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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唐吉柯德戰風車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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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唐吉柯德戰風車的勇氣

高山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一側,看著喃喃自語的蘇黎。

蘇黎低垂著眼眸,密密匝匝的長睫毛彎曲成一個柔美的弧度,偶爾輕輕顫動一下,瘦削白皙的面龐,在頭頂的冷光照射下,猶如一塊瑩潤的冷玉。只是看著,手指上就好像有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

剛才一轉彎,高山就看見穿著大白T和黑色緊身中褲的蘇黎。她低著頭,站在遠離人群的停車場入口處看著手機。一般女子無法企及的身高、長臂長腿和線條優美的纖長脖頸,配合淡漠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有一種非人間的美麗。走近了,高山才看見她一向端得平平的肩,有氣無力地垂著,背也不似往日那般緊繃,透著一絲不堪重負的消極。也許是因為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難得一見的,蘇黎斂起鋒芒,放任自己沮喪著。高山心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說不上是內疚還是心疼。

珠峰“塞車”的新聞一出,他就想到蘇黎會抓這個熱點。為了她的晨曦書院,她幾乎從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千奇百怪的營銷創意,層出不窮地從她腦子裏蹦出來。然後,她有條不紊地一條一條去實施,從無到有,一路披荊斬棘,直到那些創意開出絢爛的花。高山覺得“奧特之母”這個名字還真是非她莫屬,只是看著她小心地收好柔弱與無助,化身堅不可摧的勇士,義無反顧地獨自去戰鬥,那孤獨的身影,讓他莫名地有點心酸。

看到這一期沒有亮點的不符合蘇黎風格的半完成推送,和視頻裏出鏡的兩個體育部長,高山明白自己欠蘇黎一個解釋。

“我是不是有點蘸著人血吃饅頭?”蘇黎忽然揚眉看著高山,眉毛挑得有點用力,額頭上擠出一道擡頭紋。

高山有一種伸手去撫平的沖動,“每個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登珠峰的人做好了把生命留在雪峰上的準備,我蹭這個熱點就要承受被人罵吃人血饅頭。”蘇黎冷靜地挺直了腰。

“對不起,讓你為難了。”高山感受到蘇黎開始一點一點穿起盔甲。

蘇黎剛推送《珠峰之難》,開始醞釀要做一期登山主題的營銷時,高山就想過要和她談談,但是,他終究沒談。重新做回大山哥,他感覺不好,他沒有準備好。

高山能想象昨天蘇黎經歷了什麽,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沈默,但是他知道對他的質疑和催促從來沒有斷過。那天出現在文體局會帶來什麽後果,他完全能預料,但是他去了,並不後悔。

“不存在的,很感謝你幫我,我更不想讓你為難。”蘇黎說完看看時間,又踮起腳尖看看訓練廳,孩子們已經在集合,馬上就要結束。

“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蘇黎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兒,最終下定決心,“你說真的嗎?”

高山並不回答,他很想擡起蘇黎的頭,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幫我簽十本書?”蘇黎側過頭看著高山,眼裏閃過一絲狡黠與欣喜。

“如你所願!”

“好,明晚我帶十本書回來。”蘇黎站直了身體,如釋重負一般。

明晚我帶十本書回來?不是明天你到我店裏來?高山有點失落,好像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喘口氣都悶悶的,很不舒服。之前,他知道蘇黎不會邀請他參加這次讀書會,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去,但是,她最終真的沒有邀請自己,高山心裏還是堵得難受。

他承認,蘇黎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他想要靠近她,真正地靠近她,彼此卸去所有的防備。 無論何時想起蘇黎,高山總會忍不住揚起嘴角,默默地微笑。這個女人有一種傻傻的唐吉柯德戰風車的勇氣,無論面對怎樣的強敵都無所畏懼地沖上去,她永遠張大翅膀,把她愛的人們藏在羽翼之下,被她護著的人是幸福的。

高山想著自己如果什麽都不做,那麽他們是不是走著走著就散了?想要做點什麽去靠近她,又怕做了什麽反而讓她越來越遠,更怕用盡全部力量,最終還是失去。

這種小心翼翼的感覺,高山幾乎從來沒有過,以前的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該怎麽做,無論想要什麽,他從來都是第一時間就出手,從來不會這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這世界的滄海桑田需要幾萬年幾百萬年的演變,人世的滄海桑田是命運之神一個隨性的彈指,人心的滄海桑田卻只在一念之間。

從知道張昕患胃癌到她去世的整個過程,那種一點一點失去她而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一切完全失去控制的驚慌失措,他的世界隨著她生命的流逝而一點點坍塌,終於傾覆,高山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再承受一次。

