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我們最終都要遠行,最終都要跟稚嫩的自己告別。---海子

就在蘇眉這邊上演著拒絕告白的狗血戲碼時,安寧和肖涵的感情,穩定得像是上天註定一般。

蘇眉揶揄她:“準備一條道走到黑啦?”

安寧氣定神閑、洋洋自得:“你們快點考出去,給我介紹個更好的,我立馬把他給踹了。”

我和蘇眉相視一笑,立刻心照不宣:這玩笑真是一點都不好笑!

那時我們天真地以為,一輩子只跟一個人在一起,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平心而論,肖涵的確是作為伴侶的不二人選。

安寧有口無心的一句“蘇眉太優秀,怕你移情別戀”,肖涵便跟我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除非安寧邀請,不然絕不會貿然加入到我們的聚會中;

安寧因為跟我和蘇眉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多而忽略了肖涵,他也不急不躁地等在一邊,直到安寧再次想起他來,一如往常溫柔體貼;

安寧討厭一個人呆在諾大卻冰冷的家裏,肖涵便隨叫隨到地陪著她,給她講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傻事,直到她沈沈睡去。

安寧完完全全被肖涵寵成了一個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的孩子,好像他的出現,就是為了彌補安寧長久以來情感方面的缺失。

安寧想要的溫暖、依靠和安全感,他統統都能滿足。對於彼時衣食無憂的安寧來說,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隨著高考順利結束,安寧和肖涵選擇留在郢城繼續讀大學,雙雙報了一個三本藝術院校。

安寧父親給他們的人生規劃是一畢業就考公務員,安安心心等著在官場平步青雲。肖涵沒什麽家庭背景,純粹是沾了安寧的光,誰叫安寧死心塌地認定他了呢?

後來我和蘇眉又問過安寧一次:“你真打算跟肖涵過一輩子呀?”畢竟在外人眼裏,他們倆各方面的條件都相差甚遠。

安寧這次沒再說笑,而是篤定地點點頭:“嗯,就他了。”

那時候的安寧,像極了櫥窗裏的洋娃娃,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肖涵除了愛,給不了她任何物質方面的需求,還好彼時的她也不需要肖涵給。

我和蘇眉也算得償所願,紛紛考上了自己心儀的大學。唯一的遺憾是,我們報考的學校不僅不是同一所,甚至都不在同一個省份,至此,我們即將經歷自出生以來的第二次分離。

按照蘇眉給自己制定的人生規劃,她想要選擇理工大學的建築學,典型的工科學校的工科專業;而我為傳承夏老師的衣缽,選擇了南京師範大學的中文系。

本來是我和蘇眉商量好,一起都報南京的大學。那是一座我們都很喜歡的城市,號稱中國四大古都之一,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底蘊,景色宜人、氣候宜人、交通宜人、飲食宜人,加上熱情好客的當地人,不得不用“賞心悅目、人傑地靈”八個字來形容,蘇眉對此垂涎了許久。

所以高考一結束,還在等成績的那個空閑段,我們鐵磁三人小分隊浩浩蕩蕩去了一趟南京,我和蘇眉名義上是考察,實則為了逛吃逛吃。而安寧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說是為即將拋棄故鄉的兩個野孩子來一次踐行。我們一邊死鴨子嘴硬般抱怨“怎麽全國各地都是城隍廟”,一邊腳不受控制地往好吃的面前鉆。

不出我們所料,蘇眉一開口,率先要了份炕土豆。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吃東西這方面,我們三個確實有相當一致的執念。

蘇眉的最愛是土豆,每當她在食堂的某個窗口猶豫不決時,我便會毫不客氣地賞她一個白眼:“裝什麽裝?”然後扭頭對窗口老板說:“土豆牛腩蓋飯一份,謝謝!”

蘇眉近乎哀嚎道:“你讓我享受一下選擇困難的樂趣不行嗎?哎,又是茄子煲仔飯,你都吃不膩啊?”

我一邊大口把熱氣騰騰的茄子往嘴巴裏送,一邊用力搖著頭。

安寧很少和我們一起在食堂吃飯,她媽媽的理由是食堂餐具反覆使用,衛生問題有待考究。我和蘇眉深情對看一眼,不約而同的潛臺詞是:“早晚把你毒死!”

