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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向日葵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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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向日葵 再見

意料之外, 陳竹年易感期間,鶴來沒有想象中那麽難熬。

一整箱Alph息素抑制劑在一周內被用光, 鶴來只有易感期第一晚難過地對陳竹年說:“我要死掉了。”

之後,再也沒有經受過於劇烈的沖撞。

剛好下了一周的雨,打開窗戶那天,濕潤的空氣順著夏季末尾的風進入信息素混亂的房間,吹走情愛的痕跡。

沒有做的時候,他們就像正常情侶那樣休息。

陳竹年照樣給他做飯,吃完就讓鶴來去打游戲, 剛玩兩局, 陳竹年就會過來,將鶴來抱在懷裏,兩人玩雙人對抗游戲。

與人工智能玩游戲就要接受一直失敗的結局。

第57次失敗,陳竹年起身給他倒水。

還是榨果汁,這次陳竹年問他:“要幾塊冰。”

鶴來慢慢搖頭。

“不要了。”

他說。

陳竹年的眸光暗淡一瞬。

沒有加冰, 但額外給鶴來放了個裝冰塊的保溫小盒子, 盒子上有冰塊夾。

一天過去, 直到杯中的液體已經換過好幾輪, 直到冰塊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融化成一灘水,鶴來也沒有動。

陳竹年盯著保溫盒子看了很久。

門鈴響了, 打開門,又是與結婚相關的快件。

這是倒數第二份。

快遞員等了幾分鐘,見對方還是沒有動作,有些不耐煩地擡頭。

剛張嘴, 看見對方冷冽的神情,頂級ALpha的威壓讓快遞員心裏咯噔,只能窩囊地將怒火憋了回去。

還是鶴來過來, 氣氛才勉強緩和。

鶴來跟以往一樣,粗略地掃了一眼文件,就要在末尾簽字。

陳竹年站在他旁邊,沈默地看他認真在末尾補充上他的智能體編號。

快遞員如釋重負地松口氣,離開時正面碰上捧著一大束黃燦燦向日葵的老人從電梯裏出來。

老人笑呵呵地送了他一支向日葵,溫和地說:“送件上門,辛苦了。”

快遞員臉一紅,收下花,“不辛苦”三個字被他說得一秒一停頓。

隨後,鶴來聽見身旁的陳竹年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爺爺”。

他連忙跟著喊,宋遠蘄微笑著說:“不要緊張,小鶴。”

老人沒有進屋的意思,只是將向日葵送來。

他特意挑選了一朵巴掌大的花,別在鶴來耳邊,柔軟的珊瑚粉與金黃花瓣疊在一起,讓人想起溫柔的秋風。

宋遠蘄便笑,說:“第一次見小鶴的時候就覺得向日葵很適合他,剛好這一批溫室裏的向日葵成熟了,趕著給你們送來。”

向日葵花瓣上還留有晶瑩的細小水珠,閃爍著朝氣蓬勃的生命力。

“果然很漂亮。”宋遠蘄眼眸彎彎。

鶴來被誇得不好意思。

他低垂著頭,將臉埋進足以充滿他胸膛的向日葵花束中。

陳竹年執意要親自送宋遠蘄回去,剛開始宋遠蘄還拒絕,說不想麻煩年輕人,卻在對上陳竹年眼神那瞬間,止住了話語。

回去路上,宋遠蘄問:“小鶴不來家裏吃飯了嗎?”

上次約好的聚餐被陳灼和陳南沅打亂,這次陳竹年指尖在方向盤上點了三回。

他沒看爺爺,眼睛直視前方,看不出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他嗓音帶著一點沙啞:“可能。”

陳竹年離開,滾滾這幾天又被送去郁結那邊,家裏過於冷清。

鶴來將向日葵枝葉裁剪,裝進蓄好水的花瓶裏,然後盯著花,長久地發呆。

他不再感受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道陳竹年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或許是傍晚,又或許是第二天,甚至有可能,整個過程依然是鶴來的一個夢。

