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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割裂感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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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割裂感 逃?

車悄無聲息地潛行在雨夜中。

陶燁看鶴來一眼, 有些擔憂道:“鶴來,你不舒服麽?”

鶴來將身體蜷縮起來, 臉埋在大腿上。

他微微喘氣,艱難抵抗身體的陰冷。

下雨的夜晚,道路容易擁堵,快到淩晨,實際行駛路程卻遠低於預期。

鶴來以為坐上車後心裏會稍微安定些,然而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依然死死攥住他的心臟。

呼吸困難,四肢都在發抖。

雨水嘩啦在耳邊晃蕩。

相似的環境, 很容易讓他想起之前的雨夜。

被陳竹年抓回去的雨夜。

碩大的雨滴砸在車頂, 耳邊都是劈裏啪啦的雜響。

終於,他意識到內心不安的源頭——一切都太順利了。

和上次一樣。

當他遇到問題,解決的辦法就會立刻出現在他身邊,完全不需要鶴來刻意去尋找。

這種感覺過於熟悉。

他知道很多捕獵的故事,獵人為了讓獵物上鉤, 會沿路放置獵物最喜歡吃的食物。

饑腸轆轆的獵物只覺得驚喜, 以為是食物是上天的恩賜。

然而這種快樂持續不了太長時間——直到它吃完最後的晚餐。

鶴來用一只手撐住自己, 冰冷的掌心貼在發抖的臉上。

他嗓音沙啞:“陶燁……我覺得……”

陶燁疑惑地轉過頭來。

“怎麽了?”

話音剛落, 車載終端“嘶嘶”兩聲。

【“各位觀眾,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全球首例伴侶型人工智能涉嫌殺人案取得重大進展——涉事AI編號PM93482, 別名‘林琦’,已被人工智能安全委員會聯合特種作戰小組成功逮捕……】

“誰……?”鶴來呼吸停滯。

智能體的編碼就像人類的身份證,名字可能相同,編碼絕不可能。

陶燁顯然也很震驚。

“怎麽會是林琦?!”

林琦, 一個月前鶴來在冰箱克萊斯的診所見過他,當時他終於攢夠錢能借助手術獲得人類身份。

林琦說他要結婚了,以人類的身份, 和另一個深愛他的人類。

鶴來還記得自己將結婚禮物送給林琦時,林琦臉上的淚水。

沒有太多高興,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忐忑不安。

記憶中的眼淚變得滾燙,林琦遠去的身影漸漸模糊,呼嘯的冷風刮過來的時候,心跳聲便一點也聽不見。

現在,才過去幾十天,鶴來沒有收到林琦過得幸福的消息,而是他殺人了。

殺了自己的人類伴侶。

殺了自己的契約者。

鶴來所有動作都被凍結,因為過於震驚而陷入長時間無意識的恍惚和卡機。

相關記憶如轉動的走馬燈,一一在鶴來面前閃過。

時間倒退到他在醫院碰到陸馳的那天。

【陸馳的未婚妻林淮惱怒地將兩人訂婚戒指丟在地上。】

【“我們之間結束了!”】

【陸馳不耐煩地彎腰將戒指撿起來,對林淮道:“那又不是人類,只是個伴侶型人工智能,你吃什麽飛醋。我哪裏出軌了?”】

【林淮將對方的照片砸在陸馳臉上。】

【他語氣冰冷:“人工智能的長相跟我一模一樣,你定制他就是來惡心我的。”】

【陸馳強忍著怒火,笑。】

【“這不就說明我只喜歡你這款麽?”】

【“只喜歡我,”林淮怒不可遏,“然後標記他。”】

【“我這種等級的Alpha有兩個Omega很正常,”陸馳緩緩走近,眼眸微瞇,酒勁未散,說話還有醉意,“他只是個讓我隨便玩玩的新鮮東西,又不是真人。你要不喜歡,我退回去讓那邊刪數據拆解。”】

【照片像羽毛一樣飄落到鶴來腳下。】

【鶴來看著照片中的人,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當時照片中的伴侶型人工智能只露了半邊側臉,鶴來無法精確判斷對方型號,直到此刻。