高山一度覺得過去幾十年,其實一直是無限延長的青春期,他自己一直還是那個叛逆的少年,一意孤行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僅僅只為了對抗這個蠅營狗茍的成人世界裏爾虞我詐的規則,毫無意義。

蘇黎走回家的步伐是歡快的,她以為能順利完成雪狼的十本高山簽名書的要求,讓下周五下午的讀書會正常進行。

可是,意外總在你毫無防備之時來臨。

午夜,蘇黎被電話鈴聲驚醒,是醫院打來的,通知她,文秀心臟衰竭,病危,讓她速去。

蘇黎坐在床上,許久沒回過神來。那種讓她恐懼到發抖的午夜電話又響起,那顆定時炸彈終於爆炸了,她的世界再一次崩潰。

往事在蘇黎頭腦裏爆開,四年前,也是六月的午夜,醫院通知她,父親病危。

那次也是這般從夢中驚醒,一時分不清那個電話是夢還是現實。

就在那前一天下午,蘇黎跟劉敏說:“我先走一會兒,去醫院看一下我爸。”

蘇鴻每個月去住幾天的市第二人民醫院,離他們住的佳林花園不遠,只是醫院的停車場永遠爆滿,不過,幾個月前,醫院旁邊一條剛改成單行的小路,被劃黃色的臨時停車線,不用再把車停在到很遠的停車場,在烈日的炙烤下走到醫院。

蘇黎停好車,穿過一條小巷走往醫院。那條巷子兩邊是美麗的法國梧桐,夏日的午後,樹木濃蔭裏,淡淡的寒涼。

蘇黎上到住院部五樓,路過護士站,護士告訴她,蘇鴻的主治醫師王醫生讓去找他一下。

王醫生說:“你爸爸是我見過最堅強的病人了,從發現到現在有整三年了吧?他還那麽堅強,那麽樂觀!”

蘇黎默默地點點頭,腦子裏開了點小差。她想起星期天早晨,在院子裏背書的晨曦忽然驚聲尖叫起來,院子裏的桃樹長毛毛蟲了。蘇黎最怕那種頭跟屁股差不多的一扭一扭的東西,樹幹上密密麻麻的毛毛蟲讓她毛骨悚然。兩年前,院子裏的桃樹也長了毛毛蟲,蘇鴻和文秀去買來農藥,帶著大口罩噴灑農藥,幾天後蘇鴻把那些掉落的毛毛蟲燒掉。

哪幾棵桃樹是在蘇黎剛裝修好房子時,蘇鴻去買來的幼苗,種下三年後才結出桃子,桃子有點酸。他有些憤怒,他去買桃樹時,果農給他嘗的桃子很甜,他生氣那人騙他。

不過,蘇黎喜歡那些又酸又脆的桃子,一棵春天開花的樹,秋天結出果實,蘇黎很喜歡。

王醫生小心地接著說,“他最近一直跟我談,病危時不搶救、不插管、不做心肺覆蘇、不上呼吸機,你們知道嗎?”

“他跟我們說過。”蘇黎點著頭。

蘇鴻無數次地跟蘇黎說過,那一天來臨時,不要搶救他。這三年來住在醫院的腫瘤科,他看夠了無數個經歷臨終搶救活過來的人,那些在做心肺覆蘇時斷了無數根肋骨的人,渾身插滿管子、插著喉管、戴著呼吸機,上大刑一般生不如死地多活一個星期,最多一個月。

“你可以幫我簽個字嗎?”王醫生把一張紙放到蘇黎面前。

那上面是蘇鴻親手寫的不搶救聲明,文末簽著遒勁有力的兩個字:蘇鴻。

蘇黎拿起筆,試了幾次,寫不下去自己名字,“我再去跟他談談。”蘇黎逃跑似地走出醫生辦公室。

病房裏,蘇鴻正半坐半躺地睡著,手上打著點滴。肺癌晚期的他已經不能平躺著睡覺了,那樣他基本無法呼吸。

蘇黎很輕地走進去,但蘇鴻還是很快醒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談著他今天打的針水,吃了什麽東西,店裏生意如何,以及晨曦什麽時候放假。

後來,蘇鴻說:“黎黎,回去吧,你臉色不太好,要註意休息,不要擔心我,我沒事。”

蘇黎說:“好吧!爸,我走了,明天再來。”

然後,蘇黎就走了,走進電梯,回頭剛好看見爸爸。

他一直看著蘇黎,微笑著,向她揮揮手。

時隔經年,蘇黎記得電梯門關上時,自己對著父親微笑了,可是不記得,有沒有跟他揮揮手道個別。如果可以,她希望那天自己沒有走,一直坐在父親身邊,陪著他,在他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而不是讓他一個人孤零零離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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