仿生人的夢。

王成旭沒有縱火,艾維也沒有死,他依然在管理自己的向日葵園。

FC003會調皮地撓向日葵園的籬笆,企圖將一點橘黃色貓毛蹭在艾維身上,讓他打一下午噴嚏。

鶴來懶洋洋地躺在向日葵地裏曬太陽。

16歲的陳竹年站在遮陽的臺階上,兩枚被他用來阻擋外界雜音的助聽器被他取下,放在手心。

陳竹年不說話,只是垂眸看著鶴來。

艾維調到助農頻道的音響慢騰騰地朝外吐字,說未來幾天夜晚風大,要為抗風性弱的植物增加防護。

直到陳竹年從身後將他抱起。

鶴來才發現自己坐在冰冷的瓷磚上面太久,夜已深,他全身沒有一點溫度。

那束向日葵,在光線昏暗的月夜下,不再明亮。

最後一次進入的時候,陳竹年發現鶴來哭了。

仿生人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沿著陳竹年的指尖,手心,再到跳動的脈搏。

哭泣積壓了太久,好像永遠無法停止,鶴來哭得直咳嗽,陳竹年便輕拍他的後背。

沒說話,只將手輕輕按在鶴來後頸。

將仿生人起伏的抽泣,刻在自己心臟的地方。

甚至此刻,陳竹年依然卑鄙地希望鶴來能哭著罵他,說他自私,虛偽,冷漠……或者其他,什麽都好。

鶴來選擇了啞聲的落淚。

仿生人習慣性地聽從人類命令,罵過最嚴重的話也不過是“王八蛋”三個字,漸漸養成了一聲不吭的受氣包性格。

鶴來哭到睡著,陳竹年緩緩從他身上起來,坐在床邊,指腹貼在鶴來紅腫的眼尾,幫他揩去最後一點淚光。

他垂眸看著Omega。

寂靜的深夜,盡管鶴來在他身邊,這段時間陳竹年仍然會陷入強烈缺乏安全感的折磨中。

幼年時期害怕被拋棄的恐懼像遮天蔽日的巨浪,向他襲來。

即使鶴來渾身已全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即使鶴來的腺體這幾天就沒有休息過,即使臨時標記疊了一層又一層。

陳竹年還是被困在患得患失的失控陷阱中。

直到一滴眼淚停在陳竹年撫摸鶴來側臉的手上。

那點溫熱的液體,巧妙地化解了陳竹年身上所有的暴戾。

再睜眼時,漆黑瞳孔中壓抑的風暴漸漸回歸平靜,恢覆成風和日麗的海平面。

此刻的陳竹年以為鶴來是為了他而流眼淚。

就像最初在莊園,狹小的房間裏,決定在分化期死去的陳竹年被鶴來找到。

鶴來看著他腰側的傷痕,流下心疼的淚水。

對正在經歷分化過程的陳竹年來說,眼淚成為了新型標記方式。

是鶴來先用眼淚標記了他。

在陳竹年最仿徨、慌張、最缺乏安全感的階段,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鶴來。

這個對人類過於善良,總是天真地以為善良能換來人類等量善良的仿生人。

以後也只能是他。

陳竹年錯誤地認為眼淚是好起來的征兆。

無論這種“好起來”是基於契約,還是基於鶴來的真心。

陳竹年已經沒有資格去挑剔,去奢求鶴來不會被契約控制,而是出於自我意識愛他。

無論怎樣。

陳竹年卑劣地想。

愛我就好。

熟睡中的鶴來無意識間用手去撫摸腰上的粉色淚痕標記。

上面滾燙,像有火焰在跳動。

手被陳竹年握住。

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陳竹年緊緊抱著他,他縮在陳竹年懷裏。

一束向日葵仿佛打開了鶴來的心扉。

漸漸,鶴來會像以前那樣要求陳竹年在橙汁裏放冰塊,被陳竹年親多了會漲紅了臉推開陳竹年,並毫無威脅力地威脅陳竹年說:“人類,你不準親了。”

會在陳竹年下班前發消息告訴陳竹年想吃什麽,會提前在超市等陳竹年,會將喜歡的小鳥胸針發給陳竹年,自然地說:“陳竹年,給我買。”