看著智能終端屏幕顯示的犯罪嫌疑人正臉,鶴來感到一陣眩暈。

林琦。

林淮。

難道林琦的姓名和長相,從一開始就是人類的替代麽。

這還不是新聞帶來的最糟糕的信息。

鶴來忍不住幹嘔。

喉嚨發苦,他額頭抵在車把手上。

出事的可以是任何人工智能,但絕不能是林琦。

“怎麽會是林琦呢……那給我發消息讓我來接你的人是誰……”

陶燁說話聲音都在發抖。

或許自己已經猜到一切。

鶴來還是不死心地問:“……青蛙呢……青蛙在哪裏……”

鶴來最後一次得知青蛙消息,還是在冰箱克萊斯口中。

上面查“智能體替代人類身份”這條灰色產業鏈查得愈發嚴格,青蛙被迫關閉好幾個站點,少有人能聯系上青蛙。

陶燁臉色煞白。

“青蛙……”他說話磕巴,“青蛙,半個月前,就被捕了……”

最後一點幻想的火焰被掐滅。

鶴來動作僵住,喘息在此暫停。

很長一段時間,他連身體的疼痛都感覺不到,整個人意識好像被無數刀片切割,不疼,但能看到一大片鮮血淋淋的傷口。

他緩緩閉上眼眸。

視野裏不是漆黑,而是慘淡的白。

“你遞給我紙條的那天。我根據紙條指示,在酒吧後廚留下了黑色標記,沒過多久,我收到了陌生賬號的好友申請。”

“不可能……”陶燁不敢相信,“按照原計劃,林琦會直接找你……”

得到預期的糟糕答案。

鶴來笑了一下。

眼底卻沒有笑意。

“原來一開始就……”

誰知道當天鶴來去找過陶燁。

鶴來留下黑色標記的同一時段,誰也在酒吧。

答案太明確。

鶴來再也沒有任何力氣。

他說:“……送我回去吧。”

“麻煩你了。陶燁。”

“送你回哪裏?”陶燁不明所以,連忙解釋道,“鶴來,別擔心,青蛙雖然被捕,但我們還有備用方案,整個流程不是必須圍著青蛙轉,你聽我說……”

“回陳竹年家。”

鶴來聲音已經沙啞到陶燁要很仔細地聽,才能聽懂他在說什麽。

“為什麽?”陶燁再次震驚。

“你不是準備了很久……”

鶴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好似看不到盡頭的堵車,瓢潑大雨砸在車身每一個角落,雨聲、人聲、鳴笛聲……所有一切,凝在一起,像一團令人喘不過氣的垃圾。

他說:“我逃不掉的。”

上次,陳竹年差一點相信鶴來真的愛他了。

契約權拍賣結束,鶴來得到了最有可能逃跑成功的機會。

然後他選擇了什麽呢。

他愚蠢地選擇了“再試一次”。

被程序驅使。

被契約驅使。

被遙遠過去,陳竹年留在他身上的,渺小的情感種子驅使。

如果林琦自己都身處險境,如果青蛙早就被捕,如果陶燁對這一切僅有一半知情。

那麽,每晚借著天氣預報的遮掩,準時給他發來陳竹年工作行程,發來逃跑計劃的訂閱號背後,又是誰呢。

誰密切地參與到所有事情裏來,又悄然將自己隔絕在外。

悄無聲息。

並且在鶴來最需要、最痛苦、最渴望的時候,準時遞上誘人的“食物”?

直到現在,鶴來才意識到,所謂的“逃跑”不過是一場盛大的騙局。

獵人精心給他營造了能逃出去的假象,遞上讓他掘地求生的鐵鏟,等他好不容易離開圍欄,才發現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囚禁圈中。

然而最讓人恐懼的是,他不知道這樣的圍欄到底還有多少。

終於,鶴來發現至始至終他都沒有辦法逃。

他能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是陳竹年默許的。

如果陳竹年沒有允許,他便會像個身處暗室的盲人。

8月1日。

逃跑計劃裏的前一天,陳竹年“巧合”地忙起來,他身邊“巧合”地出現了幫助他逃跑的車。

雨夜降臨,甚至新聞“巧合”地在他逃跑的路上播報犯罪的人工智能的編碼和姓名。

將鶴來關起來,再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永遠鎖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是“好用”但並不能“根治”的囚禁。

