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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闈 三場辛苦磨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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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闈 三場辛苦磨成鬼

大家見這女子像瘋了一樣紅了眼, 哪裏還敢再看笑話,嚇得紛紛躲去一旁, 但到底是戰勝不了想看熱鬧的心,大家藏好身子後依舊探出腦袋,想要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江金耀嚇得也不輕,此時哪裏還顧得上誣陷江卿時,直接撒腿就跑,但樊香娥此時已經紅了眼, 直接撲上去將江金耀按住,她在這一刻變得力大無窮,手裏掄著菜刀就朝江金耀狠狠砍了上去。

“兒啊!”

馮氏瞧見這血腥的一幕,直接嚇得暈了過去。

而樊香娥早已殺紅了眼,一刀狠過一刀地朝江金耀砍去...

直到這件事情過去了很久,江知渺回憶起這一幕依舊心有餘悸。

那日江金耀幾乎被砍得血肉模糊, 藺桂蘭雖然心裏也害怕, 但還是捂住了江知渺的眼睛。

“渺哥兒莫怕...”

後來衙役才上前將樊香娥拉開,樊香娥早就紅了眼,披頭散發,笑容淒厲。見江金耀這模樣, 厲知縣也只能請大夫來為江金耀診治, 江金耀到底還能不能留著一條命等候問罪還是兩碼子事呢。

好歹這件事沒影響到爹春闈, 爹剛在家過完年,就與卓叔叔一同去了京師。而且因為江金耀蓄意謀害這樁子事,爹現在更加聲名遠揚, 以前爹的一些慘痛經歷也被挖掘了出來...樊家莊的人見識短淺,不識金鱗,但這外頭的人可不如此, 現在整個臨州都知道姜平縣的舉人江卿時,從小就被家裏苛刻,不讓讀書,全靠自己自學成才。而且樊家莊的人也不知這文曲星降生在他們村有多幸運,還整日排擠文曲星,說文曲星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這也就罷了,好不容易等江舉人出息了,他那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弟弟又開始陷害他了...而且還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這真是蛇鼠一窩的一家啊...

江舉人趁早與這家斷了關系才好!

現在整個臨州的說書人都在講江舉人的故事。

江知渺卻有些擔憂,雖說爹現在徹底出名了,日後與江家斷絕關系也是早晚的事,但爹現在面臨著京師會試,如今這局面,無形中給爹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而且這背後到底是誰在陷害爹,到現在都絲毫沒有眉目,江知渺總覺得在暗處有很可怕的敵人在對他們暗暗窺視。

娘瞧著也是心事重重,但娘的心事和江知渺無關,江知渺也讀不出娘的心思...

唉,希望爹在京師一切順遂吧!

江卿時和卓智明自打從家鄉臨州結伴而來,就租住在禮部貢院附近的一處清凈客棧,終日閉門謝客,以經史自娛,只待那龍門一躍。

京師不比臨州,在這裏江卿時才算見識到了什麽叫京師昂貴,光是他和卓智明這一個月的花銷,都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卓智明家中優渥,供養他讀書自是沒有難度,但江卿時全賴藺桂蘭一人的付出,每當思及桂蘭為自己盡心竭力,江卿時便覺得挑燈夜讀的苦寒也算不得什麽了。

江卿時的刻苦,連卓智明都覺得佩服,見江卿時手上的凍瘡和老繭,卓智明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都透露出了微微驚訝。

“江兄,這樣會影響你考試發揮的。”

“無妨。”江卿時笑了笑,“兒時凍了手...後來年年都會生出這凍瘡。以前家中人還時常譏諷,說我農活沒幹幾件,這手倒是操勞。這回進京,桂蘭為我備了上好的凍傷膏,到時應不會影響寫字的。”

卓智明自然也聽說了江卿時與江金耀鬧出的那回子事,他不善言辭,不知如何安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很多人見識簡陋,有眼不識泰山,江兄日後會一步步好起來的。”

江卿時微微一笑,算是對卓智明話的回應。他想起很多年前,馮氏剛嫁進來沒多久就生下了江金耀,江金耀剛出生肥頭大耳,極其醜陋,鄰裏有人嬉笑江金耀生得難看,還時常拿江卿時與之做對比,馮氏懷恨在心,便故意要江卿時大冷天的去河裏捉魚給江金耀吃...那時江老爺子明明就看見了,卻裝作視而不見,最後還是江雲岫發現了去找馮氏吵鬧,江老爺子無法視而不見了,才出來淺淺說了句話。

“卿時年紀大了,照顧弟弟是應該當的...”

