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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李耗子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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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李耗子的噩夢

晚上將近五點,潮濕的江風吹過江南小鎮老舊的主街,吹得李耗子家門窗“吱啞”作響。李耗子系著圍裙,哼著小調,站在布滿油汙的竈臺前,專心盯著鍋蓋邊緣冒出的熱氣。

鍋裏正燉著紅燒肉,那是他媳婦最愛吃的菜,也是他在媳婦眼裏唯一拿得出手的手藝。他想用這種方式補償這三年對媳婦的虧欠。

時間流逝,天氣越來越差,稀稀拉拉的雨滴敲打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深吸一口越發濃郁的肉香,擡起頭,目光透過因常年熏烤而變得模糊的玻璃,看見後院老太太急急忙忙地往屋子裏抱柴火。

這個場景陌生又熟悉,讓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可又搞不懂自己本來應該在哪,恍惚間,他聽見一陣敲門聲,猛然回頭看去。

風鼓動著斑駁的綠漆木門,些許雨水順著門縫流淌進來,在門檻下匯成一灘。他幾乎認為是自己聽錯了,可轉瞬,一股陰冷的氣場朝這邊壓了過來。氣場的源頭就在門後。

鑰匙弄丟了?他轉身朝客廳方向走,路過衛生間與臥室之間長滿黑黴的短短走廊時他問道:“誰呀?”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風雨飄零。他走到門前,那股氣場又大了些,讓他確定此時此刻門板後面正站著一個人。

他心頭莫名一顫,定在原地,再次問道:“是誰在外面?”他的聲音也跟著顫抖。

還是無人回應。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緩緩向外推開門。風猛烈地灌進來,吹得他幾乎站不穩,但他的視線裏只有雨中靜默的石板老街和街對面渾濁的江水。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聲傳進耳朵,把他的註意力吸引到老屋旁邊的倉房。

救救我……

聲音氣若游絲卻無比真切。他冒雨走了出去。

他猜想是有人遇到很嚴重的狀況,躲進了他家倉庫,需要他的幫助,可不知為何,他沒有一絲著急,反倒被陣陣恐慌填滿心臟,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變得不真實。

倉房的門更破,風操控門板狠狠地撞擊著門框,一下一下,好像正在洩憤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道撲鼻而來。這種天氣,倉庫裏陰暗得像是黑夜,他掃一眼,幾具歪斜的老櫃、生銹的工具、從他爺爺那輩就留下來的破舊紙張……一堆堆破爛幾乎占滿地面,只留下一個狹小的空間,停放著媳婦的電動車。

她回來了?又一個疑問閃過腦海,但他依舊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靜靜地捕捉周圍的響動,以判斷剛才的求救聲是不是幻覺。

半晌,沒再有任何聲音,他稍稍松了一口氣,準備回去,就在轉身之際,一團黑影在車頭前的黑暗中動了一下。

那黑影蜷縮在地面上,幾乎與濕潤的泥土融為一體。他側身擠進電動車旁邊的夾縫,探頭看清那是一團濕漉漉的頭發。

恐懼完全將他籠罩,讓他無法挪動雙腳,而後就在他的目光中,那團頭發緩緩翻動,露出一張血葫蘆似的面孔。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他媳婦毛亮亮的臉。

毛亮亮笑了,齒縫間也滿是鮮紅的血,與此同時,一支幹枯蒼白的手臂從頭發後面朝他伸過來。毛亮亮努力向前爬,牙齒間冷冷地擠出幾個字:“你殺了我……”

李耗子撞倒電動車,瘋狂沖到老街上,風雨裹夾著他,混沌的大腦終於回歸現實。“我殺了自己的媳婦!我不應該在這!我應該下地獄!”

醒來時,李耗子心臟狂跳,渾身是汗,獄友笑臉盈盈地圍在他旁邊,突然大喊道:“surprise!”李耗子摸摸僵硬的臉,想起今天是他出獄的日子。

此時節正值盛夏,公路兩旁樹蔭濃郁,一望無際的田野裏莊稼長勢正旺,辦理完所有手續,李耗子坐在通往江北市的客運汽車上看著窗外欣欣向榮的景色,腦海中憧憬著與女兒見面時的場景。

作為一個一輩子幾乎沒離開過家的老實人,剛剛入獄的時候,李耗子萬念俱灰,茶飯不思,也不言語,短短幾天就瘦了二十斤,每個夜深人靜,懊悔如滔天洪水把他吞沒,他蒙在被窩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獄友罵他,他哭得更甚,換來一頓頓拳頭。

他覺得應該用死彌補自己的過失,便嘗試用撞墻、憋氣、咬舌等方式自殺。撞墻只撞得頭上長包,憋氣總是在最後關頭敞開呼吸,咬舌時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可當牙碰到舌頭的時候又突然渾身沒力。

後來放風時,他親眼目睹自己的獄霸室友夥同幾個人群毆另外一名囚犯,雖然指導員及時拉開,那個囚犯還是被打得半死。他看出門道,一天夜裏悄悄跪在獄霸床前給獄霸磕頭,獄霸被他嚇醒,問他是不是找死?

