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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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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宴會廳內,水晶燈流淌著金色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昂貴香檳、雪茄與高級香水的混合氣息。這是一場頂級奢侈品牌的內部商業晚會,受邀者非富即貴,多是集團總裁、投資人以及品牌方精心篩選的、形象與格調相符的明星代言人。

沈玉手持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佇立在略顯疏離的角落。他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面料低調卻質感非凡,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沈靜。

他不是一夜爆紅的新晉頂流,而是用了六年時間,從無人問津的小配角一步步走上來的知名演員。有爆劇傍身,有獎項認可,演技與口碑是他立足的根基,而非純粹的流量。此刻,他唇角噙著禮節性的微笑,與前來寒暄的幾位品牌高管和導演互動,言談得體,姿態不卑不亢。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得體與從容之下,是早已習以為常的疲憊與空洞。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於他而言,不過是工作的延伸。他熟練地扮演著演員沈玉這個角色,如同過去六年他扮演過的每一個角色一樣。

應酬暫告一段落,他松了口氣,示意助理不必跟來,獨自走向相對安靜的走廊,準備休息一下,等待晚宴正式開場。

走廊盡頭連接著一個小型的臨時休息區,供VIP嘉賓使用。此刻那裏人不多,只有幾位助理模樣的人和……一個獨自站在巨大盆栽旁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精致的白色小禮裙,像個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小精靈。她似乎有些無聊,小手擺弄著裙擺上的紗飾,一雙極大極亮的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流光溢彩卻陌生的世界。

沈玉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隨即猛地定格。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那張小臉粉雕玉琢,五官精致得像個洋娃娃,簡直像和自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而那雙眼睛——圓溜溜、亮晶晶,是清澈溫暖的茶色,眼尾有著天然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極了他記憶深處,那個他曾傾盡所有去仰望、去愛戀,卻又將他推入深淵的女人的眼睛。

血緣的直覺像一道閃電,劈開他精心構築多年的平靜表象,直擊靈魂最深處。一股劇烈的、混雜著震驚、懷疑和某種可怕希冀的戰栗瞬間席卷了他。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朝那個小女孩走去,完全忽略了這可能並不合時宜。他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親: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的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擡起頭看向他,一點也不怯場,反而眨了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聲音清脆:“媽媽有工作要忙,讓我在這裏等她。我叫林念!叔叔,我在電視裏見過你!”

林念……姓林……

沈玉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收緊,一股冰冷的寒意和滾燙的灼燒感同時竄上脊背。他艱難地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緊繃:“哦?你見過我?”

小女孩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嗯!媽媽有時候會看你的電影!”她說著,忽然興奮地朝著沈玉身後的方向踮起腳尖揮手,“媽媽!媽媽!我在這裏!我看到沈玉叔叔了!”

轟——

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瞬間褪去。

沈玉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沖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徹底凍結。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僵硬地,循著小女孩視線的方向,一寸寸地轉過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走廊另一端的光線略顯昏暗,但這並不妨礙他一眼就認出那個剛剛停下腳步、正看向這邊的女人。

林清月。

六年時光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更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風韻。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緞面長裙,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長發挽起,露出優雅的天鵝頸,整個人像是在發光,冷艷、高貴,與記憶中那個帶他離開泥沼的女人重疊,卻又更加疏離,更加遙不可及。

而在目光觸及他、以及他身邊的小女孩的瞬間——

她臉上那慣常的從容與冷靜驟然碎裂。她手中那只精致的手拿包“啪嗒”一聲掉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輕響。

沈玉緩緩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鎖著林清月,一步步向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六年積攢的痛楚、不甘、思念與怨恨之上,又像是正一步步,走向一個他等了六年的解釋。

他終於站定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那一瞬間紊亂的呼吸。

他看著她,千言萬語在胸腔裏翻騰咆哮,最終卻只化作了一聲壓抑到極致、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痛楚的低語:

“林清月……”

“這就是你當年……不告而別的原因嗎?”

