊的同事吧。”喬月將資料遞給林遇“這次應該扯出了一條大魚。”

細小的齒輪,陰差陽錯的開始磨合,無形中牽扯出一條長鏈。

……

局內本來就有掃黑除惡的專項行動,於佳怡和於佳雲的案子被上面高度關註。

兇殺,兒童拐賣,毒品運輸,全都指向同一條利益鏈,局裏下令成立了專案組徹查此案。

中午的時候,林遇和喬月去食堂吃飯,聽到緝毒隊的同事在閑談。

有個人提到了臨北市,林遇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走到離說話人比較近的位置落座。

“這次咱們南城的專項行動不是掃黑除惡嗎,臨北那邊是禁毒反腐,聽說上周他們在火車站查獲了一批新型毒品,純度很高。”

上周,林遇理了一下時間線,拐賣兒童的案子正好是上周破獲的。

那個同事繼續說“臨北那邊很重視這件案子,據說連夜成立了專案小組,在調查毒品的來源渠道和運輸路線。”

林遇正打算加入一下話題的時候聽到另一個人插話,“說到禁毒反腐,你們記不記得前任局長,他不是公認的禁毒反腐先鋒嗎。”

“周宗其老師對吧,這誰能不記得,當年唐家的案子,那可是震驚全國的大案,怎麽可能被忘記。”說話的人嘆了口氣“不過之後周老師反而沒有平步青雲,而是到了咱們局做了個局長,怎麽看都是降職了吧。”

有人哼笑了一聲,因為處於體制內,深谙某些潛規則,所以他語焉不詳的說了句“樹大招風。”

席間談話的幾人都靜默了片刻。

林遇和喬月自從聽到周宗其的名字後,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沈思。

外人都覺得周宗其當年破獲了唐家的案子應該是風光無限的。

林遇還記得周宗其很久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好人,也是會感到虧心的。”

“這世上,總要犧牲少數人的迫不得已,去換取大多數人的心安理得。”

周宗其離職的直接原因是心理創傷帶來的壓力,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判斷能力。

他說自己已經不能算是一個警察了。

林遇沒有追問,一個被世人評價為正義化身的警察,不是警察了,還能是什麽。

唐家的案子當年轟動全國,主謀唐天涯勾結官僚,走私毒品,販賣器官,樁樁件件都是聳人聽聞的大案。

他被處以死刑,留下了剛懷孕的妻子和八歲的兒子。

妻子被眾多受害人逼至服毒自盡,死前曾去警局報案,但無人理睬。

唐天涯的兒子唐澤被送到了福利院,後來周宗其收養了他。

撫養到了十六歲,唐澤將周宗其懷孕三月的妻子推下了樓,致其死亡。

唐澤跳江,也被判定為死亡。

好人,也會虧心。

做了好事,也避免不了報應。

因為這世上的好壞,本就是相互對立又相互依托的。

那幾位同事又開始重新討論,“聽何隊說這次臨北成立的禁毒專案組裏有周局長,公安部門還安插了好幾位臥底。”

林遇聞言,回神,望向高聲討論的那桌人。

喬月先他一步開口“周局長參與了這次的專案調查組?”

那幾個同事看了看她和林遇,客氣的打了聲招呼,點頭“咱們部門是這麽說的,有可能臨北的那個案子與我們手裏這個案子有關聯。”

於佳怡的案子也涉毒,臨北查出新型毒品的時間又恰好是上周,蛛絲馬跡結合起來,很難不引起懷疑。

喬月嘆口氣,戳了戳米飯,“師傅明明說過不會再參與辦案了呀,臨北的那個案子有這麽重要?”

林遇已經沒什麽胃口了,思忖著臨北和南城之後會產生的關系。

於佳怡的供言將會成為很關鍵的證詞。

“師姐,我下午去趟醫院和於佳怡見個面。”

喬月點頭,猶豫了下開口“你見到她要說於佳雲的事嗎?”