所以安寧的用餐範圍就被局限在了家裏或教室。要麽司機送她回家吃,要麽打包好了送到學校,相比油膩膩的食堂,中午空無一人的教室確實要幹凈多了。

安寧為數不多的幾次在食堂吃飯,會象征性地點一大堆,卻從來都吃不完。但是無論其他菜品如何變幻,唯一不變的是那盤韭菜餡兒的餃子。

對此我和蘇眉深感詫異,號稱有輕微潔癖的安寧怎麽會允許韭菜這種味道極大的食物在嘴巴裏停留?我們好奇地問過她幾次,都被安寧以“真好吃”這樣的感嘆詞打發了回去。

那天在南京城隍廟街頭,安寧照例滿大街找著韭菜餡兒的餃子。

我乞求道:“姑奶奶,你看好吃的東西這麽多,咱能不能給高大上的食物留點兒胃呀?”

安寧眉毛一挑,像只高傲的孔雀:“那我捧在手裏,不吃,光看著。”

之後,我和蘇眉端坐在一家湯包店裏,吸溜著據說很正宗的蟹黃湯包,安寧則在一旁近乎神聖地端出她那早已冷掉的蒸餃,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等到最後一個也被她滿足地放進嘴裏,安寧開口問我們:“你們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愛吃韭菜餡兒的餃子嗎?”

我和蘇眉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小時候爸媽工作都特別忙,就把我放在鄉下的爺爺奶奶家寄養。有一年中秋,奶奶高興地跟我說爸媽待會兒一起回來吃飯,她要包餃子,韭菜餡兒的。你們知道為什麽會是韭菜嗎?因為韭菜是爺爺奶奶自己家種的,你們肯定知道,韭菜割掉之後又會很快長出新的來,吃了一輩子苦的爺爺奶奶覺得韭菜最經濟實惠!等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餃子上了桌,我只吃了一口,就吐掉了,哭鬧著說這是什麽味兒,怎麽這麽難吃?任奶奶怎麽哄,我還是哭個不停。後來爸媽為此大吵一架,互相指責對方不顧家,結果好端端的團圓飯不歡而散。

從那之後,我都一直很自責。心想:要是我當時乖乖把餃子吃了,爸媽是不是就不會這樣貌合神離?他們現在要麽互相看不順眼,要麽兩副冷冰冰的表情。就當是為了贖罪吧,但凡我有機會可以自己點菜,都會要一盤韭菜餡兒的餃子,並且把它全部吃完。哈哈哈,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

在嘈雜的小吃店裏,眼泛淚光的安寧旁若無人地講著自己的傷心往事,身旁兩個小夥伴一臉嚴肅地聽著,不時用手輕輕拍打她的背,以示安慰。

突然,有著“大姐大”光輝形象的蘇眉振臂一呼:“走,咱再去吃兩碗韭菜餃子,一起攢攢人品!”

至此,每當我再吃到水餃,都會不經意地想起那個夏天的傍晚,如獲至寶的安寧,眼泛淚光的安寧,以及強裝開心的安寧。

南京游玩歸來,也到了我們填報高考志願的時候。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蘇眉最終居然沒能拗過家裏,在李玉蘭的軟磨硬泡下,不得不舍棄南京,選擇了省內的省會城市江城。好在結果中有一半隨了她的心願,最終錄取她的,是江城理工大學的建築學,典型的工科學校的工科專業。

蘇眉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跟我說:“我真不知道李玉蘭死活要把我留在身邊的用意為何,難道是怕她跟輝哥秀恩愛的時候少了我這樣的一個忠實觀眾嗎?”

蘇眉說這話時的語氣,不知情者還以為李玉蘭是她後媽呢!

而蘇眉接下來的經歷,則越來越偏離她對自己“可控”的要求。

當她滿心以為我會陪她一起修改志願留在江城時,我卻胡亂編了一個“跟夏老師已經通報過了”的低級理由,決心孤身一人按原計劃,前往南京這座僅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城市。盡管不願意承認,但我心裏清楚的很,真實的理由之一,不過是我想要逃離被蘇眉籠罩著的生活,甚至越遠越好。

而我的這些小心思,單純的蘇眉一直被蒙在鼓裏。

九月開學如期而至,蘇眉很幸運,有個高中同班的男生恰巧跟她考進了同一所大學。又或者說,蘇眉一直以來都很幸運。稍微留意一點,你就會發現蘇眉身邊總是環繞著一群隨時準備向她伸出幫助之手的人,俗稱“貴人”,主要決定權在於她自己願意不願意。

