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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訂婚 何懿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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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訂婚 何懿漣

將最後一箱白菜搬進冷藏室, 鶴來站在門口,氣喘籲籲地抹了把額上的薄汗。

後廚發出廚具碰撞的砰砰響, 很快,爐子燃起來,熱油爆開,誘人的炒飯香縈繞在他鼻尖。

丁師傅正在做員工晚餐。

夜風往巷子裏灌,從最開始的清涼到現在卷起一點燥熱,巷口的香樟葉片變得愈發翠綠。

初夏,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雨。

鶴來立在原地, 很久沒動。

夏季雨夜, 鶴來總會想起陳竹年。

好像所有沖突都是在雨中發生,在雨停後悄然告別。

室內的熱意中夾著將要下雨時濕潤的涼,拐角小桌貼著亮起橘黃光的老燈。

鶴來安靜地吃丁師傅給他做的蛋炒飯。

依舊是多多的蛋塊,少少的米粒,沒有蔥花, 表面撒了一層薄鹽, 下方卻只有厚重的油腥味。

外墻發出窸窣輕響, 雨聲淅淅瀝瀝, 風夾雨,沿窗撒入裏。

鶴來小口吃著, 雨絲打濕了旁邊桌子,他握勺子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艱難咽下炒飯,視線已經模糊不清, 鶴來只憑記憶從桌角摸到紙巾。

紙巾壓在眉眼處,濕潤大半。

丁師傅的蛋炒飯銷量相當差,幾乎沒有回頭客, 只有鶴來喜歡。

因為這是這一年來,他找到的最像陳竹年做的蛋炒飯的味道。

陳竹年以前從來不做飯,是發現鶴來吃飯挑剔,家裏廚師都對此沒辦法,陳竹年才親自操刀。

第一次做的便是蛋炒飯,生疏的失敗,鶴來卻很高興地對他笑。

陳竹年看著他。

收回再也不下廚的話。

一年前,鶴來過於匆忙地離開,原定的人類身份出了岔子,鶴來只有再等待,期間沒有人類證件,仿生人編碼也被註銷,他相當於游走在社會邊緣的三無人員,能做的工作極為有限,大多累且工資少得可憐。

更糟糕的是,因為對人類抱有天生的善意,鶴來總是被騙,好不容易攢一點錢,就被裝可憐的人類騙個精光。

打工期間他見到太多因為各種原因而生活困難的人類,即使鶴來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前腳剛被騙,後腳他還是盡可能接濟在溫飽線掙紮的同事。

流浪貓狗愛纏著他,明明每次都下定決心不能再管,當瘦弱的小動物一瘸一拐地走到鶴來面前時,他依然心軟。

想起FC003,想起又一次被他留在陳竹年家裏的暹羅貓滾滾,鶴來揉揉扁平的肚子,蹲下身,將大半晚餐分給它們。

給貓狗做絕育手術需要很多錢,幫助底層人類需要很多錢,準備被騙也需要很多錢。

艾維曾對他說:“越善良的人越需要被錢養著,養活你這樣的小朋友,不光要投入很多很多愛,還要很多很多鈔票嘞。”

他拍拍鶴來發頂,開玩笑似地說:“我死之前,我一定把你拜托給我身邊最有錢且最值得信任的人,不然……我不會咽氣。”