他依然被陳竹年抱著玩游戲。

做決定勝負的關鍵決策的時候,陳竹年突然親了下他後頸,鶴來手一抖,將黑色棋子放在了錯誤的位置。

最終是118勝,1負。

鶴來氣鼓鼓地說陳竹年耍賴,陳竹年只是笑。

雙人對抗類游戲玩了好幾天,鶴來厭煩這種一直贏的感覺。

再次打開了陳竹年公司研發的全息游戲。

游戲內測基本結束,就等上市,鶴來沒有任務,不需要找bug。

鶴來閑散地在游戲木屋裏轉了幾圈,點開好友欄一看,劍客已經很長時間沒上線。

他眼神落寞。

關掉好友欄,再擡頭,陳竹年創了個一級號,角色是足球大小的毛球精靈,正懸在他所操縱的耳廓狐肩膀上。

鶴來一怔。

問陳竹年為什麽選個戰鬥、輔助都不行,但可愛指數拉滿的陪伴型角色。

這不太符合陳竹年的行事風格。

陳竹年說:“其他都玩過,只剩這個。”

鶴來沒有再問。

不找bug的時候,鶴來喜歡隨機選個地圖掛機看風景。

這次隨機到一個偏僻的小村莊,山清水秀,山坡上大片茶園,幾乎都是人工采摘,在人工智能伴侶都進入大眾視野的現在,這樣的場景好似只能存在於幻想類游戲中。

鶴來將自己小小的狐貍身體盤起來,尾巴貼上腦門,躺在被曬得幹脆的茶葉正中,聽狗圍著準備采茶的主人汪汪叫。

鶴來瞇起眼睛。

身邊的陳竹年說:“游戲建模參考了實景,如果喜歡,過段時間帶你去實地看。”

他猛地起身,看著陳竹年。

陳竹年也正在看著他。

心跳在瞬間加快。

半分鐘後,鶴來笑道:“好。”

他躺回去,開始絮絮叨叨地問:“具體什麽時候呀?”

“我們去幾天呢?”

“現在他們也不需要機器采茶嗎?”

“實地也會有黃狗嗎?它看上去兇巴巴的誒。”

……

陳竹年緊繃的精神逐漸放松。

鶴來不會說謊,習慣將所有心事都寫在臉上,害怕的、擔心的、緊張的、想要隱瞞的,鶴來在人類眼裏就像一本寫滿了覆雜公式,但仔細梳理便清晰明了的書。

以往違心說下“好”字的鶴來不會問這麽多細節。

他總是擔心給予人類太大的希望,倘若未來的自己無法實現,那最好不要輕易同意和承諾。

陳竹年在半分鐘鶴來的停頓中捕捉到了鶴來的“猶豫”和“逃跑”,這種失控感很快被鶴來的一連串疑問撫平。

鶴來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易感期結束,陳竹年照常回公司上班,鶴來去公司附近寵物醫院照顧黑貓的時候順便應聘了店員。

上崗第一天,鶴來站在醫院門口,遙遙望著車內的陳竹年,一邊笑,一邊用力給他揮手。

說:“陳竹年,你中午記得來接我,我不要吃醫院這邊的飯。”

陳竹年隔著玻璃看著仿生人高高興興地給新送來的小貓梳毛,再審查了一下醫院負責人給他發來的工作合同。

在這一刻,陳竹年終於得到了他渴求太久的穩定和安全感。

貓在鶴來腳邊繞圈,聽著鶴來慢吞吞地說今天上班又見到怎樣的貓狗,和怎樣稀奇古怪的動物,陳竹年勾了下唇角,再揉揉鶴來毛茸茸的頭。

去小山村的事情已經提上日程,最多不超過一個月。

幾乎不需要鶴來操心,仿生人要做的事情只有提意見和許願,然後陳竹年會根據鶴來的想法,規劃好所有。

事無巨細,甚至包括了鶴來隨口提的“兇巴巴黃狗”。

一個月。

此時離鶴來與陳竹年的契約結束還有九個多月。

時間好似特別充裕。

期間鶴來還陪陳竹年過了個生日。

生日當天下午,陳竹年開始聯系不到鶴來。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臥室,無論怎麽找,都找不到鶴來的氣息。

仿生人就這麽憑空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陳竹年久違地感到眩暈。

人的意識在此刻全部打散,冷汗布滿全身。

心像一塊被丟進深淵的巨石。

身邊事物都在消失,消失,直到變成一片永遠望不到盡頭的慘白。

不可能。

不可能再離開……

他不可能……拋棄……

直到鶴來在背後喊了他一聲。

“陳竹年。”

陳竹年猛地回頭。

見鶴來從廚房探出腦袋,手裏捧著個看上去亂七八糟的蛋糕。

“我想給你個驚喜來著……”

