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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爸,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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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爸,我在這裏

江晨睿手機的定位點在一條蜿蜒在一個山崖中間的小路上,這是山裏的居民下山的小路,再走幾公裏就到半山腰,那裏聚集在幾個農家樂山莊。

在一棵小樹底下,高山找到江晨睿的書包,手機就裝在裏面,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風太大,高山幾乎要被掀到山坡下去,他抓住那棵樹才穩住自己。他經歷過無數次比這個暴戾無數倍的狂風,卻是第一次這樣腿軟到站立不穩。他在攀登安納普爾那峰遭遇暴風雪,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裏時,都不曾這樣驚慌過。這種正在失去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的恐慌,是張昕病危時的感受。

高山記得這裏,村民們叫它石劍崖,他曾經無數次地攀爬過。小路左邊是一個五十米高的大巖壁,右邊是一個四五十米寬的七十度陡坡,陡坡盡頭是另一個一百多米深的筆直的懸崖。如果從陡坡上滑下去,沒有被坡上淩亂的樹木和灌木阻擋,那麽將直接摔到懸崖下去。

很多攀巖和徒步愛好者都喜歡這個距離城市很近又充滿挑戰性的山崖,他們喜歡在傍晚時分,攀上崖頂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墜入崇山峻嶺。

周天明蹲在地上,從包裏拿出熱成像儀開始調試,“大山哥,他們也許只是被嚇壞了,他們會找個地方避避風的,溫度也不算多低,天亮他們就沒事了。”

高山把手圈成話筒放在嘴邊地一遍一遍大聲呼喊:“江晨睿、蘇晨曦。”

回答他的是狂風尖利的嘯叫聲,仿佛來自地獄裏惡魔的呼嚎。

周天明捧著熱成像儀,沿著小路走到山崖盡頭又走回來,沒發現有人的跡象。

高山也冷靜下來,他彎下腰在地上尋找各種可能的痕跡。

這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周圍是陰沈沈無邊無際的黑暗,借助頭燈的光芒,高山勉強看清眼前幾米遠的地方。

在小路一個狹窄的地段有一塊巖石突出來,路的另一邊只有一蓬孤零零的灌木。高山就這樣看見灌木的一側有被重物碾壓過的痕跡,外側的樹枝被拉斷幾根,沿著斷枝的方向,大大小小的灌木被碾壓折斷,劈朝兩邊,兩邊的樹枝隔一段就有一把被折斷或者拔起,地上的草叢被帶起,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石塊,這是一條新近有人或動物滑墜的軌跡。

原來書包並不是一開始就在那裏的,難怪他們在那附近什麽痕跡都找不到。

“天明,這裏。”高山的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他的心好像沈下去,忘記跳動。

狂奔過來的周天明走到陡坡的邊緣,用手裏的熱成像儀,來來回回切換位置和角度掃視山坡。

高山強迫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蹲下來取出裝備,開始迅速而有條不紊地做準備:設立保護站,系好安全繩,穿戴好攀巖安全帶和其他攀巖設備,調整對講機的位置,在隨身攜帶的救援包裏裝好另一套安全帶和其他山地救援需要的裝備。

“找到了嗎?”高山一邊做拉伸,一邊問。他已經決定不管熱成像儀有沒有找到人,都要順著這條滑墜的軌跡下去看看。如果滑墜的軌跡沒有在陡坡上停止,那麽他只有一直下到的懸崖底部去。

如果他不得不到懸崖底尋找兒子,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這個孩子,自己把他帶到這個世界,卻沒有好好守護他成長,那麽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找到了,找到了,大山哥,兩個,兩個,一個在這裏,一個在那裏,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沒仔細搜。”周天明狂喜地大叫著。

是的 ,兩個紅色的軀體,一個在滑墜線路左邊,位於陡坡中部,另一個則滑到更遠的地方,距離懸崖大概十米左右。

“我救下面那個,你救上面那個,天明,設兩個獨立保護點,你自己註意安全,小心一點,不要踩落石頭砸到他們,不要讓他們再往下掉。”沒說完,高山已經面朝山坡一邊抓緊地面以防被狂風吹起,一邊小心地往下降,他大聲呼喊著:“江晨睿、蘇晨曦!”

下到十多米的地方,右下方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爸、爸,我在這裏。”

聲音在瘋狂怒吼的風聲中很模糊,但是高山知道那是他兒子,兒子有將近四年不曾叫過他“爸爸”了。高山減慢速度,稍微往右手邊橫移一點過去,“睿睿,你不要動,你怎麽樣?”

“蘇晨曦在下面,蘇晨曦在下面,她好像受傷了。”江晨睿一邊哭一邊說。

“大山哥,我來了。”對講機裏傳來周天明的聲音。

“你還能堅持嗎?睿睿,你有沒有抓住什麽牢固的東西?”