林遇收碗筷的動作頓了頓,“如果有必要。”

“那你把這份卷宗帶上吧,也許對審問供詞有幫助,如果有必要的話給她看看。”喬月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林遇。

他道謝後接過,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打開看了看。

是於佳雲案件的結案報告。

兇手已經落網,並且承認了罪行。

見到於佳怡不久後,林遇有些明白喬月為何要讓他帶上這份卷宗,還說如有必要了。

他停好車,徑直乘直達電梯到住院部七樓,七零二,於佳怡的病房。

林遇在跨進病房前,做了一番心理準備,壓抑住少許強制的氣勢。

他想盡量避免讓於佳怡有壓迫感。

於佳怡的眼神隨著他的進入變得越來越淡漠,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少年老成,這是林遇對她的第一印象。

“於佳怡,我是刑偵第一支隊的刑警林遇。”他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然後不動聲色的開始打量她。

於佳怡半躺在病床上,身上虛蓋著棉被,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腕。

她的頭上裹著厚厚的一層白紗布,看起來很笨重,與線條尖細的臉部形成鮮明對比。

從林遇進來後,她便移開了視線,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發。

大部分問題緝毒隊的同事都問過了,林遇一時找不到說辭,也只沈默的看她。

過了會兒,於佳怡開口了,望著他手裏的文件夾“這是什麽?”

林遇深吸了口氣,“平宜菜市場兇殺案的結案報告。”

她很輕的哦了聲,棕黃的眼珠轉了轉,“和我有關?”

林遇啞然,將文件夾收起來,對她的問題避而不談,“關於毒品......”

“與我有關嗎!”

於佳怡忽然發出的聲音像碎玻璃一樣尖銳。

林遇是站著的,因為身量高,所以看她的時候平添幾分居高臨下的氣勢。

看到她撕破平靜的面具,微微擡高眉峰,眼底多了幾分鋒銳。

“兇手捉到了嗎?”於佳怡死死瞪著他,剛才了無生氣的眼神如今變得恨意森森。

“你先告訴我關於這批毒品的來源渠道和下線,我再告訴你......”

“兇手捉沒捉到!”

林遇的話被她打斷,他揉了揉眉心,又重覆了一遍沒說完的話。

但於佳怡根本不聽,全部註意力都在那份文件夾上。

“你為什麽會和你妹妹分開?”林遇收斂幾分情緒,語氣平淡的問她。

“我以為......我以為......”

於佳怡泣不成聲的說著這三個字,緊繃的偽裝全都因為妹妹這兩個字瓦解。

林遇暗暗嘆了口氣,不去看她的悲苦。

他移遠視線,仰著頭直視天花板。

也許是受了潮,灰白墻面上滲透出青黑的水跡。

像斑駁的淚痕,像破碎的紋路。

於佳怡以為佳雲真的被送到了好人家,脫離了苦海。

張金志明明和她說好,只要自己幫他運貨,幫他拉新人進來,他就會給於佳雲安排一條安穩的路子。

真可笑,她和亡命之徒求親人的安穩。

卻沒想到將於佳雲推進了另一層地獄。

她還那麽小,不谙世事,卻以最屈辱,最骯臟的方式死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遠處的刑警完全沒看過她,也不逼問,也不審訊,只是沈默著。

仿佛和她一起承擔著悲痛。

半晌後,於佳怡正眼看他,伸出手“文件給我看看。”

林遇視線落到她手上,濃黑的眼裏微微閃過一線光,很快又湮滅。

他搖頭。

“你給我看,我給你想要的證詞和線索。”

於佳怡又變回了那個形容枯槁,少年老成的人。

“你不用藏著掖著的,我都從新聞裏看到了,只是想看看阿雲最後的模樣。”於佳怡舔了舔嘴唇,甚至露出了個堪稱溫柔的笑“我已經兩年沒見過她了。”

聽到她的後半句,林遇恍了恍神,緩緩將文件夾遞給她。

於佳怡翻閱著案情陳述,兇手的供詞,最後視線定格在於佳雲蒼白的臉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描摹於佳雲皺著的眉,緊閉的眼,還有咬緊的嘴唇。

這張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臉上,遍布痛苦。

她死了。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守護的人,反而死得比自己還早。

多可笑。

於佳怡合上文件夾,卻發現自己反而哭不出來眼淚。

哀莫大於心死。

她眨了眨幹澀的眼眶,望向林遇“你問吧。”

於佳怡提供的線索是關於毒品運輸路線的,和林遇猜測的八九不離十,這批毒品果然和臨北那批貨有關系。

“張金志是我們的上線,他告訴我們要在哪裏進行包裝,周轉。”

林遇記錄的動作頓了頓,“張金志?”

於佳怡看他訝異的模樣,冷笑了兩聲“他不是你們戒毒所的名人嗎?”

林遇垂眼,回想起從緝毒隊同事那裏了解的信息。

張金志是緝毒隊深惡痛絕的一個毒販子,至今在逃。

林遇繼續審問,“關於這批新型毒品的來源渠道你了解嗎?”