同班男生名叫張馳,典型的學霸兼宅男,他們在高中時交集甚少。蘇眉做夢也沒想到,在這之後的數年裏,她跟張馳之間會產生這麽多千絲萬縷的聯系。

蘇永輝心疼蘇眉,決定親自開車送她去學校。這麽好的旅游機會,李玉蘭自然也不會放過,於是獨自求學之路一下子變成了全家總動員。

沒出過遠門的李玉蘭以為外面的世界乃是狼藉一片,連洗臉盆也要在家裏給蘇眉置辦妥當,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脫離李玉蘭的管束,蘇眉也就沒有過多計較,任憑李玉蘭在一旁折騰,以至於她的行李浩浩蕩蕩塞了滿滿一後備箱。

當她跟我吐槽時,我戲謔道:“這可都是滿滿的愛呀!”

相比較蘇眉,我的行程則略顯冷清,母親因為身體不適留在了家裏,只有正值暑假的夏老師一人送我趕赴漫漫求學路,為漫長的旅途又增添了幾分無聊。

出發當天,蘇眉興奮異常,一大早便開始準備。沒想到李玉蘭比她還要興奮,置辦東西幾乎折騰了一宿。想到李玉蘭不過是假借送她去學校為由,出去玩一趟,蘇眉的好興致瞬間就減了大半。

路上有三個多小時的行程,累的夠嗆的李玉蘭躺在後座上睡得正香。蘇眉怕蘇永輝打瞌睡,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他聊天,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話題,好像是為了刻意隱藏即將分開的事實。

一直到汽車穩穩停在了校門口,蘇眉都沒有把“輝哥,我會想您的”這句真心話說出口。她想當然地以為,沒有了她,蘇永輝和李玉蘭會過得更加輕松快樂。

蘇眉的宿舍在頂層的七樓,沒有電梯。望著滿滿一後備箱的行李,她和蘇永輝面面相覷,這時她的班級輔導員替他們解了燃眉之急。

那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跟蘇眉是一個專業,但比她高一屆,應當叫聲學長,專門負責蘇眉他們整個班同學的新生報到和日常生活。

學長打了幾個電話,一共叫來了七個同學,加上他自己在內,八個人幫蘇眉將所有行李一趟一趟搬到宿舍門口,就連李玉蘭一直捏在手裏的撐衣桿也沒放過。輔導員一邊條理清晰地指揮分工,一邊禮貌地對蘇眉說:“學妹你帶叔叔阿姨在旁邊休息一下,我們馬上就搬完了。”

這是蘇眉對大學男生初步的印象,看著學長掛在臉上的汗珠,蘇眉心想:“這人人緣還不賴嘛!”

當蘇眉在電話裏不斷向我感嘆大學生活真奇妙時,我半開玩笑道:“還不是因為您出眾的長相,才能享有這般特殊的待遇呀!”蘇眉一個勁兒地罵我膚淺。

玩笑歸玩笑,但就蘇眉出挑的外形來說,放在美女堆裏也能立即被捕捉到,更何況還是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理工科學校呢?相比較而言,在以“美女天堂”著稱的南師大校園裏的我,可就沒那麽幸運了。

也好,不是有句成語叫“自食其力”嘛!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張馳因為在江城有親戚,所以提前來了學校。他早早便打聽好蘇眉的行程,許諾一定要過來幫忙。報到當天,蘇眉看到學長們如此熱情又人手足夠,也就不想再叨擾其他人。她自然更察覺不到那一刻的張馳有多失望。

或許是冷淡的性格使然,蘇眉一直不喜歡麻煩人,這跟以“麻煩精”著稱的我正好形成天然的互補。更何況,在彼時的蘇眉眼裏,跟張馳的關系遠沒有好到對其呼之則來的親密程度。

“頂多算個熟人吧!”蘇眉在心裏念念有詞:“還是不要麻煩人家了。”

學長們將蘇眉的東西全部搬至宿舍門口後,便起身告辭。蘇眉甚至都沒來得及請他們喝瓶水或說一聲謝謝。

“還好來日方長。”蘇眉默默地自我安慰道。

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上鋪是床,下鋪擺放著桌椅和衣櫃,這也是她們班僅有的四個女生。蘇眉進門時,發現宿舍裏已經來了一個女孩子,東西擺放很整齊,卻不見人影。她瞥了一眼貼在女生床鋪上的名字:朱嘉怡。

