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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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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時間過得飛快,這是沈玉在大學的最後一年。

他早已褪去了少年時期的青澀,那份曾經脆弱感,逐漸被一種由內而外的書卷氣所調和,化為一種更為沈靜內斂的氣質。走在校園裏,他依舊是那個能輕易吸引眾人目光的焦點,但如今那些目光裏,更多了欣賞與認可。

教授們在課堂上會留意他的見解,小組作業時他也成了最受歡迎的搭檔。他甚至在自己擅長的一門專業課中,被低年級的學弟學妹邀請去做過一次小範圍的分享,講述金融建模的思路。站在講臺前,他邏輯清晰,語氣平和,唯有指尖無意識的微顫,洩露了他內心深處的緊張。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從容背後,是多少個深夜對著鏡子反覆練習的結果。他渴望變得配得上她,哪怕只是在旁人眼中,顯得更“像樣”一點。

大四的課程安排不像以前那樣緊密,他便搬回了公寓常住,課業之餘,依舊將林清月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比從前更加精心。他們維持著那種親密又古怪的關系。他是她的“金絲雀”,她的秘密情人。他沈浸在這種關系裏,並且開始美美地編織關於未來的幻夢。

他每天留意著財經新聞裏林氏集團的動向,嘗試理解她每日處理的覆雜事務。他偷偷查看一些房產信息,幻想著或許有一天,他們可以搬去一個更溫馨、不那麽像樣板間的房子,或許還能養只小貓或小狗。

他虛心好學,成績優異。畢業前夕,當許多同學還在為前途奔波時,他已經拿到了國內頂尖投行的offer。他捧著那份錄取郵件,心臟在胸腔裏激動地跳動。他天真而虔誠地想,只要自己在新公司拼命努力,盡快做出成績,或許就能更快地積累起足夠的底氣和資本,或許……就能真正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讓這段深藏於地下的關系,有機會見到一絲陽光。

某個纏綿後的夜晚,空氣裏還殘留著情欲的暖濕氣息。沈玉蜷在林清月懷裏,像一只汲取溫暖的貓,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一縷微涼的長發。黑暗中,他鼓足勇氣,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試探:“姐姐,等我工作了,賺了錢……我養你好不好?”

林清月閉著眼,聞言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聽不出情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或許是對他的話,或許是對自己竟然有一瞬間的心動。

“傻話。”她只回了兩個字,拍了拍他的背,像是打發一個異想天開的孩子。

然而沈玉卻像得到了某種默許,心裏那點幻想的小火苗“噗”地一聲燃燒得更旺更亮。他將臉頰埋進她的頸窩,嗅著那令他安心的冷冽香氣,更加努力地投入畢業前的各項準備中,期待著開啟那個在他描繪中無比美好、有她參與的未來新篇章。

他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期盼裏,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的女人,近來似乎有些不同。

她依舊忙碌,依舊強勢,但某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她偶爾會對著一向喜歡的飯菜蹙起眉頭,露出難以掩飾的厭煩神色,甚至有一次,她剛喝了一口湯就猛地起身沖向了洗手間,雖然她解釋為胃不太舒服。她身上那股常年不變的、標志性的冷冽香水味似乎也淡了些。她看他時的眼神也愈發覆雜,除了慣有的掌控和欣賞之外,似乎多了一絲他完全讀不懂的幽深與掙紮。

……

林清月發現自己身體異常時,第一個反應是荒謬。

她的生理期延遲兩周後,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獨自去了一家私立醫院做檢查,當看到化驗單上那個明確的結論時,即使冷靜如她,也有瞬間的頭腦空白。

懷孕。

她的人生規劃裏,從未包括“母親”這個角色,至少不是在此時此刻,以這種方式。孩子是誰的,不言而喻,只有沈玉。

震驚過後,是長達數日的沈默和深思。

她看著沈玉一如既往地在她身邊忙碌,眼神清亮,對未來充滿憧憬。他興奮地跟她分享入職培訓的細節,積極地嘗試為她做更美味營養的餐食,甚至偷偷量了她手指的尺寸——他以為她沒發現。

