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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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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周五,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過,大學校園瞬間蘇醒,喧鬧的人聲取代了寧靜。沈玉隨著人流走出經管學院大樓,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一天的課程下來,他的腦細胞已經消耗殆盡。

他習慣性地走向西門,接他的車已經安靜地停在老位置,但並非往日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老趙依舊站在車旁,見到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平時更熱情了些,快步上前為他拉開邁巴赫後座車門。

“謝謝趙叔。”沈玉習慣性地道謝,彎腰準備坐進去,卻在看清車內情況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車門口。

後座裏,並非往常的空蕩。

林清月正靠坐在另一側的車窗邊。

她似乎剛從長途飛行中脫離,身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一件剪裁精良的駝色羊絨大衣隨意搭在身旁,鼻梁上少見地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正低頭看平板電腦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屏幕的光映照著她略顯倦怠卻依舊專註的側臉。

她出差回來了?

沈玉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疲憊。他完全沒料到她會今天回來,更沒料到她會出現在來接他的車上。

“……姐姐?”他下意識地輕呼出聲,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林清月似乎這才被他的動靜驚擾,從屏幕前擡起頭。看到站在車門口的沈玉,她鏡片後的茶色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嗯。”她只是極淡地應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重新落回平板,指尖滑動著屏幕,語氣平淡無波,仿佛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站著不累?上車。”

“哦,好,好的!”沈玉這才如夢初醒,慌忙鉆進了車裏,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坐下,盡可能不打擾到她。車門被老趙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車內空間彌漫著一種覆雜的味道——她身上固有的清冷雪松香,混合著機艙空氣和一絲極淡的咖啡因提神飲料的氣息。這些味道明確地昭示著她剛剛結束一段奔波。

“林總剛下飛機,回公寓的路上,我說你這個點兒差不多該放學了,林總就叫我繞路過來捎上你一起回去。”老趙笑瞇瞇對沈玉說。

“謝謝。”沈玉的心跳加速不少,他規規矩矩地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眼角餘光貪婪地捕捉著她的每一絲細節。她看起來有些累,眼下的肌膚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淡青,但側臉的線條依舊冷靜利落。

車子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除了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細微的風聲,車廂內一片寂靜。林清月專註地看著她的平板,似乎完全沈浸在工作裏。

沈玉安靜地陪坐著,最初的狂喜慢慢沈澱為一種飽脹的、微甜的滿足感。他甚至偷偷希望這段回家的路能再長一點。

他註意到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看到了什麽不太滿意的數據。他幾乎能想象她此刻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分析、判斷、決策。這就是他仰望的那個世界。

就在他以為她會一路沈默到公寓時,林清月卻忽然開口,眼睛依舊沒離開屏幕,像是隨口一問:“期末了,功課緊張嗎?”

她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比平時更低啞一些,敲打在沈玉的心尖上。

“還好。”沈玉連忙坐直了一些,老實地回答,“就是在覆習宏觀,有幾個模型總覺得理解得不夠透徹。”

“哪幾個?”她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沈玉報了兩個模型的名字。林清月聽完,指尖在平板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快速調取記憶庫。幾秒後,她言簡意賅地指出了這兩個模型最核心的假設差異和在實際應用中最容易產生的謬誤,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她甚至沒有用什麽高深術語,只是用最本質的語言進行了拆解,卻比教科書上的長篇大論更讓沈玉醍醐灌頂。

“原來關鍵點在這裏!”沈玉忍不住低呼,眼睛因為豁然開朗而變得亮晶晶的,“我之前一直糾結細節,反而把最根本的邏輯忽略了。”

林清月這時才終於從平板屏幕上完全擡起頭,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臉上那種茅塞頓開的興奮和毫不掩飾的崇拜,她鏡片後的目光似乎微微柔和了一瞬,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在她唇角一閃而過。

“基礎邏輯永遠比覆雜推導重要。”她點評道,隨手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眉心,“金融市場花裏胡哨的工具很多,但萬變不離其宗。”

“嗯!記住了!”沈玉用力點頭,覺得心裏那片因為學業而略顯陰霾的天空瞬間被她幾句話照亮了。

車子遇到紅燈停下。林清月將平板鎖屏,放到一邊,徹底結束了工作的狀態。她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淌過她白皙的臉龐,明明滅滅。

沈玉不再說話,生怕打擾她休息。他只是安靜地、貪戀地看著她難得的放松姿態,覺得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裏的所有鋒芒和距離感,有一種易碎的美麗,讓他心跳加速,又心生憐惜。

他註意到她放在身側的手,手指纖細,指甲圓潤。一股強烈的沖動再次襲來,他想去握住那只手,想給她一些溫暖和支撐。但他不敢,只能將這份悸動緊緊攥在自己的手心裏。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停穩。

林清月睜開眼,眼神迅速恢覆了平時的清明,仿佛剛才的疲憊只是沈玉的錯覺。她拿起大衣和平板,準備下車。

“姐姐,”沈玉在她推開車門前,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很輕卻充滿真誠,“出差辛苦了。”

林清月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側頭看他。車庫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她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但當她下車後,卻並沒有立刻走向電梯,而是站在原地,似乎等了他一下。