他誇獎獄霸竟然這麽善解人意,把腦袋伸了過去,獄霸給他兩巴掌,轉身繼續睡覺。他並不氣餒,往後每天半夜準時跪在獄霸床前對獄霸說:“老大,我是真的找死,求求你解決我吧……”

起初獄霸一聽見這句話就打他,他不僅不怕反而格外高興。後來獄霸實在受不了,就命令同寢的小弟每天輪流值班看著他。他晚上找不到機會就在白天找,不管是吃飯、放風、勞動,只要他感覺獄霸心情比較好的時候,就會出現在獄霸耳邊求他殺了自己。

獄霸只感覺自己撞邪了,看見他的時候都繞道走。再後來,獄霸請求指導員給他換個房間,說李耗子快把他逼瘋了。指導員笑了一整天,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李耗子是個三腳踹不出個扁屁的主兒。

如此持續三個月,獄霸越獄了。他越獄的方式很別致,就是在放風的時候沖向監獄大門,獄警當場把他擒獲,他抓住獄警的衣角聲淚俱下,“多判我幾年都無所謂,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別再跟那個精神病關在一起了。”

獄霸走後,李耗子再次陷入不吃不喝的狀態,就坐在那裏耷拉著腦袋,搞得同寢的人也不敢吱聲。後來一天夜裏,他看見一個獄友搬到獄霸那個靠窗的床上,趕緊過去跪拜,那獄友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躍而起,反跪在李耗子面前,“大哥大哥,你聽我說,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孩子,一念之差犯了錯誤這才進來,我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您饒了我吧行不行?”

在那之後,指導員們發現一個匪夷所思的現象,不管李耗子走到哪裏,囚犯們全都溜邊兒站好,李耗子過去他們才敢回歸原位,原本經常發生的暴力行為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如果說一個監獄裏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獄霸的話,那麽李耗子絕對是獄霸中的和平天使。

時間漸漸撫平一切,一年之後,李耗子雖然還是時常因為自己的過失而痛苦不已,但已經不會想死了。他想:我還有女兒呢,就這麽死了豈不是更驗證自己是個窩囊廢?我得努力獲得女兒的原諒,往後餘生擔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

他開始好好表現,按時吃飯睡覺,認真勞動,有空閑的時間就給女兒寫信。女兒一次都沒有回過,他時而覺得是女兒怨恨自己,時而安慰自己女兒改邪歸正正在心無旁騖地學習,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中他堅持寫了九十九封信,直到第一百封,終於有了回信,是女兒的班主任寫的,只有短短幾行字:

李迪不是個壞孩子,只是家庭環境讓她性格有些偏激,如果您想擔負起一個父親的職責,就請不要繼續寫信了,好好想想出獄後怎麽跟她面對面談一談。李迪需要您的愛。

李耗子摟著這六十九個字和六個標點符號哭了一宿。不光是因為信有了回音,還是因為在他印象裏這是李迪第一次得到老師的誇獎。

第二天開始,他真的沒有再寫信,以往用來寫信的時間他都在腦海中反覆構思出獄後見到女兒時的談話,他反覆斟酌,用心推敲,向獄友請教到底是“一日不見如何三秋”好還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好。

獄友們誰也不敢得罪這個精神病,絞盡腦汁幫他斟酌詞句,監獄裏很快又掀起一股學習成語的風潮。半年之後,集合百十人的智慧形成一篇演講稿,李耗子勤加練習,有時是面對鏡中的自己,有時是面對“嘩嘩”流水的水龍頭,有時是在夢裏,直到出獄前一個禮拜,他做到倒背如流,聲情並茂。

今天中午,李耗子來到江北市第八高級中學大門口,正趕上敲響中午放學的鈴聲。學生們從教學樓裏出來,很快匯聚成一片校服的海洋。他忐忑地站在一棵樹下,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從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上尋找熟悉的跡象。

他滿懷期待地猜想:女兒的個子是不是已經超過了我?容貌也變得亭亭玉立了吧?三年不見她一定對我也有些陌生,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得把這些話說給她聽……

很快,學生們散開到校門口周圍的各家商鋪和街邊的各個小吃攤前,他依舊沒有看見女兒的身影。他開始在周圍尋找,走到一條僻靜的小巷口時,裏面忽然傳來幾聲尖銳的爭吵。

巷子口有一叢灌木,他繞過去向裏面看,看見幾個流裏流氣的女孩正圍住另外一個女學生,被圍住的女學生正是他的女兒李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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