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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有門 且不說劉良山怎麽跟隔壁兩個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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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有門 且不說劉良山怎麽跟隔壁兩個大隊……

且不說劉良山怎麽跟隔壁兩個大隊周旋, 郝衛紅這邊進行得也很順利,帶著何大娘下山後,讓她自己回家, 就直奔著顏紅旗這裏來了。

“顏書記”, 郝衛紅臉上曬得紅撲撲, 一腦門子汗, 叫了一聲之後,就趕緊給自己倒水喝。

顏紅旗瞧她這樣子,就知道這次上山沒白去, 笑著等她喝完了水才問,“上山去了,怎麽樣?”

郝衛紅將茶缸子裏的水喝的一滴不剩, 將嘴角沾上的水舔回去,嘿嘿笑了幾聲後, 才說:“那老太太被我說動了!”

他們上山之後,果然如她預料, 那老頭子放了幾句話,說死也要死在山裏, 絕對不會下山後, 就扛著鋤頭走了,家裏頭只剩下手足無措的老太太, 連忙跟兩人道歉,說著“不好意思,這老頭子脾氣就是這樣,一輩子都這樣”的客氣話。

她沒見過何大娘,奇怪大隊上怎麽有這麽大歲數的幹部,不免多看了幾眼。

這老太太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郝衛紅便笑著跟兩人介紹了一番,說:“何大娘是大隊婦女聯合會的幹事。你還不知道婦女聯合會是什麽吧,是咱們大隊前一陣子,在顏書記的倡議下組建的,我兼任會長,會員全都是咱們大隊的婦女同志,主要是為了保障廣大婦女同志們的利益,要是誰家女同志受欺負了,咱們能給出頭,互相幫忙。”

顏紅旗非常清楚,楊木大隊的婦女們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完全是自己在後面強勢做後盾的緣故,可一旦自己離開了,她擔心又會恢覆到之前的狀態中,所以想來想去,就倡議著成立了這麽一個組織,讓他們自己抱成團,互相幫助。

這個組織是顏紅旗專門帶著郝衛紅、姜二嬸、何大娘等人到縣婦聯曲江水主任那裏備案了的。

曲江水大力讚賞了他們這種互助精神,表示以後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縣婦聯。

這讓楊木大隊所有婦女同志的腰桿子又硬了幾分。

“婦女聯合會?還有這?”老太太覺得十分新鮮,瞧著何大娘,不自覺就露出尊敬、羨慕的目光來,稱呼她為:“何幹事。”

何大娘後背挺得筆直,想笑又憋住,很矜持地點了下頭,說:“老姐姐,我瞧著咱倆年紀差不多,你哪年生人,娘家姓啥?”

老太太報了個年份,何大娘掐指頭算了算,兩人確實年紀差不多,聽說這老太太娘家姓宋,便說:“那我就叫你宋姐吧,城裏人都這麽叫。”

宋姐,好新鮮的稱呼,姐這個詞語冠在他們這樣的大老婆子頭上,莫名其妙就感到有些羞恥。

但何幹事都這麽說了,想必是真的洋氣的,宋大娘便答應了。兩人攀談起來。

何大娘性格原本有些各色,但當了婦女聯合會的幹事後,有了頭銜,便自覺用幹部的標準要求自己,性格圓滑了許多,這次又是受了大隊部的委托過來幫忙的,很明白自己過來是做什麽的,就矜持而又熱情地跟宋大娘套近乎。

宋大娘常年不和外人接觸,家裏頭能喘氣的,除了老頭子,就是雞和豬。家裏頭能來人,她其實特別高興,來人又是個跟自己同年齡段的,就更能說到一塊去了。

沒一會兒,就說了真心話。

“你們能來,我心裏頭高興著呢,我跟老頭子,這一天除了吵架,也說不了幾句話。不知道從哪年開始,我覺著我這舌頭根子都硬了,一句囫圇話都說不清楚,我還以為我要活不長了,今天跟你們兩個說了這麽久的話,我才知道,我舌頭沒問題,就是缺練了。”

“哈哈哈,宋姐啊,你還挺會逗悶子的。你要是能搬下山,天天跟我說話,絕對不缺練!”

宋大娘自然知道兩人這次來是幹什麽的,看了眼郝衛紅,嘆口氣,說:“我跟你們說實話吧,不是我不想下山,是我們老頭子。他太倔了,一提要下山,就要死要活的。”

何大娘:“我能理解老哥哥,他其實就是怯了,在山裏活了大輩子,下山之後,不知道怎麽過日子。”

宋大娘還從來沒那麽想過,細尋思著,好像真是這麽回事。

何大娘:“我是能理解,可是你們兩個都這麽大年紀,身體不如從前了,有個頭疼腦熱的,身邊也沒個人,咋辦?萬一要是摔了,動不了了,是你能扶動老頭子,還是老頭子能扶動你?廣播裏頭說,人是群居動物,那就是要互相照應的。我話糙理不糙,你倆這樣單蹦住著,先死的那個還能有個墳,後死的就得爛在屋裏,連收屍的都沒有。想想你們兩個躺在那兒等死的樣子,那是活活餓死的,渴死的啊!”

何大娘的話,聽得郝衛紅後背都直發毛,不自覺打著哆嗦,宋大娘的臉都白了。何大娘的話正說中了她的心思。

從上了年紀後,就經常做類似的噩夢,醒來後整宿整宿睡不著,和老頭子說,他就說自己是瞎尋思,根本不放在心上。

郝衛紅趁機說:“宋大娘,搬下來吧,跟大夥一塊住,有個什麽事兒,大家都能幫忙,等哪天你們老去了,大隊也能發(二聲)送你們。”

宋大娘無奈地搖搖頭,說:“我勸不了老頭子,你們也勸不了,唉,就這樣吧。”

何大娘:“宋姐啊,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你和老頭子是兩口子沒錯,可你也是你自己啊。老頭子不為你們以後考慮,你得考慮啊。我剛進你們家的院子的時候,撒漠了一圈,就看明白了你們家的事兒。宋姐,我問你,在你們家,洗衣服、做飯、打掃屋子、餵雞、餵豬,弄豬食的事兒都是你幹吧,你也得跟老頭子一樣的下地,回來之後老頭子躺炕上抽煙歇著去了,你還得燒水、做飯,伺候他,是不是?”