現在他方才明白了江老爺子為何對他冷漠,原來心裏面早就懷疑自己不是親生。對於這樣一家,他心裏面也早就沒了任何留戀,從此再無關系了更好,省得日後拖累。

等他魚躍龍門,就要立馬想法子跟江家斷了關系,反正江金耀那事兒已鬧得人盡皆知,就算他與江家恩斷義絕,旁人也不會覺得是他高中了才忘恩負義。

沒想到江金耀這一鬧,反倒是幫了他的忙了。

光陰飛逝如流水,眨眼間就到了會試這日。

二月初九,黎明前最漆黑的時分,京師尚在寒風中瑟縮,貢院街卻已被人流與燈火照得恍如白晝。數千舉子提籃攜具,排成長龍,等待入場。籃中盛著食物、清水、燭火、筆墨,乃至小小的硯臺,這便是他們未來這些天數的全部依憑。

江卿時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低聲對身旁的卓智明道:“智明,但望你我都能順利熬過這三場。”卓智明只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森嚴的貢院大門,目光依舊如老僧入定般。

突然,卓智明的眼珠動了動,目光卻是瞥向了江卿時的手。

“你的手...沒事了吧?”

江卿時心裏一暖,未曾想卓智明這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竟如此細心。

“無礙,應是能寫字了。”

“願你我都能高中,日後再無寒日凍瘡之苦。”

江卿時微微一楞,未曾料到卓智明竟然還會說出這等子話,在他眼中,卓智明此人一向是風輕雲淡,沒曾想此時也有向往富貴之心。

江卿時笑著搖搖頭,感覺這樣的卓智明突然多了些許人氣,他自個兒的心情也跟著松快了不少。

“搜檢!”只聽胥吏一聲高喝,隊伍開始緩慢移動。

這幾乎是最後一層子躍龍門之試,過程嚴苛到近乎屈辱:解發、袒衣、脫靴,每一處可能夾帶片紙只字的地方都被仔細查驗。江卿時雖然早已經歷過,但心裏頭還是強忍著不適,心中默誦聖賢文章以定心神。卓智明則始終面無表情,配合著一切檢查,仿佛被搜查的並非己身,如同靈魂出竅了一般。

通過搜檢、核驗身份後,二人依號舍圖尋至自己的“窩”。那是一座座低矮逼仄的磚瓦小隔間,號舍深不過四尺,寬僅三尺,內有上下兩塊木板,可拼作書案與床榻。時值初春,號舍內陰冷潮濕,寒氣刺骨。

卯時正,鼓聲雷動,考題發下。首場考《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皆需以八股文作答。此乃春闈重中之重,決定著去留的大半乾坤。

江卿時鋪紙磨墨,凝神審題。初時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然而,號舍環境之惡劣遠超想象。白日尚可忍耐,入夜後,寒風從磚縫中鉆入,墨硯幾欲結冰。

他手上本就有凍瘡,一遇冷便是瘙癢不止,這讓他不得不頻頻呵手取暖。

四周燭光搖曳,咳嗽聲、嘆息聲、巡考胥吏的腳步聲不絕於耳,極大地幹擾著心神。腹中饑餓,只能啃些冰冷的幹糧。一夜煎熬,至次日清晨交卷時,江卿時已是眼眶深陷,雙手冰冷微顫,仿佛大病初愈。

他踉蹌著走出號舍,見卓智明已在門外等候。念辰苦笑道:“真乃‘三場辛苦磨成鬼’也。”

卓智明一向淡然的臉此刻也掛不住了,眼窩深陷,仿若被吸幹了精氣神一樣。

卓智明本就瘦弱,江卿時擔憂地盯著他,生怕他撐不住突然倒下。

卓智明朝江卿時擺擺手:“無妨,回去歇息一下便好。”

