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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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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屏障

不過這小子就是不能給他好臉色,容易嘚瑟,曲崢收起少見的溫情,噎他一句“你以為都和你一樣啊。”

林遇垂下眉眼,淺笑著,並不覺得是被批評了,心裏暖洋洋的。

“這次的案子情況比較特殊,還在審訊,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看看馬祈他們的進度。”曲崢嘆口氣,“心裏別有負擔,你完成得很好。”

說完後他起身離開了病房。

宋顯浙探身確認他走遠後,緩緩舒了口氣。

剛才他被疾言厲色的說教了一頓,鐵面俠的稱號真不是吹出來的,宋顯浙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遇哥,你喝水不?”

林遇不想說話,也動彈不了,掀了掀眼皮,很輕的嗯了一聲。

宋顯浙用一次性紙杯給他接了半杯溫水,試圖攬住他的肩讓他坐起來喝。

林遇覺得他殷勤過度,有些肉麻,側開身子擡起右手打算接過紙杯。

結果視線裏只看到一個白團子,圓圓鼓鼓的像個雪球。

他凝著眉再三端詳被裹成雪球的右手,神情很費解。

宋顯浙唉了一聲,“哥你這樣挺可愛的,千萬別介意,這都是為了養傷,醫生你的手腕骨折了,還有點輕微腦震蕩。”

他說完後示意林遇喝水。

林遇也仰不了脖子,更低不下頭,烏鴉喝水一樣啜了幾口。

“你先休息會兒吧,這瓶點滴要輸完了,我去叫護士來換。”

宋顯浙調了一下點滴的輸送速度,給林遇墊了墊枕頭,出去找護士了。

林遇躺平後,餘光瞥到那顆圓鼓鼓的雪球,心裏想著這就叫扼腕嘆息嗎。

也許是藥物產生了作用,喝了杯溫水後,疼痛感減少許多,有些心平氣和的閉上眼睡了。

他做了個夢,夢到和陳晚一起看電視,是日本動漫《哆啦A夢》。

藍胖子叮當貓舉起圓球一樣的手,林遇看了看覺得眼熟。

和他現在的雪球蹄子挺像的。

陳晚忽然望著他說“感謝你向我伸出圓手。”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折出月牙彎,瞳仁清亮且璀璨。

林遇恍了恍神,再想看清時,陳晚的面容卻越來越模糊,成了小小的一團。

“警察叔叔,救救我!救救我!”

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睛直直的望著他,呼救的祈求像是從深淵裏傳出的風聲。

林遇感受到內心深處的驚懼,這細微的哭叫聲像窸窸窣窣的蟲子爬行在他皮膚的每一寸,蠶食他的意志。

瓢潑大雨落成一片汪洋,林遇睜著眼,看到那個小女孩逐漸被淹沒,身影沈進幽暗的水下,變成了一條細長怪異的黑影。

林遇想要伸手抓住她,卻反被拉進拉進深淵。

冰涼的雨水逐漸漫過他的眼皮,酸澀的刺痛感湧進腦海。

林遇的本能讓他生出一種逃離的想法,於是他努力的伸手想要離開這片海。

“別動。”耳邊響起一道平淡的聲音,然後灼痛感刺得他不得不睜開眼。

林遇緩緩掀開眼皮,看清病床前正在給他換藥的醫生清雋的面容。

宋顯浙看他醒了,連忙寬慰他“沒事兒,別看就不疼了。”

林遇這才看清他的手,腕骨處腫得像個饅頭,手指無力的垂著,指節通紅,又刺又麻的感覺讓他覺得不適。

“過幾天會好的,軟骨組織有些受損。”醫生給他重現包好紗布,又叮囑他“盡量少碰水。”

“謝謝醫生。”林遇嗓音嘶啞,同他道謝。

說出話後,感覺胸腔間窒悶的氣流終於舒緩開來,林遇閉了閉眼,穩住心緒。

“遇哥你肯定餓了吧,我給你買了南瓜小米粥,你先吃點再休息,得補充營養。”

宋顯浙揭開快餐盒,然後舀了一勺粘軟的小米粥。

林遇這次沒介意了,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想起公事,擡眼看他“你知道案子的審訊進度如何了嗎?”

宋顯浙舀粥的手頓了頓,似乎有些不願啟齒。

林遇安靜的看著他,過了會兒他開口“三個主謀都承認罪行了,還提供了另外的從犯。”

說完後,他嘆了口氣,“其中一個才十四歲。”

這個話題有些沈重,與窗外清澈的天光兩相對照,林遇和宋顯浙的心間都籠上一層陰影。

“我們遇到的那三個孩子,男生十六,女生十五,那個小女孩十歲,都是未成年。那個男生算是拐賣團夥的核心人物,他在一個名為“奔赴自由”的論壇裏發帖,引誘那些試圖離家出走的孩子們,對其進行拐騙。”

犯罪低齡化是當前的社會不可忽視的一個現象。

都說孩子的內心是社會的鏡子,人們總不願意去相信這純善的化身竟包裹著最本真的惡。

林遇想起那個小女孩空洞的眼神,覺得有些可悲。

但又覺得自己更可笑。

他微垂著眼,視線落到受傷的手腕上,低低道“身為成年人,作為代表正義的警察,對於我們眼中的弱者與受害人,難免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從而忽視了一些東西。”

宋顯浙想著林遇說居高臨下的悲憫,怔忡片刻,問“什麽東西?”