“應該是個美女吧!”蘇眉笑了笑,找到自己的床位,興奮地指給蘇永輝和李玉蘭看,剛好是在朱嘉怡的斜對面。

都說方形空間裏,對角線之間的距離最遠,或許這也註定了蘇眉跟朱嘉怡之間長久以來的尷尬處境。

李玉蘭正打算挽起袖子收拾一番,卻被蘇眉一個勁兒地往門外推。

蘇眉著急地說:“媽,我都是大學生了,讓我自己來整理吧。”

李玉蘭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蘇永輝一把攔住:“玉蘭,姑娘大了,就隨她去吧。”

接著對蘇眉說:“我和你媽想去市區逛逛,一會兒過去之後,晚上我們就在那附近找地方住一晚,明天直接從市區出發回家,你看怎麽樣?”

“你們都商量好了我還能怎麽樣?”蘇眉默默在心裏嘀咕,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那您和媽去吧,正好我把小窩簡單收拾一下。”

蘇永輝詫異不已:“你不跟我們去啦?”

原來,蘇永輝之前說的“我們”,早已把蘇眉包括在內,她心滿意足地笑了笑,頓時又為自己的狹隘感到羞愧,低著頭說:“不了,東西還得整理一會兒呢,而且新生陸陸續續都來了,我還是先熟悉一下學校周邊的環境吧。”

蘇永輝見蘇眉心意已決,也就不再堅持。

蘇眉陪父母一起下了樓,順利找到停車的地方。蘇永輝擺擺手,讓蘇眉先走,她卻執拗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李玉蘭走過來抱了一下她,蘇永輝則大力拍了拍她的背,輕輕說了一聲:“阿梅,記得常回家。”

蘇眉強忍著離別的悲傷,待蘇永輝的車消失在眼前後,才任由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往日的甜蜜回憶瞬間湧上心頭。

小時候因為長期伏案寫作業,個子不高的蘇眉還有一點駝背,所以大力拍她的背,成了父女倆心照不宣的打招呼方式。

而阿梅這個昵稱,也被烙印上“輝哥專屬”的標簽。我曾經為了表示親昵,嘗試這樣叫過她,卻被蘇眉義正嚴辭地制止。而李玉蘭則向來是直呼蘇眉的全名。

蘇眉曾說,這個世界上,她只允許兩個人這樣叫她,一個是輝哥,另外一個便是她未來的老公。

所以蘇永輝臨走時那句簡短的囑咐,瞬間戳中了她的淚腺神經。

此時,蘇眉內心的悲傷情緒愈演愈烈。

她意識到,無論平日的自己表現得多麽決絕,歸根到底她還是戀家的,那種連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隱晦的愛,早已嵌入到深深的血液裏,揮之不去。

以至於在今後的好幾年,蘇眉一直都在與自己矛盾的內心做著強烈的思想鬥爭。一邊無比想要離開那個生活了二十年熟悉的家,一邊卻又長期忍受著盼望早點歸家的煎熬。

蘇眉在父母剛剛離開的地方站了許久,待情緒慢慢平覆後。想要沿著原路返回宿舍,繼續去收拾她那堆雜亂無章的爛攤子,結果發現太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圍著諾大的操場附近轉了好幾個圈,也沒搞清楚正確的方向。

當看到熟悉的報到處那一剎那,蘇眉著實是又驚又喜。喜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原路返回宿舍的路,驚的是,筆挺地站在“報到處”三個大字旁邊的學長,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她。本想快速繞開的蘇眉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學長順勢遞給她一瓶冰紅茶:“怎麽這麽快就下來啦?七樓可不好爬哦!”

蘇眉禮貌應答:“嗯,下來送爸媽走,他們去市區了。”

“去市區逛逛挺好,我來江城都一年了,也沒好好出去逛過。”學長很自然地接過話茬。

等有時間一起去逛逛?蘇眉不確定這個回答是否太過失禮,於是話到嘴邊,索性又咽了回去。最後借故收拾東西,想要開溜。

“我叫沈子赫,有什麽事可以隨時找我!”學長對著蘇眉的背影高聲喊著。蘇眉不再回頭,只是揚了揚手中那瓶冰紅茶。

其實蘇眉一點也不愛喝加了太多色素和香精的飲料,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從前她會喝一種別人都認為難以下咽的烏龍茶,後來那個牌子被迫停產後,她就只喝礦泉水了。

只可惜,學長對此並不知情。

☆、在你年輕的時候,任何傷心事都感覺像是世界末日,其實不是,一切才剛剛開始。---《重返十七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