這孩子漂亮,聰明,聽話,幾乎是她一手塑造出來的完美作品。這麽多年相處,說沒有半點真心是假的。她習慣了他在身邊,習慣了他全身心的依賴和愛慕,甚至對他生出了一種奇特的、類似於“飼養者”的責任感和……一絲微乎其微的憐愛。

她比他大八歲,是林氏集團的掌舵人,而他,即便即將進入頂尖投行,在她龐大的商業帝國面前,也依舊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們的開始源於一場不對等的交易,當初她買下他,只是想著買下一件漂亮的玩物。

如今,這件玩物似乎想要更多,想要一個名分,一個未來。

而她呢?她能給他嗎?讓他年紀輕輕就被一個孩子綁住,放棄本該無限可能的人生?更壞的情況是,以他的能力,可以預見,未來一定會有很好的發展。如果到那時他遇到了真正喜歡的、適合他的人,他後悔了,她和孩子又該怎麽辦?

沈玉對她而言,是舒適的、合心意的,但她真的可以與他共度一生嗎?

更重要的是,她林清月的人生,需要被這樣綁定嗎?

懷孕……要告訴他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被否決。以她對沈玉的了解,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責任感極強的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棄offer,放棄前途,死死抓住她和這個孩子,負責到底。

那不是她想要的。對她,對他,都不是。

一種近乎冷酷的“仁慈”在她心中成型。他還那麽年輕,會有光明的未來,不應該被她,被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拖累。他值得更正常、更幸福的人生,去匹配一個真正適合他也年紀相當的女孩,而不是永遠活在她的陰影和控制之下。

而她,也無法接受自己的人生節奏被徹底打亂,去扮演一個她並不熟悉的妻子角色。

可是……

當她看到他捧著offer郵件時那雙閃著淚光的漂亮眼睛,看到他偷偷瀏覽房產網站時嘴角溫柔的笑意,一種陌生的情緒就會猝不及防地湧上來,酸酸澀澀的。

那是他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

這個認知帶來一種近乎恐怖的柔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猶豫。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堅不可摧的理智,竟然出現了裂痕。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她當初一時興起撿回來的漂亮脆弱少年,如今正滿懷憧憬地計劃著和她共度未來的青年。

是時候結束了。在他陷入更深之前,在她自己可能因為心軟而改變主意之前。

她冷靜得可怕地開始籌劃。通過海外分公司安排了出國考察的行程,預約了國外的私立醫院。她悄悄將公寓轉到沈玉名下,並開出了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數字足以保證他即使沒有工作,也能衣食無憂地生活。

最後,她留下一封信。措辭極其冷靜,甚至可以說是殘忍。她告訴他,游戲結束了,她玩膩了,供他讀完大學已是仁至義盡。這筆錢是對他這些年服務的補償。不要找她,不要試圖聯系,各自開始新生活。

她選擇在沈玉去參加畢業典禮的那天離開。公寓裏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只是屬於她的痕跡被徹底抹去,仿佛她從未存在過。

房產證,支票和那封冰冷的信,靜靜地躺在客廳的茶幾上,像一道最終的判決書。

沈玉抱著畢業證書和優秀畢業生的獎杯,滿心歡喜地回到公寓,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他顫抖著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讀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在他的心上,刺穿他所有的幻想和溫暖。他瘋狂地撥打她的電話,聽到的卻只有冰冷的忙音。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已被徹底拉黑。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懷裏還緊緊抱著那只已經有些舊的兔子玩偶。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倒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徹骨的寒冷。

在他崩潰的時候,林清月正坐在飛往紐約的頭等艙裏,看著窗外的雲海,面無表情地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進行著一場她認為對彼此都“最好”的、孤獨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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