“我們只是負責運輸的支線,知道的越多反而死得越快。”於佳怡說到死這個字,語氣居然有些釋然。

林遇擡眼看她,在那雙棕黃眼眸裏捕捉到一種解脫感。

“於......”

“我要抽煙。”於佳怡看他記得差不多了,忽然轉換話題,“去給我買,我再告訴你剩下的。”

“你還是未成年,而且受傷了。”林遇拒絕她,補充了一句“抽煙對身體不好,你要懂得保護好自己。”

仿佛聽到了笑話一般,於佳怡捂著肚子,笑聲斷斷續續,擡眼端詳林遇。

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於是笑得更加放肆,最後冷冷的從牙縫裏憋出一句話,“放你的狗屁。”

林遇微微皺眉,要說的話再度被她截斷。

“保護自己,你剛才問我為什麽會和阿雲分開,不都是因為你們警察嗎?”

“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們,說我們是未成年,可是你告訴我們,為什麽我們還是被拐賣了?”

林遇想到打拐辦同事的那句“縣派出所疏忽了。”

一個不了了之的玩忽職守,卻讓兩個將警局作為救命稻草的孩子,墮入了深淵。

他說不出任何解釋的話,深呼吸了一口氣,起身。

“煙我只要白沙河。”於佳怡望著林遇的背影輕描淡寫的吩咐道“其他的我抽不慣。”

林遇沒有回頭,也沒回應她,沈默的走出了病房。

病房重新變得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於佳怡將文件夾裏於佳雲的照片撕下來,緊緊的捏在手心裏。

然後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看到渾濁烏黑的雲層像海浪一樣翻滾著。

“姐姐,我好喜歡雲啊,看起來白白的,還會飛。”

於佳怡想起那時和於佳雲躺在福利院天臺看雲的日子。

那時雨過天晴,蔚藍色裏漂浮著團團白雲。

被微風吹著,時不時的變換形狀,漂來漂去,好自由。

雲團一片濃白,低垂著,仿佛觸手可及。

像童話故事裏的一場夢。

“姐姐,我想捉到雲。”

“捉雲做什麽?”

“當翅膀,讓我們也飛起來。”

於佳怡的視線越飄越遠,落入灰黑天際裏翻滾成團的烏雲裏。

雲,原來也可以不是純白的。

“姐姐給你捉雲。”

於佳怡是仰面跳下去的。

失重感反而讓她覺得自由自在。

綿延翻滾的烏雲在視線內越來越扁平,然後逐漸靜止,像一幅灰黑的油畫。

於佳怡想起自己看過一本書,雨果的《悲慘世界》

那本書的封面上便是一幅濃黑的烏雲,烙印一般刻進了她心裏。

世上的一切都逐漸靜止,連風聲都越來越微弱,最後凝固在耳邊。

她想自己是仰面跳下的,靈魂也會被風托著朝上飛吧。

天堂裏的雲該是潔白的。

可她知道,自己肯定會落入地獄。

但這世上只有人間,才存在真正的地獄。

這麽一想,似乎沒什麽值得害怕的,也沒什麽是值得留念的。

於佳怡朝上伸出雙手,面帶微笑的睜大眼,看著越來越遠的天空與樓層。

然後在轟隆的雷鳴聲裏,終於一切都徹底安靜。

一切都塵埃落定。

......

林遇跑遍了醫院附近的書報亭和小賣部,都沒買到於佳怡要抽的白沙河。

在轉身離開的時候被書報亭老板喊住,“小夥子,你也抽白沙河啊,前天有個小姑娘也來問過,我看她是未成年沒給賣的。”

於佳怡問過,也就是說她知道林遇肯定買不到。

他想起那棕黃眼眸裏的解脫,和那輕微的帶著釋然的微笑。

心底的異樣逐漸升騰起來,猶如翻滾的暗潮。

雷雨將至,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水汽。

萬物都被封閉在同一處,將人束縛進沈悶和窒息中。

在雷聲落下時,林遇猛然回神,朝醫院跑去。

滂沱的雨水在剎那間傾灌如註。

終究是晚了一步。

血水混著雨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漫延出一幅絕望的畫面。

感想:這一章算是第一章節的很大一個轉折點,伏筆我埋在前面的,對林遇來說也是很大的一個轉折點。

感謝悠然,我真的很擔心這一章勸退大家的,第一次寫刑偵,而且越寫越覺得自己有些反社會呀,但我覺得所謂好壞不過是立場不同,想傳達這樣的觀念而不是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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