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心裏比漿水還酸

關燈
第四十三章 心裏比漿水還酸

王淑芬親熱地挽著沈令寧,穿過一排排低矮擁擠的家屬房,徑直走向最東頭。

那裏有個獨門獨戶的小院,泥巴院墻,三間磚瓦房,看著比旁邊幾家規整不少,正是傍晚時分,夕陽照在小院的玻璃窗上亮堂堂的。

院墻根還圈了一小塊地,土是新翻過的。

“瞧瞧,就是這兒!”

王淑芬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院門,語氣帶著點與有榮焉:“這是以前技術員住的,前陣子剛騰出來。地方是偏了點,勝在清凈,獨門獨院的,還有一小塊菜園子,你帶著孩子方便。

趙首長特意在電話裏提了,要安排妥當,基地領導可上心了。”

院子裏,幾個穿著利索的大娘和嫂子正忙活著。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娘拿著掃帚掃最後一點浮灰,兩個年輕的嫂子在往繩子上搭剛洗過的粗布被單。

竈房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

“衛國媳婦來啦?”

花白頭發的大娘放下掃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樸實:“快進屋看看!都拾掇得差不多了!被褥剛曬過,暄乎著呢!”

她是鄰居孫大娘。

“可不是,聽說你要來,我們幾個就搭把手。”

一個圓臉嫂子接話,她是隔壁李鐵柱的媳婦劉金鳳。

沈令寧看著眼前幹凈的小院,窗明幾凈的屋子,還有晾曬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心裏明白,這規格和待遇,絕對超出了普通隨軍家屬的標準。

趙長河這塊招牌,分量十足。

周衛國,應該人緣也不差。

“謝謝政委,謝謝嫂子,謝謝大娘嫂子們!給大家添麻煩了!”

沈令寧抱著福寶,誠懇地道謝,眼圈有點發熱,這份踏實的落腳地,是她們母女倆在異鄉的第一個家。

雖說有大門口的小插曲,但看得出來家屬院的人情味很深。

“謝啥!都是應該的!”

孫大娘笑著,轉身從竈房端出個粗瓷大碗,碗裏是冒著熱氣的黃澄澄的雞蛋面湯,上面還飄著翠綠的蔥花!

旁邊小笸籮裏放著幾個黑乎乎的高粱面窩窩頭。

“趕了一路,餓壞了吧?快,趁熱乎,先墊補一口!家裏就攢了這幾個雞蛋,別嫌棄!”

雞蛋!

這在山溝溝裏可是金貴東西。

剛才在門口就看得出來,家屬院的軍屬們日子也不好過。

這是她們拿得出手的善意和誠意了。

沈令寧連忙放下福寶,雙手接過沈甸甸的碗,連聲道謝:“大娘,這太金貴了!使不得!”

“拿著拿著!給孩子也暖暖肚子!”

孫大娘不由分說,又把碗往她手裏塞了塞。

福寶聞到香味,小鼻子吸了吸,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碗,現在她是真的有點餓了。

雖說路上吃了媽媽飯碗裏的nai nai,但是自從前幾天開始吃點飯,摻著吃,是真香!

沈令寧心裏暖烘烘的,這份樸實的情誼,比什麽都珍貴。

她不再客氣,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幾根面條,吹涼了,先餵給福寶。

王淑芬看著這溫馨的一幕,也笑了:“行,沈同志,你先安頓著,孩子吃完也歇會兒。缺啥少啥,就跟孫大娘她們言語,都是熱心的老鄰居了。

回頭等老張忙完,再讓他過來看看。我先去食堂那邊瞅瞅。”

她交代幾句,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其它幾個鄰居也識趣地收拾好東西,陸續離開,讓這娘倆能清靜會兒。

只留孫大娘進了小廚房幫著拾掇。

沈令寧抱著福寶坐在收拾幹凈的土炕沿上,小口喝著溫熱的雞蛋面湯,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暖意。

手摸了摸炕邊,是熱的,心裏暗讚:這家屬院的鄰居人都不錯。

福寶咂巴著小嘴,滿足地窩在媽媽懷裏。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姜維藝站在門口,手裏沒端面湯,卻捏著個印著牡丹花的白瓷小瓶——一瓶嶄新的“友誼”牌雪花膏。

她臉上擠出笑,眼神卻像鉤子,在沈令寧臉上和屋裏簡單的行李上刮來刮去。

“沈同志,忙著拾掇呢?”

姜維藝聲音放得又軟又假,擡腳就跨進院子,鞋跟踩在夯實的泥地上,嗒嗒輕響。

她幾步走到沈令寧跟前,把那瓶雪花膏往前一遞,下巴微揚,語氣裏那股子優越感藏都藏不住:

“給,拿著用。咱們這山溝溝裏,風硬得很,比不得你們……嗯,以前待的地方。你這臉皮兒嫩,吹幾天就得皴了。抹點這個,好歹護著點。別等周衛國哪天回來,都認不出自個兒媳婦了。”

話裏話外,把沈令寧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更暗指周衛國“可能”回來,但未必認得她這個“黃臉婆”。

她目光掃過炕上打開的包袱皮,裏面只有幾件半舊的衣裳,連個像樣的箱子都沒有,嘴角那點假笑就更深了。

眼睛緊緊盯著沈令寧,像是要從她臉上挖出點什麽:

“剛才在院裏,是我一時心急,說話沒個把門兒的,沈同志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啊!”

她話鋒一轉,帶著刺探:“主要吧……周衛國同志在基地那會兒,大夥兒真沒聽說他成家了呀?你這冷不丁帶著孩子過來……確實……挺讓人吃驚的。

這孩子……看著有快一歲了?長得可真……精神。”

她的視線,最後牢牢釘在福寶身上,那眼神覆雜得很,有探究,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沈令寧沒去接那瓶雪花膏。

她甚至沒看那瓶子一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姜維藝臉上,像看透了她那點小心思。

“姜同志費心了。”

沈令寧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清冷的沒什麽火氣,卻自帶一股沈靜的力量。

“衛國在的時候,常往家裏寄津貼,也托人捎過滬上的百雀羚。他說山裏風硬,怕我凍著。”她頓了一下,擡手很自然地用指腹輕輕蹭了蹭福寶沾了點面湯的小臉蛋,動作輕柔。

“我這人糙,抹慣了蛤蜊油,倒覺得更實在。這金貴東西,姜同志還是自己留著用吧,別糟蹋了。”

姜維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捏著雪花膏瓶的手指緊了緊。

滬上百雀羚?

周衛國給她寄過這個?

一股酸氣直沖腦門,心裏酸得比漿水還酸。

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