“有些孩子並非不壞,只是太弱,所以處於上位者的人會覺得無法構成威脅性,於是那些細微的惡意就自然而然的被忽視了,可是弱者的惡意就像一根細針,能精準的刺入人類內心最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他對那個小女孩產生的悲憫同情,最終反噬了自己。

林遇作為一個警察,自覺肩上扛著保護弱小的責任,可這樣其實不過是一種自大。

弱者並非皆是善者。

傷害人類的最深的還是人類。

“遇哥,你討厭那個孩子嗎?”宋顯浙忽然問他。

林遇擡眼望他,瞳仁是深邃的濃黑,“為什麽這麽問?”

宋顯浙抓了抓頭發,“經過這件事兒,我都懷疑人性了,到底是性本善還是本惡。”

看他的表情是真的困惑,把這當成哲學題深思。

林遇忖了忖心神,措辭半晌後說“我以前剛入刑偵隊的時候也問過這個問題,當時帶我的師傅說人性是沒有善惡之分的,都是自身欲望對外界環境的應激反應。”

“你剛才問我討不討厭那個孩子,我不討厭,我只是覺得自己不該同情她,也不該把那三個孩子劃為弱者,自己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憐憫他們。”

只有處於同一角度,才能去深刻領悟他人的苦楚。

“人性不分善惡?”

“嗯,只是立場不同罷了,人本就自私,沒有絕對的好壞,導致善惡出現分歧的原因,實則是欲望的性質不同。”

“因為欲望於是人類有了自己的是非觀,符合自己欲望的便是對的,反之則是錯誤的,孩子的欲望是最本真的,未加修飾的,可一旦模糊了是非觀,就成了最野蠻最原始的惡意。”

宋顯浙接話“所以說是非觀決定善惡,而外界環境塑造是非觀對吧。”

林遇不置可否,“所以關於犯罪低齡化這個問題,我們要做的是去理解孩子的內心,而不是一味的去向他們灌輸這個社會的規則,畢竟我們眼中的錯誤也許是他認可的正確。”

語畢,兩人對視一眼都嘆了口氣。

“有時候真不想當刑警,感覺一直穿梭在社會的陰暗面裏。”

宋顯浙雙手抵在膝上,攏著額頭,有些頹喪的說著。

林遇聞言,看了看百葉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淡淡說“我的師傅以前對我說過一句話,警察是光明和黑暗之間的一道屏障,也是是非善惡之間的一桿天平。”

“天平?”

林遇嗯了一聲,“那時候我只理解屏障,要保護良善,抵制罪惡,可一直沒太理解天平,現在想想師傅的意思應該就是想告訴我應當公正的看待每一個人,不去強調善惡,應當明辨是非,且尊重每一個人的想法,人類只能靠相互理解來達到情感的共通。”

宋顯浙聽完後,點點頭,一臉誠摯的望著他“遇哥,我覺得你之後肯定會成為一個特別好的刑警。”

林遇哭哈哈的咧了咧虎牙,“我這是吃一塹長一智。”

“對了你師傅是前任局長周老前輩嗎,我聽說你本來是國防生,為什麽最後選擇來做刑警了?”

宋顯浙入隊的時候便聽說了林遇的事跡,刑偵隊裏的大部分同事都是從警校出來的,國防生一般都會被分配到部隊或者機關單位裏,相對來說是很安穩的。

聽說他是主動加入的刑警隊,宋顯浙還真是有些吃驚。

“嗯,周宗其,讀大學的時候上過他的一堂刑事偵查公開課,他那時候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他說警察是善者的盾,是惡者眼中的矛,也是黑暗裏的光。”

“好酷。”宋顯浙一拍手,然後又嘆口氣“我們在警校的時候就聽聞了周局長的光榮事跡,可惜他辭職了。”

林遇和他又聊了幾句後,接到了喬月的電話。

“師弟,聽說你受傷啦?”

林遇掃了一眼自己被包成雪球的手,逞強道“小事兒。”

喬月嘿了一聲,不信他,“小宋都給我拍照片過來了,還挺可愛的,像哆啦A夢的圓手。”

林遇被她漫不經心的語調嗆了一下,想到自己做的那個夢,想到了陳晚。

他因為執行任務的原因,對陳晚說自己會很忙,不能經常聯系她。

結果這丫頭居然一周多一條訊息都沒發過給他。

這算禍從口出?

他氣餒了一會兒後,回神又鄙視自己一通。

喬月問了一些案子的事,說起自己打電話的另一件事“還有一周就要公布高考成績了,袁柯說清河鎮上有個古寺,很靈驗,我打算去幫晚兒拜拜,求個金榜題名。”

林遇一聽,很是上心,“你們什麽時候去?”

他剛問完,曲崢進了病房,林遇下意識的掛斷了電話。

“和小喬打電話呢?”

林遇笑了笑,像個小學生一樣有問必答。

然曲崢說“你這次立了功勞,隊裏肯定得獎勵你,不然就給你休假一周,好好休養一下。”

連日來的疲備奔波,勞神費力因為這句休假一周瞬間煙消雲散。

林遇嘿嘿兩聲,“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宋顯浙站在一旁,又是羨慕,又是憋屈。

曲崢沒錯過他的小表情,故作不經意的說“刑偵第一支隊全體休假一周。”

病房裏瞬間活躍起來,兩個年輕人都樂開了花。

林遇趕緊給喬月回電話,問清時間後讓袁柯給自己留個座位,他也要去清河鎮。

喬月打趣他“你也要去求金榜題名啊?”

林遇對她的揶揄不以為然,很直白的說“我想吃陳晚做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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