精神上的囚禁才能困人一輩子。

從此之後,即使有人給鶴來發來了真正的逃脫信號,鶴來也不會相信。

因為每一份逃脫的可能,背後都留有陳竹年的影子。

騙局像永遠沒有盡頭的同心圓。

一圈接著一圈。

一層壓著一層。

直到把他禁錮地喘不過氣。

永遠困在懷疑、猜忌、膽怯中。

第二次逃跑,根本不需要陳竹年去追。

鶴來主動選擇回去。

人倒在沙發上。

沒有開燈,閃電偶爾透過客廳落地窗刺進來。

陰森森的亮。

薄情,驚悚的亮光。

鶴來將自己蜷縮起來。

手撫上疼痛難忍的腹部。

三次。

十二年前,五年前,現在。

他認識了陳竹年三次,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看清陳竹年是怎樣的人。

陳竹年不是沒有給他暗示。

所謂“S級Alpha都是瘋子”“家裏除開Beta爺爺,沒有其他正常人”。

鶴來單純地沒有相信這些。

長夜難熬,一整晚都渾渾噩噩。

暴雨夜晚,陳竹年沒有給他發來“晚安”的消息,他也沒有主動關心陳竹年。

彼此對現狀都心知肚明,彼此都沒有捅破這張荒唐的窗戶紙。

答案揭曉,鶴來慢慢想起所有。

車上接過陶燁遞給他的,從梁牧野終端調出來的最後兩條短信。

最開始那條【求你】的短信是梁牧野發給鶴來的,後面的內容還沒編輯成功,嘗試向外界求救的梁牧野便被陳竹年的人發現。

幾分鐘後,陳竹年親自編寫了【求你】的後續內容。

【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芷萱,我真的知道我錯了,錯得很徹底。我不該那麽固執,也不該忽略你的訴求。這些天我每天都在反思,真心想改正自己。我不是要糾纏你,只是不想就這樣永遠失去你。我還想再見你一次。】

每一個字都令人害怕發抖。

梁牧野如何求鶴來呢。

他早已自身難保。

鶴來剛一合眼,腦裏立刻閃過電話那頭支支吾吾的蘇珊、精神崩潰的方止凡,不停向他磕頭的方衡,還有最後那條未讀短信。

【梁牧野死了】

推理到最後,現實過於荒唐到鶴來忍不住發笑。

對。

甚至【梁牧野死了】這條短信,短信後面穿西裝的男人撫黑貓的照片,也是陳竹年發給他的。

因為太疲憊而被迫陷入休眠狀態的鶴來模糊地想起早上寵物醫院的討論。

【如果害你的人和救你的人,實際是一夥的——這難道不是最恐怖的故事嗎?】

他不知道陳竹年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或許陳竹年早就回來了,只是沈默地等待他發現這一切。

艱難睜眼,額頭覆了一層冰涼。

他還沒看清眼前人身影,只覺得臉頰貼上熟悉的溫熱。

陳竹年坐在他身邊,手撫他臉側。

平靜地說:“小鳥。你發燒了。”

鶴來像受到強烈驚嚇的兔子,猛地推開陳竹年。

額頭上的濕毛巾掉下來,砸到腹部。

鶴來急促喘息,冷汗順著脖頸往下淌。

陳竹年並不驚訝。

客廳遮光窗簾緊閉,連雷電那一點可憐的光都透不進來。

室內純粹的黑,就像陳竹年的眼眸。

鶴來看不見陳竹年耳骨上到底扣了幾枚控制情緒的耳釘。

或許是三枚。

或許壓根沒有。

終於,在這個過於寂靜,而胸膛心跳聲又震耳欲聾的夜晚。

他在陳竹年身上找到了曾在陳灼和陳南沅面前感受過的,怪異的“割裂感”。

像偽善的面具終於撕開,脫落。

後頸被人死死扣住。

冰涼的指腹壓在他脆弱的腺體上。

顫抖的唇被熟悉的柔軟壓著。

對方的氣息又一次包裹他。

唇齒糾纏間。

過於匹配的信息素碰撞,纏綿,交織在一起。

陳竹年碰了下他腫起來的唇角。

手按在他後腦勺,以一種拯救的語氣,輕聲說:“別怕。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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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有什麽事情能做到絕對的算無遺策。

成功死遁倒計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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