養活鶴來其實不難,但鶴來不會只照顧自己。

後來鶴來一眼就能看出誰想騙他,然而對方殘缺的肢體並沒有說謊,他知道有這種組織,專門讓殘疾人乞討,乞討金額不夠,受苦的還是弱勢群體。

於是鶴來同時打很多份工,沒有休息日,除開發燒生病,一天沒有睡過六小時以上。

生病的頻率比以前高很多,每次燒到迷迷糊糊,總覺得陳竹年好似在他身邊,Alpha的手撫上他的額頭,問他哪裏疼。

鶴來難過地說哪裏都很疼。

他想將臉蹭在陳竹年手心,像以前那樣,絮絮叨叨地跟陳竹年撒嬌抱怨。

說生活好難,他遇到了怎樣的騙子,流浪小動物好可憐,流浪的人類也很可憐,但他沒有流浪,因為做夢的時候他還能見到陳竹年。

然而他不敢回應。

仿生人時他幾乎不會做夢,成為人類後,接連不斷的夢像關住他的盲盒。

他知道,只要他開口說話,陳竹年就會消失不見。

驚喜和失望,只在一瞬間。

分開後,鶴來笨拙地察覺到了他對陳竹年的感情,正如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想念”連接著愛,他無法控制地想念陳竹年,即使遭遇了那些事情。

這種不被認可的隱晦感情像瘋狂纏住心臟的藤曼,當鶴來想說自己愛陳竹年時,艾維的身影便會又一次浮現。

此刻,想念陳竹年變成了對艾維死亡的背叛。

變成人類後的鶴來對人類的情感沒有發生飛一般的質變,他依然慢吞吞地學習,感受,嘗試理解愛與愛之間的區別。

他愛陳竹年,也愛艾維。

兩種截然不同的愛將鶴來困住。

仿生人溫良的天性讓他無法報覆陳竹年,然而也無法替在火宅裏死去的人原諒陳竹年。

他能做的只有懦弱的逃避。

正如模糊記憶中有人對他說:“如果害怕,那就逃跑。”

逃到嶄新的地方,刪掉記憶,開啟新的生活。

很多時候,鶴來躺在單薄的木制板床上,望著天花板正中平均三天就會燒焦一次的燈。

曾經他以為仿生人生活很不容易,現在明白,人類同樣處於水生火熱中。

他只有很努力地工作,吃藥,強忍淚水和痛苦,警惕地識別人類社會中細微的惡意,才能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迎接新的一天。

掙紮一個月,勉強適應高強度的人類生活。

日子看上去要好起來了。

直到他在外出訂貨時遇到了自我意識覺醒的艾迪。

霎那間,冷汗覆蓋全身。

第一起伴侶型人工智能殺人案還處在審訊階段,殺人的人工智能林琦已被逮捕,如何懲罰殘忍殺害主人的人工智能,變成近期討論最激烈的問題。

僅看一眼群眾發起的草案就會覺得毛骨悚然。

在被強行壓下一段時間話語後,周國祥再度發聲。

他依然堅持——人類沒辦法管理智能體,只有‘母親’才能阻止這一切。

越來越多的人支持周國祥,甚至有專門的尋找'母親'的組織。

遠遠看見艾迪那刻,鶴來非常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就是第一位覺醒自我意識的智能體,也就是現在唯一能救林琦的‘母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必須去履行這份“職責”。

鶴來好不容易從一個貼滿標簽的伴侶型仿生人變成雖然過得很辛苦但不用再受命令控制的人類。

人類的猜忌永無止境,如果承認自己是‘母親’,他會成為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成為象征“和平”的籠中鳥。

