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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夜半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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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夜半鬼影

天徹底黑透了,鎮子裏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李耗子沒敢再繼續研究,而是把包裹放在沙發上面。這樣警察來了之後他就可以說是死者硬塞給他的,他也沒在意是個什麽玩意兒。

準備完這個,李耗子想起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自打從監獄裏面出來,他還沒吃過一口東西。他走進廚房,翻箱倒櫃,只看見半袋發黴的大米。他想燒點水灌個水飽,找一圈發現電水壺也被拿走了。

他郁悶地回到臥室,躺在炕上盯著臥室與客廳之間的玻璃,時刻註意著房門口的動靜。海綿墊子輕柔的觸感慢慢蔓延到脊背,帶給他一種久違的舒適感。這個久違不僅僅指在監獄中這三年,事實上在李迪出生後不久他就告別了炕,常年睡沙發,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兩個大人跟一個孩子擠在一起不方便,另一方面是因為毛亮亮有意無意地拒絕跟他行夫妻之事。

他看看龜裂掉皮的棚頂,又看看灰暗的墻角,時不時翻身從炕這邊滾到那邊,又從那邊滾回來,每次翻滾都讓他身心無比輕松,甚至高興得想笑。起初他搞不明白一鋪炕為啥會有這麽大魔力,後來他發現了其中道理:

把毛亮亮娶進門之後,事事都由毛亮亮做主,大到家庭開支小到牙刷擺放位置,他越來越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現在他成了孤家寡人,主人翁的感覺倒是回來了。

想到自己是一家之主,他又想起女兒李迪,輕松的感覺瞬間蕩然無存,心頭凝聚起無助與愁苦。

一陣敲門聲響起,嚇得他一個激靈。他趿拉上鞋,一邊往門口走,一邊仔細聽動靜。

敲門聲再響,他問道:“誰呀?”

門外靜默。

李耗子忽然覺得這個場景跟昨晚那個噩夢有些類似,膽怯地走到門後,伸手推開門。

門外是一張張笑臉,為首的是馬大嫂,後面是剛才聚集在江邊的那些街坊鄰居,老老少少有十幾口子人,每個人手裏還都拎著東西。

李耗子詫異地看著他們,馬大嫂自來熟地往屋裏走,把手中搬著的一箱啤酒和幾樣熟食放在門旁,“老少爺們兒們知道你回來了,心裏頭高興,都想過來表達表達心意。你別楞著了,趕緊招呼人進屋吧!”

李耗側身讓出過道,讓大家夥兒進屋。鄉親們排成一隊往屋子裏走,每個人路過他身邊都朝他點頭微笑,之後把手裏提著的雞蛋、豆油、白面等生活物資堆在啤酒箱子旁。看他們的模樣,好像是過年過節去村長家求辦事似的。

這下李耗子更迷糊了。要說之前在江邊大夥兒管他叫浩哥是為了寒磣他,那麽這會兒又是點頭哈腰又是大米白面的成本就太大了。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兒來,人群中傳來一聲慘叫,他驚恐回頭,看見李二狗子他爸拿著笤帚疙瘩正往李二狗後背抽,邊抽邊罵,“你個不懂禮數的東西,趕緊給你浩叔道歉,要不今天我就在鄉親們面前給你開皮!”

李二狗子疼得齜牙咧嘴,一邊躲閃一邊朝李耗子說:“浩叔對不起,我剛才絕對不是罵您王八,我就隨便那麽一說,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啊!要不然我爸得打死我。”

李耗子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出,趕緊攔住李二狗子他爸,“大哥你別這樣,在咱們鎮誰給我兩句兒那不太正常了,你們這又是拿東西又是打人的,都給我整不會了。”

馬大嫂嗔叫一聲,“那是以前了浩哥,自打你出事以後俺們才知道,你這叫真人不露相,往後鎮子裏三老四少還指望你多照顧呢,您就別跟我們客氣,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是不是鄉親們?”

屋子裏的人齊聲應答,而後有人把煙遞到李耗子嘴邊,另外一個人把打火機送了上來。

越嘮越不對勁,李耗子一時接不上話,便道:“那大夥兒坐坐吧,我這屋子小,你們別客氣。”說著,他去挪沙發上的包裹。

馬大嫂又道:“坐俺們就不坐了,你也忙一天了,早點歇著吧。俺們這就回去了。”

她帶頭往門外走,鄉親們又排成一隊跟著走,路過李耗子身邊時每個人再次點頭致意。

李耗子送出門去,又看著他們三三兩兩地分散進主街邊上的胡同裏,心裏忽然產生一個荒唐的念頭:這幫玩意兒不是要趁半夜把我掐死,提前給我送頓斷頭飯吧?

最後幾個人跟馬大嫂走進小賣店,老街恢覆安寧,李耗子搖搖頭準備回屋,餘光忽又看見昏暗的路燈下步履蹣跚地走來一個老者。來到近前,他看出此人是鎮子裏開早餐鋪子的郝大爺。

郝大爺有一手炸油條的本事,雖然偏居一隅,但是名聲在外,時不時就會有江北的市民特意開車跑來吃他的油條,吃完還要打包帶走一些。生意好,人就有脾氣,郝大爺賣油條從來不賒賬,哪怕是他家鄰居忘了帶錢,人也得留下,讓媳婦把錢送過來。有那麽一次李耗子吃完飯發現兜裏的錢不夠,好說歹說郝大爺就是不讓走,李耗子琢磨著五毛錢犯不上讓毛亮亮跑一趟,趁郝大爺沒註意抽冷子跑了,第二天他再去送錢,郝大爺搭理都不搭理他,打那以後從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更沒賣過一根油條給他。

所以眼下情景,李耗子滿以為郝大爺是路過,繼續往屋走,卻不料郝大爺加緊腳步,喊了一聲,“等一下!”