沈玉受寵若驚地趕緊下車,跟到她身邊。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廳,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沈玉的心依舊被那種巨大的、不期而遇的驚喜填滿著,雀躍不已。

……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急促而沈悶的聲響。

沈玉坐在客廳靠近落地窗的地毯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經濟學教材。他穿著柔軟的純棉家居服,頭發柔軟地搭在額前,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小片陰影,神情專註而認真。

林清月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對著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她偶爾擡起眼,目光掠過窗外的雨幕,最終總會若有似無地落在那個沈浸在學習中的少年身上。這種無聲的陪伴,已成為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常態。

突然,一陣略顯突兀的門鈴聲劃破了室內的寧靜。

林清月微微蹙眉,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擾感到不悅。她合上電腦,起身走向智能門禁面板。屏幕上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沮喪和狼狽的臉,頭發被雨水淋得濕透。

是她的弟弟,林錦軒。

林清月的手指在開門鍵上停頓了一瞬。她與這個弟弟的關系,覆雜而微妙。

童年時,她確實是真心疼愛著這個跟在自己身後軟軟叫她“姐姐”的小不點。但隨著他們長大,父親日益明顯的偏愛都傾斜到弟弟身上,讓她不由自主地將怨氣也轉移到了他身上。她厭惡父親的做法,連帶著,對這個本身並無太大野心,只想安逸度日,卻被父親硬推著往前走的弟弟,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

她按下了開門鍵。

門開了,一股濕冷的寒氣裹挾著雨水的腥氣湧了進來。林錦軒拖著濕漉漉的身子走進來,聲音帶著鼻音,有些可憐兮兮的:“姐……我沒地方去了。”

他轉頭,這才看見客廳裏還站著一個人,一個極其漂亮的少年,正安靜地看向這邊。

“又和爸爸吵架了?”林清月轉身去拿了一條幹凈的毛巾,遞給林錦軒。

“嗯……”林錦軒接過毛巾,擡起手胡亂擦著頭發,左手袖子滑下來,露出小臂上的荊棘鳥紋身。他眼神忍不住往沈玉那邊瞟,“他非要我進公司跟你學,又說什麽我不爭氣……我吵不過就跑出來了。”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厭煩和無力感,他對繼承家業毫無興趣。

林清月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種戲碼上演過太多次。她側過身,語氣平淡地介紹:“沈玉。暫時住在這裏。”

林錦軒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看沈玉精致的臉,又看看神色如常的姐姐,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湊近林清月,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點促狹:“金屋藏嬌啊?”

他微妙地戳中了某種事實。

林清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警告似的說:“管好你的嘴。今晚你睡客房,明天一早回去。”

林錦軒“哦”了一聲,聽話地朝著客房方向走去。

客廳裏又只剩下林清月和沈玉兩人。

林清月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沈玉身上。她擡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柔軟的碎發,這個動作帶著一種所有權的意味和不易察覺的溫情。

“嚇到了?”她問,聲音比平時低沈些。

沈玉輕輕搖頭,擡起眼看她,眼眸清澈見底,映出她的樣子:“沒有。只是有點意外。”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弟弟……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沒什麽壞心思,也不用你費心應付。”林清月淡淡評價,結束了關於林錦軒的話題,“繼續看你的書吧。”

“好。”沈玉順從地點頭,重新坐回地毯上,拿起書本,卻久久沒有翻頁。林錦軒那句“金屋藏嬌”,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他一下,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

林清月重新坐回沙發。她看著沈玉微微低垂的、線條優美的後頸,心中那一點因弟弟突然闖入而產生的煩躁漸漸平息。

她確實“藏”起了這塊美玉,並從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和掌控感。

夜更深了,雨還在下,公寓內重歸寧靜。

……

第二天早上,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

早餐是沈玉準備的,清淡可口,還特意加了道林錦軒喜歡的糕點。飯桌上,氣氛還算融洽。

飯後,林清月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看向林錦軒,語氣是不容商量的決定:“好了,鬧也鬧夠了,我送你回去。昨晚爸爸電話就打到我這裏來了。”

氣氛瞬間凝固。

林錦軒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我不回去!回去他又要念叨我,逼我去公司!姐,就讓我再待兩天嘛!”

“不行。”林清月拒絕得幹脆利落,“我這裏不是你的避難所。”

“憑什麽啊!你這裏都能留他為什麽不能留我!我就那麽惹你厭煩嗎?連你也不肯幫我!”

林清月的臉色沈了下來:“林錦軒,註意你的態度!”

林錦軒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悶悶地“嗯”了一聲,他知道姐姐生氣了,不敢再頂嘴,安安靜靜跟姐姐出了門。

林清月親自開車送林錦軒回去。看他進門後,她突然想起,十六歲那年,林錦軒花心思給她做了一條很漂亮的手鏈作為生日禮物。那天放學後,她一回家就埋在題海裏,林錦軒怯生生地站在她房門外,手裏捧著那個小小的禮品盒。

“姐,生日快樂。”

她當時因為一道解不出的數學題正煩躁,頭也沒擡:“放那兒吧。”

林錦軒局促地站了一會兒,輕輕把盒子放在桌角,悄聲退了出去。

睡前,她打開那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手鏈上的吊墜是個小小的月亮。

盒子裏還有張紙條:給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她把手鏈收進了抽屜最深處,沒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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