可是他真的忍心讓林琦遭受慘無人道的懲罰嗎。

站在選擇的分岔口,無論他選擇走哪條路,都會有犧牲。

犧牲他自己,還是林琦。

是回到朋友型仿生人,還是伴侶型仿生人,亦或者……所謂的‘母親’。

室內沒點燈,鶴來坐在墻角,睜眼到天明,模糊有點意識時,身體已無知覺,他踉蹌著起身,抹了把臉上丟人的眼淚。

辭職、退租,最後一次將流浪貓狗的飯槽填滿,剩一點錢,他送給了拐角乞討的老人。

等車的時候聽到周圍人在討論。

說上面有人介入,重新查了伴侶型人工智能殺人案,真正的殺人犯是人類,人工智能只是無辜的替罪羊。

一時間,大眾嘩然。

車還沒到,旁邊人驚呼一聲。

睜眼看到醫院天花板,鶴來緩緩撫摸了下微弱跳動的心臟。

他將身體蜷縮起來,臉埋進枕頭。

消瘦的後背不住顫抖,胃還疼著,這段時間工作太忙,他很少吃飯,即使吃兩口,也會因為不適應而嘔吐。

壓抑的情緒完全覆蓋他。

離開陳竹年後,他瘦了十幾斤,不是因為懦弱的哭泣,陳竹年不在身邊他反而很少掉眼淚,這是第一次,他允許自己哭了兩分鐘。

生活回到了之前的軌道。

陳竹年公司主推的游戲發售當天,鶴來攢了很久的錢再度回歸到一個可憐的數目,剛好夠他吃份簡單的早餐。

作為首款虛擬全息游戲,發售價卻低得嚇人,主創團隊似乎完全沒想過賺錢。

內測賬號已經自動刪掉,自然聯系不上劍客。

鶴來還是選擇了耳廓狐這個角色,他熟練地找到木屋,木屋裝飾和內測期間沒有任何區別,除開周圍種了一圈金燦燦的向日葵。

向日葵花瓣上還留有水珠,顯然對方剛離開不久。

鶴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向日葵中央。

木屋位於陽坡,一年四季太陽光充足,向日葵花仰頭朝上,長勢良好,已和鶴來差不多高。

此處已被玩家永久買下。

游戲裏的私人領域需要在旁立木牌,標註玩家信息,以及購買理由。

鶴來找了一圈,終於找到木牌。

【玩家0314購入】

翻到背面,只有一句話。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風吹過來,帶著向日葵淡淡的香。

日光正好,鶴來卻感到難以言說的悲傷。

眼眶泛紅,他揉了下眼睛,覺得自己過於多愁善感。

之後鶴來再也沒上過游戲。

偶爾會從新聞裏看到陳竹年的消息,游戲銷量早已登頂,他卻將游戲交給手下團隊負責,出國進修人工智能相關領域。

很快,法案接連頒布,對於智能體限制大幅度減少,除開必須與人類綁定關系外,其他方面已與人類沒有太大區別。

鶴來才明白,為什麽當初和陳竹年結婚的文件多到仿佛簽不完,仿佛永遠等不到最後一份。

因為那時正在增補人類與智能體結婚的相關法條,工作量巨大。

而現在,即使需要紙質結婚證明,人類和智能體結婚也只要等待兩分鐘。

同一時間,有人給仿生人保護協會投了一大筆錢,原本只是做做樣子的空殼組織瞬間崛起,並將保護範圍擴大為所有智能體。

莊園縱火案的幸存者擔任高層,半年過去,仿生人保護組織規模從原先的平層擴展到市中心兩棟大樓。

機緣巧合下,鶴來遇到了李億玨。

艾維曾將鶴來一個極小分支送給久久無法走出喪子之痛的李億玨,這部分支線裏,鶴來是李億玨的“數字小孩”,兩人短暫地相處過一周,之後毀掉一切的莊園縱火案讓鶴來程序失控,雙方分開,李億玨因此一蹶不振。

從某個角度來說,李億玨算鶴來的半個母親。

她將鶴來帶到智能體保護組織,並交給他一份嶄新的工作。

即使此刻鶴來還沒有身份認證,工作的薪資待遇依然不錯,他不用再打多份工,白天在組織上班,晚上過來幫丁師傅整理庫存,順便蹭一頓飯。

李億玨時常也來丁師傅這邊吃飯。

偶爾會聊起當初的縱火案。

她不知道鶴來與陳竹年的過往,只說當初多虧有個孩子把她們從火裏救出來。

鶴來楞住。

李億玨慢慢回憶過去:“那孩子事後非常自責。

“實際上……即使當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王成旭也會借助遠端控制瞬間將火點燃。”

她嘆了口氣:“王成旭說那些話,不過是想將人拉進地獄陪他罷了。”