何大娘說的是事實,宋大娘點頭,但又忍不住說:“誰讓咱是女的呢,山下的婦女不也是這麽過日子嗎。”

郝衛紅笑:“宋大娘,你多久沒下山了?你真應該下去看看,咱們大隊三個村,到處都寫著標語,宣傳男女平等的思想。既然地裏的活女同志一樣的幹,那家裏的活男同志就得一樣的幹。誰家的老爺子要是想在家裏當大爺,當甩手掌櫃,得看女同志們答不答應。”

宋大娘不太相信,郝衛紅就給她舉柳小鳳和錢有貴的例子。宋大娘長期居住在山裏,與世隔絕,但總有下山買鹽的時候,柳小鳳的名氣又太大,她還真聽說過對方的事跡,有名有姓,又是自己知道的人物,不由得宋大娘不信。

但這也太超過自己的認知範圍了,宋大娘不停地追問:“真的啊,她爺們能幹?”

郝衛紅:“不幹咋地,不是他想不想幹的問題,是必須得幹!”

郝衛紅斬釘截鐵,何大娘不住點頭,由不得宋大娘再有懷疑。

“這可真是,這可真是……”宋大娘念叨兩句,想不出更合適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震驚。

何大娘:“宋姐,我還沒跟你說我的情況,我就單蹦一個孤老婆子過日子,自己養活自己,不愁吃不愁喝,每天樂樂呵呵的,你除了比我多個爺們之外,跟我情況差不多。可你多個爺們也沒看你日子過得比我好,反倒是那老頭子沒了你,飯不會做,衣服不會洗,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就這,還是他拿捏你,而不是你拿捏他。宋姐啊,你說你這日子是咋過的,就憑著他比你多了塊肉?都這歲數了,咱還用得著那塊肉嗎?”

宋大娘聽對方說前半句的時候,雖然覺得何大娘的觀點太新鮮,從來沒人和她說過,但越聽越覺得是那麽回事,但聽到最後一句,臉都紅了。

她這輩子都沒怎麽和別人相處過,更沒有聽過這樣的葷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索性就低下頭去。

雖然年紀不大,但也沒了那塊肉可用的郝衛紅也低下了頭。

何大娘瞧著這兩個人的樣子嘿嘿笑著,農村老娘們在一塊聊天的時候,那是什麽話都說,這種話,在他們面前,就屬於是小兒科的。

她轉移話題,問道:“宋姐,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宋大娘點了點頭,“家裏家外的活我都能幹,老頭子要是離了我,就只能吃夾生飯。”

何大娘:“所以說嘛,你得拿捏他,咱這可是新中國,沒了舊社會地主長工那一套,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一個家裏頭誰出的力多,誰才應該一家之主。按你們家的情況來看,你才是當家做主,就應該是老頭子聽你的!你說是不是?”

確實應該是這樣,宋大娘腦袋有些發暈,但還是點了點頭。

但應該是應該,應該和實際上是有差距的,宋大娘可做不了老頭子的主。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我可不敢。”宋大娘說著說著,就笑了,覺得何大娘的說法太慌繆了。

何大娘和郝衛紅對視一眼,收起了自己的輕視之心。剛剛,她一度覺得宋大娘的工作好做,可現在,她覺察到了難度。

他們這些住在山下的婦女同志,這些年來,沒少被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樣的觀念熏陶,大隊也有專門保護婦女權益的婦女主任,雖然還存在著男尊女卑的想象,但這些觀念潛移默化地深入進了他們的腦子中,而宋大娘根本就沒有被熏陶過,所以,她才覺得慌繆。

從無到有,給對方構建一種觀念,太難了!

但兩人自然不能就此放棄,郝衛紅很快就有建立起信心,喝了口宋大娘幫他們沏的,有些淡的紅糖水,開始從基本的婦女權益講起。

講解的時候,心裏頭有些自責。她作為婦女主任,以前幹工作時,確實不夠盡心、盡責。宋大娘也是楊木大隊的一員,也應該了解新中國對於婦女權益的保護,她卻從來都想過要給宋大娘傳播這些。

郝衛紅反思著自己的不盡職,感謝顏紅旗沒有擼掉自己,讓自己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有彌補、改正的機會,暗暗發誓,一定要把楊木大隊的婦女工作幹好,這樣才不辜負國家的好政策,不辜負顏紅旗的不棄。

郝衛紅喝了兩大杯水,將權益講完,又講起顏書記到來後,楊木大隊在婦女兒童保護方面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政策方面的,具體到個人的案例……包括她自己和公婆的對抗,馮嬸子和王老蠻的決裂等等。

宋大娘像是聽故事一般,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就發出一句驚嘆,問上一句,這是真的嗎。這些,都太超過她的理解範圍了。

聽完之後,她的腦袋很亂,塞得滿滿的,腦袋裏面好似有根弦,一蹦一跳,攪得很疼。

她強撐著笑臉,不好意思地攆人,“對不住,我有點頭疼,你們先回去,就不留你們吃午飯了,下回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該說的話還沒有說到位,但郝衛紅和何大娘都知道,宋大娘一時間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再給她灌輸,她也聽不進去了。

兩人便利索地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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