周圍似乎有目光投射過來,帶著探究與好奇,但她全然顧不上了。她的世界裏,只剩下沈玉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盛滿依賴、愛戀,此刻卻只剩下破碎痛苦和尖銳質問的眼睛。

多年商海沈浮練就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彎腰撿起手包,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盡管心臟正失序般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沈先生,”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卻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她刻意忽略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目光快速掃過緊緊靠在她腿邊、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沈玉的女兒林念。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念念,我們該回家了。”她試圖去拉女兒的手,聲音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然而,沈玉的動作更快。他上前一步抓住林清月的手腕,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低啞:“林念?”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思念,怨恨,猜測,所有洶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林清月的心猛地一沈,下意識地將女兒緊緊地護在身後。“沈先生,請你註意場合。”她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這是我的女兒,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沈玉低笑出聲,他擡眼看著林清月,眼底泛著駭人的紅絲,“林清月,你看著她的臉告訴我,她與我無關?!”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引得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兩位男士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林清月抿了抿唇。她最害怕的局面,正在以最失控的方式發生。她不能在這裏和他糾纏,更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女兒,察覺到任何異常。

“沈先生,你恐怕是喝多了,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她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語氣變得更加疏離和官方,“我是很欣賞你的作品,但這不是你可以胡言亂語的理由。失陪了。”

她不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幾乎是半強硬的,牽住還有些懵懂的林念,轉身就要離開。

“她六歲,對不對?”沈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高,卻精準地刺入她的耳膜,“時間剛好對得上。林清月,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林清月的背影僵了一下,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離般地走向宴會廳的出口。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她的背上,灼熱,痛苦,充滿了不甘的質問。

林念似乎感受到了母親不同尋常的緊張,小聲問:“媽媽,那個漂亮叔叔和你認識嗎?他好像有點難過……”

“他是一個……不重要的陌生人。”林清月的聲音幹澀。

她快步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無視了幾聲試圖與她打招呼的聲音,此刻她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找到一個安全的空間。

終於坐進等候在門口的勞斯萊斯裏,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林清月才像是脫力般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微微喘息著。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淌而過,映照著她蒼白的臉。

“媽媽,你怎麽了?手好涼。”林念拍拍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臉頰。

女兒柔軟溫暖的觸碰讓她稍稍回神。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握住女兒的小手:“媽媽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她吩咐司機開車,然後疲憊地閉上眼。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著沈玉那雙痛苦的眼睛,以及他那句“她六歲,對不對?”。

他竟然記得那麽清楚。

這六年,她並非沒有關註過他。從他最初在低成本網劇裏跑龍套,到後來一步步拿到有點分量的配角,再到憑借一部小眾文藝片拿到最佳新人獎,最後憑借那兩部爆款劇集躋身一線……她幾乎是看著他在娛樂圈裏如何掙紮、如何綻放。

她看著他越來越耀眼,氣質越來越沈穩,她以為他過得很好,已經走出了過去的陰影,開始了全新的、光彩奪目的人生。

所以,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守著女兒,告訴自己當年的決定是正確的。

可今晚,他眼中的痛苦和絕望,狠狠擊碎了她的自以為是。

那不是一個大獲成功、志得意滿的人該有的眼神。那裏面盛載的東西,太重,太沈。

難道……她錯了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她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

不,她不能動搖。事已至此,再也沒有回頭路。沈玉現在擁有的一切,名聲、地位、前途,都經不起任何醜聞的沖擊。一個憑空出現的私生女,足以毀掉他的一切。而她,也絕不能讓女兒暴露在公眾的窺探和議論之下。

她必須比他更冷靜,更決絕。

……

另一邊,沈玉依舊僵立在原地。周圍的空氣似乎才重新開始流動,但他卻感覺更加寒冷。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沈哥,沒事吧?剛才那位是林氏集團的林總?你們……”

“沒事。”沈玉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彎下腰,像是承受不住某種重量,雙手撐在膝蓋上,深深呼吸。

腦海裏全是那個長相精致的小女孩,那雙酷似林清月的眼睛那麽清澈,那麽無辜,看著他,叫他“漂亮的叔叔”。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六年來的所有猜測、所有不甘、所有深夜啃噬內心的痛苦,終於有了一個清晰卻無比殘酷的答案。

她不是不要他。

她是帶著他們的孩子,一起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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