她轉過視線,看到鶴來煞白的臉。

李億玨“誒”一聲,連忙找來紙巾給鶴來擦眼淚。

“怎麽了?”她著急地問。

“……沒什麽。”鶴來低垂著頭,哽咽道,“我……我只是想起……想起那場大火。”

想起最後陳竹年說的對不起。

想起自己對他的誤會和傷害。

鶴來想,陳竹年說得對。

仿生人都是騙子,他們所說的愛,不過是契約的欺騙,是程序設定的結果。

然而現在兩人沒有契約,也沒有再重來的機會了。

感情裏面,沒人能無底線地容忍另一方不斷地逃避。

鶴來的膽怯、逃避與不信任,讓他永遠地失去了陳竹年。

最後一口蛋炒飯咽下。

電視開始播報娛樂新聞,丁師傅起身伸了個懶腰,背對著鶴來說:“你的人類身份下來了,一會兒就給你送來。”

鶴來抿唇。

點點頭。

他原本想去後廚洗碗,卻在新聞裏聽到“陳竹年”三個字時驟然止步。

他怔然看過去,新聞播報了陳家和何家的家族聯姻。

視頻正中,陳灼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很難遇到信息素與我兒子這麽匹配的人,確實在商議訂婚。”

陳竹年要結婚了。

鶴來腦子嗡嗡地響。

和何懿漣。

“哐當”兩聲,盤子摔碎在地,鶴來慌忙去撿,細小的陶瓷渣瞬間戳破他的指腹,鮮血溢出來,他好似沒發覺,等到所有撿起來的碎片都沾上他的血液。

血紅充斥視野,鶴來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一點疼。

眼淚“唰”地落下,砸在桌面。

丁師傅趕來,看到哭得喘不過氣的鶴來和一攤全是血的盤子碎片。

“沒事。”

鶴來六神無主地說:“我,我沒事……只是,只是不小心,劃……”

傷口很快被包紮好,鶴來虛弱地坐在矮椅上,背靠冰冷墻壁。

他沈默半晌,人像是剛從海裏打撈起來那樣狼狽。

鶴來將手心貼在顫抖的眼睫上。

他深吸一口氣,下蹲,用沒有包紮的那只手將地上血液揩去。

鶴來嗓音沙啞地對一旁的丁師傅說:“盤子和藥的錢,我會還給你,對不起,我……”

他話還沒說完,門鈴響了三聲。

給鶴來送人類身份證明的人來了。

鶴來將文件收下,沒有心情拆開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出租屋的,淋了一晚上的雨,身上濕冷難耐,他沒有任何處理,就這樣躺在冰冷硌人的床上。

鶴來仰頭,過了很久,直到沒出息的眼淚浸濕枕頭,直到他再也哭不出來,胃裏只剩下幹嘔的惡心。

雨夜,狂風亂作,將脆弱的窗戶吹得獵獵作響,

窗前懸掛的手工海螺鈴持續不斷地碰撞。

淩厲的閃電伴隨著轟雷,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風聲雨聲雷聲還有他痛苦的喘息聲。

全部混雜在一起,匯入渾濁的下水道。

天邊亮起一條銀線,雨夜已過。

鶴來頭疼欲裂,眼睛還腫著,他從身下摸索出昨晚收到的文件。

打開,一目十行地看完內容,再躺下。

早在他將名單發給徐冕時,他就應該有心理準備。

陳竹年會跟人類結婚,人類可以被永久標記,也不會像他這樣膽小、愛哭,經常逃避。

可是。

鶴來彎著腰,控制不住地咳嗽。

他看見一滴雨珠正沿著房檐往下掉,“啪嗒”一聲,極其微弱,卻好似點醒了鶴來某個認知。

他猛地起身,再將身份文件翻出來看。

視線長久停留在新身份的姓名上——何懿漣。

他的人類身份是……何懿漣。

即將和陳竹年訂婚的何懿漣。

與此同時,終端彈出通話申請。

何家人正往他所在的出租屋趕,他們迫切地想要找回失蹤將近一年的“小兒子”,想讓他參加訂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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