二月初十、十一兩日,是短暫的休整。卓智明在客棧中蒙頭大睡,竭力恢覆精力。江卿時卻不敢松懈,在短暫休整後依然鉆研考題。

二月十二,第二場。

流程依舊:搜檢、入號舍、發題。此場考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內科一道,更重實務與文筆。經歷了首場的折磨,江卿時感覺體力已大不如前,文章辭藻雖在,卻少了幾分首場時的銳氣。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所學所知傾註筆端。夜間,燭火搖曳,頭昏眼花,幾度伏案小憩,又被凍醒。那份冰冷與孤寂,幾乎要將人的意志磨滅殆盡。他偶爾擡頭,仰觀天上的明月,一想著桂蘭和渺哥兒正在遠方思念著自己,江卿時覺得周身仿佛又有了動力。

他不是在孤軍奮戰。

二月十五,是會試的最後一場。此時江卿時身心俱已疲倦至極點。這一場考的是經史時務策五道,需縱論古今,闡發己見。江卿時提筆時,只覺手腕酸軟,思緒滯澀,手上的凍瘡癢得厲害,還好有桂蘭精心準備的凍瘡藥,不然若是嚴重了再破損流血,弄汙了試卷可就麻煩了。

江卿時深知這是最後關頭,強壓下所有不適,將最後的精力榨取出來,字斟句酌,務求見解深刻,努力讓文理通暢。這一日一夜,仿佛比前兩場加起來還要漫長,江卿時頭痛欲裂,幾欲幹嘔,但還是強逼著自己清醒地答完了卷。

交卷的鑼聲響起時,他幾乎無法靠自己站起,是扶著號舍的墻壁才勉力站起來,此時眼前一黑,渾渾噩噩之中,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貢院。

貢院大門開啟,舉子們如潮水般湧出,大多面無人色,形銷骨立。江卿時在人群中找到卓智明時,卓智明已經真如飄蕩了好幾日的野鬼一般,再也不是那個人淡如菊的如水少年,卓智明有氣無力地沖江卿時點點頭,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絲終於考完的解脫。

接下來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試卷經歷彌封、謄錄、校對、分房閱評、主考定奪等諸多繁瑣而嚴密的程序。江卿時自覺發揮不是最佳,尤其是後兩場,狀態太差,心中實在忐忑。卓智明在客棧裏足足睡了幾日幾夜,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江卿時每日與他共處一室還怪嚇人的,他每日都要去探探卓智明的鼻息,看看卓智明現在是否安好。

至放榜日,禮部門前人山人海,此時正值杏花盛開,所以此榜又稱作杏榜。

江卿時擠在人群中,仿佛聞見了杏花的芬香,他心跳如鼓,目光急切地在那一長串朱砂寫就的名字上搜尋。終於,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卿時”,名列前茅!居然還能排上第九!一股巨大的熱流瞬間沖散了所有疲憊與焦慮,江卿時幾乎要喜極而泣。

卓智明也中了,名次瞧著不如江卿時高,大約在二十名左右的位置。

江卿時剛想與卓智明說話,就見卓智明仰著臉看著自己的名字,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江卿時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他還是頭一回見著卓智明落淚呢。

江卿時裝作沒瞧見,只輕輕拍了拍卓智明的肩膀。

“如今你我都得償所願。”

“嗯。”

卓智明輕輕抹了一把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陽光恰好在此時傾瀉下來,雖天兒依舊寒冷,但二人依舊感到暖意融融。之前的種種煎熬,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通往更高殿堂的階梯。春闈這場身心俱疲的鏖戰,他們終究是挺過來了,並且贏得了叩擊天子之門的資格。

“今年的會元果真是謝家小侯爺謝清河!”

“小侯爺才華橫溢,雖含著金湯匙出生,卻沒有驕矜之氣。”

“謝家如今後繼有人,謝侯爺應以放心了。”

謝清河。

江卿時瞇眼望向這個名字,心裏也湧出了一絲羨慕,如今名字高懸於杏榜之上,一騎絕塵,這是何等榮耀。

但做人應懂得知足,如今的結果,已是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少生妄念,好生準備殿試才是正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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