來到近前,李耗子看見郝大爺一手拄著拐棍一手拎著五根油條和兩杯豆漿。李耗子問:“郝大爺,您也是來看我的嗎?”

郝大爺點點頭,幹癟的眼中滿是抹不開的神情。李耗子把他讓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郝大爺率先開口,“以前的事兒是我這個老東西糊塗,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怪我啊浩哥。”

李耗子原本想坐在郝大爺身邊,聞聽此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爺您快歇會兒吧,他們開玩笑也就算了,您都七十多了,管我叫的哪門子哥?”

郝大爺一臉嚴肅,絲毫不見開玩笑的樣子。他提起手裏的油條和豆漿,“這是我連夜新做出來的,特地給你送過來,你千萬別嫌乎。”

李耗子咧咧嘴,接過那份兒東西,說了聲“那就謝謝大爺了”,然後寒暄起郝大爺的身體狀況和家庭情況。

郝大爺有問必答,但回答都很短,說完就閉嘴坐好,一陣陣長籲短嘆。李耗子看出他是有什麽心事,便問:“大爺您是有啥事兒吧?有事兒您就說,只要我能出把力氣的肯定依你。”

郝大爺長嘆一聲,眼圈忽然紅了。他拉住李耗子的手,“浩哥不怕你笑話,我是真有事兒求你。”

李耗子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他道:“這不是嘛,我那個孫子前年大學畢業,考三年公務員了,怎麽也考不上,今年他又報名,是江北市法院的崗位,這馬上要考試了,有點虺尵,怕考不上,我尋思你這邊有門路,幫我找找人使使勁。大爺多了不說,三萬五萬的還能拿出來。”

李耗子吞了口口水,回頭左右看看。“大爺,你別嚇唬我,這屋裏就倆人,你是跟我說話呢嗎?”

郝大爺手上的力道加重,鄭重道:“能想的辦法我都想了,現在這事兒就你能辦。”

李耗子大笑,好久才緩上來一口氣兒,“大爺您別消遣我了,我要是有那門路還能擱這待著。這麽晚了,您哪來回哪去吧。”

郝大爺還要說話,李耗子拉起他,連推帶請地把他送到門外。郝大爺欲言又止,惡嘆一聲走了。李耗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說這鎮子裏的人是不是都得了老年癡呆?

再回到屋裏,李耗子插上門,從“斷頭飯”的堆裏撿出幾樣熟食和兩瓶啤酒,拿到裏屋炕上自飲自酌起來。

在結婚以前,他特別討厭喝酒,每次聞到酒味他都會想起那個酒鬼老爹,進而惡心反胃,但結婚之後,他又喜歡上了喝酒,甚至很多時候都會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每次這種情況,毛亮亮都會站在沙發邊狠狠地數落他,他也不還嘴,就微笑地盯著朦朧的棚頂,心中暗想他老爹當年是不是也有一些無處訴說的愁苦。

但今日李耗子喝酒並不是想借酒澆愁,而是借酒壯膽,他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就是今晚一定還會再來人,要麽是警察,要麽是取包人,要麽是其它鄉親,不管是誰來,他都需要一些膽氣來應付。

隨著時間推移,江邊的風越來越大,老舊的門窗在風中擺動,要麽“嗚嗚”作響,要麽如同敲門。每次有疑似敲門聲,李耗子都朝門口望,有幾次他還下地走到門口確認,但每次都是自然聲響。

轉眼三瓶啤酒下肚,半拉豬頭吃掉半拉,時間來在午夜,風夾著沙土刮得更烈,老屋的門總像是有人在用力撞。李耗子受夠了這種一驚一乍,下地準備找點東西把門縫塞上,誰知他剛剛走到客廳裏,門旁的窗戶前忽然飄過一團黑影。

外面昏暗,玻璃又臟,李耗子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無比確認有個東西飄向了倉房的方向,好像還有長長的頭發飄在後面。

他再次想起那個噩夢,心跳得厲害,好在有酒壯膽,他把門推開一條縫隙朝倉房看去。倉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木條拼成的門板大張著,好像一張正在喝風的大嘴。

莫不是取包人來了,正在觀察是不是這家?他背風朝倉房走去,邊走邊問:“是來取包的嗎?你不用害怕,包在屋裏。”

風聲很大,這句話李耗子自己聽都費勁,不過話剛說完,他已經來到倉房門口。

跟夢中的場景一樣,老櫃、破紙、亂七八糟的工具幾乎填滿這間狹小的倉房,只留下一條很窄的地方停放著毛亮亮的電動車。跟夢中不同的是,這電動車渾身是傷,很多零件都耷拉在兩旁,一眼就能看出當年車禍的慘烈。

倉房裏沒人,也不可能藏得下人,李耗子凝視著車頭,眼前忽然浮現起毛亮亮滿臉是血的模樣。他趕緊跑到外面,用力把門關上,再滾過一塊石頭來擋上。

他暗念都是自己嚇自己,走進老屋,插好門,又用墻角的拖布塞住門縫。客廳瞬間安靜,只有沙粒掠過玻璃的聲響。他朝臥室走,行進間,忽然感覺這個屋子好像哪裏跟剛才不一樣了。

原地琢磨一會兒,他驚恐地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是一直被他放在沙發上的帆布包不知為何跑到了電視櫃上。他的第一反應是有賊,趕緊把帆布包抱在懷裏四處警戒,等了片刻,屋子裏沒有動靜。他又挨個屋子檢查一圈,確認沒有人。

他呆定定地立在屋地中間,捏了捏帆布包,裏面反饋回來清晰的紙制品、塑料和硬物的層次感,沒有變化。這時,一個惶恐念頭閃過腦袋:不是這包裏裝著的東西會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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