鶴來委屈地看著融化成一灘“爛泥”的生日蛋糕,他沒發現陳竹年的情緒異常,難過地說:“你不是六點下班嗎?現在才兩點誒,怎麽這麽早,早知道我去定做一個好了……”

話還沒說話,他突然被人抱住。

陳竹年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冰冷一點點被仿生人的體溫驅散,溫暖逐漸回來。

陳竹年聲音不自覺發顫:“你還在。”

“我當然在呀。”鶴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立馬放下蛋糕,回抱陳竹年。

鶴來學著陳竹年,像陳竹年安慰他那般,輕拍陳竹年後背:“陳竹年,你別擔心。”

吹完蠟燭,鶴來努力攔了陳竹年三次,還是沒攔住。

他嘗過一口自己做的蛋糕,部分錯誤地將糖放成了鹽,雞蛋液混著雞蛋殼,奶油硬化程度不夠,軟趴趴地貼在烤焦了的蛋糕胚上。

陳竹年一聲不吭地吃完了。

鶴來唇線繃在一起。

想起以前,陳竹年也是這樣,一邊說他做飯難吃,一邊吃完。

於是鶴來靠過去,雙手捧著陳竹年臉頰,微微仰頭,親了下陳竹年。

他笑著說:“生日快樂。人類。”

鶴來又著急忙慌地說:“你還沒許願。”

“許了。”陳竹年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生活緩慢翻篇,鶴來在寵物醫院的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裏面很多只主人寄養的小貓小狗只聽鶴來的話,偶爾陳竹年來接鶴來,幹練的西裝外套上總會留幾根鶴來身上的貓毛。

將鶴來攬在懷裏,陳竹年親了會兒他發燙的耳朵尖,手已經扣在鶴來腰上,又被鶴來推開。

鶴來耳朵全紅了,他將臉埋進枕頭,甕聲甕氣地說:“明天要給小黑絕育。”

小黑就是當初那只黑貓。

陳竹年揉了下鶴來發頂,再輕咬一口Omega的腺體,從腺體處感受到Omega體內含著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從背後抱著鶴來。

陳竹年一直秉持著不強迫的原則,鶴來說完後便也沒了多餘動作。

鶴來沒吭聲,臉頰兩側卻越來越紅。

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地撐起來,一個翻身,將陳竹年壓在身下。

陳竹年仰頭看著他,眸中帶著溫柔的笑意,另一只手還貼在鶴來腰腹,給他穩定平衡。

鶴來咬牙切齒地看著陳竹年,不敢看其他地方,此刻,雙方最貼近的位置,某個熟悉又硬挺的東西抵著他。

鶴來雙手手心貼在耳朵上,揉搓幾回。

然後很小聲地說:“就。”

“就什麽?”

陳竹年問他。

“就一次。”

鶴來將臉埋進手心。

第二天十點上班,鶴來卻差點遲到。

陳竹年送他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鶴來臉還紅著。

他欲蓋彌彰地戴了個口罩,又跟陳竹年說今天是周五,要做絕育的貓貓狗狗很多,可能忙不過來,中午陳竹年讓人把飯送過來就行。

陳竹年看著他。

普通口罩戴在鶴來臉上實在太大,幾乎遮住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靈動漂亮的圓眼,眼睫像撲騰的小扇,一眸一笑都很明顯。

恍惚間回到五年後第一次重逢。

鶴來蹲在交易所的走廊角落,因為發.情難堪,也像現在這樣戴著口罩。

當時陳竹年一碰到他,鶴來就要著急地把他推開。

陳竹年食指指腹往下勾,將口罩扣在鶴來下巴,隨後與鶴來接了個吻。

吻完,鶴來結巴地說一些陳竹年很壞的話,陳竹年只是笑。

然後目送著鶴來走到醫院門口。

鶴來很用力地給他揮手,說再見。

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早晨。

不是某個人生日,也不是某個特殊紀念日,亦或者節假日。

昨晚他們也沒有爭吵。

所有都很普通,是無數個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最平凡的場景。

正因為平常,此刻的不告而別才顯得格外讓人害怕。

因為你不知道對方在未來的某一天又會毫無征兆地離開你。

他可能是在親吻你之後,在約好過段時間你們去旅游之後,在囑托你幫他買一份蛋糕之後,在任何一次普通的呼吸之後。

然後你永遠見不到他。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是死亡。

而這種事情。

陳竹年遭受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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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恢覆晚九點更新,忘記說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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