“我這裏有幾棵樹,幾棵大樹,我沒受傷,我不會掉下去。蘇晨曦在下面,蘇晨曦受傷了。”江晨睿語無倫次地說著。

聽聲音,江晨睿就在高山的右手邊不遠處,“兒子,抓牢,不要動,保證自己不再往下掉,周叔叔已經下來救你了,你在原地不動等他,再堅持一分鐘他就到了。天明,二十米,你的右手邊。”

高山回到滑墜的軌跡上,繼續往下降,大喊著:“蘇晨曦,蘇晨曦,不要動,聽見回答我。”

往下又降了十多米,高山終於聽見小女孩嚶嚶的哭聲和有氣無力的呼救聲,他低下頭,蘇晨曦坐在一棵大樹和山坡之間,一雙手和一條腿緊抱著大樹,另一條腿怪異地搭在地面。距離她不遠的前方,已經是陡坡盡頭。

“乖孩子,別動,別動,沒事,沒事,馬上就沒事了。”

“我好怕,我好怕。”她口齒不清地哭泣著、呢喃著。

高山小心翼翼地來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抱住,“好孩子,不怕,沒事了,你安全了,沒事了。”

“我找到睿睿了,有點皮外傷,沒事。”對講機裏周天明說。

“我找到蘇晨曦了。”高山偏頭對著對講機說。

高山為蘇晨曦穿好全身安全帶,用安全鎖把她扣在安全繩的主鎖上,再給她戴上頭盔,開始檢查她受傷的部位,還好,看起來只是左小腿骨折。高山用幾根樹枝和繃帶將蘇晨曦的小腿固定。

在蘇晨曦喝了水和吃了一根能量棒之後,高山將蘇晨曦固定在自己背上,“好了,晨曦,我現在帶你上去。”

高山用右手拉上升器,左手和雙腳在坡面上尋找手點和腳點加快向上攀爬的速度。

晨曦抱著高山的肩膀,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輕輕抽泣著,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很快,他們攀到坡頂,周天明和江晨睿已經在上面等他們。

高山拿出包裏的沖鋒衣遞給蘇晨曦,脫下自己身上的那件披在兒子肩上,將兩個孩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坐好。想起對蘇黎的承諾,高山拿出手機,遞給晨曦,“來,晨曦,跟媽媽報個平安。”

“媽。”蘇晨曦只說了一個字,就對著電話失聲痛哭起來。

高山幾乎能看見電話那頭的蘇黎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裏有種酸澀的感覺。

高山心有餘悸地看看山坡,蘇晨曦沿著樹木的空隙一路滑下去,還好,好運最終關照了她一下,有一棵大樹阻擋了她的滑墜,不然……

至於江晨睿,高山隱隱感覺,他是主動下去救蘇晨曦,只是人沒救上來卻把自己搭進去。他下去的那一邊樹木茂密,他並不是失去控制滑落的。

周天明一幅了然於心的樣子看著兩個孩子,他悄悄地對高山說:“大山哥,小朋友不就是談個戀愛嘛,你們至於嗎?把娃逼到這份兒上。”

高山懶得跟他解釋,當然他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只說:“你想多了,收拾東西去。”

周天明去收拾救援裝備,高山拿出酒精球和雙氧水開始處理兩個孩子臉上手上的傷。經他仔細檢查,江晨睿只是臉上、手上、小腿上有些樹枝刮傷和擦傷。蘇晨曦小腿骨折,因為企圖抓握樹枝、摳緊地面阻止自己滑墜,她是雙手傷得有點嚴重,有兩片指甲脫落,手掌、手指血肉模糊,膝蓋處的褲子破了,小臉和腿上有多處擦傷。

小心地為蘇晨曦纏好繃帶,高山起身準備同周天明一起做一個簡易擔架。他聽見身後蘇晨曦小聲地說:“江晨睿,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是我沒用,救不了你。”江晨睿的聲音裏滿滿的沮喪和無力。

過去十多年裏,張昕、大哥乃至高山自己都很默契地讓江晨睿遠離高山的工作,遠離他時刻企圖登上八千米的雪山之巔、攀上幾百米高的巨型巖壁的的瘋狂行徑,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認定江晨睿應該好好讀書,遠離危險,成為這個社會中規中矩的精英人士,比如大哥、比如張昕、比如小弟和兮兮。

高山現在也不清楚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因為毫無野外生存經驗,這兩個孩子今天犯了無數錯誤,以至於險些墜崖喪生。

高山和周天明用擔架擡著蘇晨曦,江晨睿走在擔架旁邊,他們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半路上,他們遇到了公園的一個三人搜救小組。

高山理解他們在這樣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狂風大作的黑夜,被從溫暖明亮的屋裏叫出來搜救一個不相幹的孩子的憤懣,在他們罵罵咧咧指責晨曦自己作死還要拖累別人,指責高山作為一個家長沒教好孩子,給社會添累贅時,高山仍然誠懇地對他們表示感謝和歉意。

當其中一人再次用強光手電筒照射蘇晨曦的臉時,高山一邊示意後面的周天明放下擔架,一邊冷下聲來說:“不要用你的電筒照我的孩子。”

“老子照了又如何?”那個人上前一步,電筒的光直直射在蘇晨曦臉上。

蘇晨曦用一雙纏著繃帶的小手蒙住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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