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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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本該一同殉國的王者此刻正一無所知地祝禱在遙遙的天涯海角長跪不起。十天十夜,他不休不息跪地祈禱了整整十天十夜,奄奄一息之際,終於得到了四神之一朝衡的垂恩。女神點破迷津,告知他故國所承受的一切,並授他以“結肆”指引前路。聚四象而生,無形無質,卻又無堅不摧——那是不屬於人世的神兵,能夠斬斷一切羈絆的神之力!他投身於戰爭,由於消失的血脈重新湧現,促使諸神不得不再度插手,傾天最終贏得了這場曠世之戰。

後來,因為他的睿智,無私,偉大,他同他的繼承者們都將他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奡央,守護著傾天,後世的人們便稱他們為“列聖”——即在所有方面都能稱得上是聖人的人。

不知從何時開始,奡央上同時出現了兩位列聖,兩柄結肆,人們開始都以為列聖一分為二,各成一派,可列聖一脈的人卻也從未出來正名過,兩門之間相互和敬又無甚交集,卻始終秉承著一樣的門規,後來反而越來越開始銷聲匿跡。於是自那之後,奡央上列聖同時並存著兩門,然而卻同時對外宣稱列聖只有一位,或許如此種種是為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緣故,但沒人去考證,也無從考證。

世世代代流傳著兩門列聖以及他們手裏的結肆,這一世現存的分別是暝踖列聖和凘煙列聖。

多少年了?自自己離開凘煙師傅有多少年了?記不清了。當結肆的劍芒噴湧而出的那一剎,她幾乎都覺得自己忘了曾習得的劍技,那段倥傯美好的歲月一去不回。

驚天動地的白芒突開大地,蕩滌所有怨悵的瞬間,她竟然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痛快得讓她忍不住一口氣使出了三式殺招,“溦雨訣”,“斂風訣”,“羽光訣”。崩塌所有暗道,活葬所有朔族人,殺光所有怨悵,所有試圖在她劍下反抗的都得毀滅,一個不留!因為那些東西都該死!

可饒是如此般痛快淋漓,報得大仇,她還是抑制不住地流下淚來。

就算殺光了這些東西,又有什麽用!?父親能回來嗎?旻風能回來嗎?可兒能回來嗎?千千萬萬被這些朔族殺了的城民能回來嗎?

不能!當然是不能!

她松開手,一束錚然的白光啪地落到地面上。

隱約中,似乎又有了一陣泠然作響的叮當聲。像是清晨竹林瀉落的一汪溪泉,晴天檐角垂掛的幾塊玉石,落雨橫過江面的陣陣簌響,薄暮荒野開放的無邊花朵。從天上傳來,極其輕緩地浮蕩在她耳旁。

依稀間,她好像又聽到了一個男子如歌如訴的聲音。如同歷經風雨磨礪的滄桑,浸透鮮血的沈吟哀悼,綻滿日月光芒的雲層,回響草甸的甜蜜呢喃。他用縹緲不定的朦朧嗓音反覆唱著兩句極短的歌詞,卻在一瞬間緊緊抓住了人的魂魄。

“非我不往,實遙天塹!”

“縱我時往,難溯逢源!”

那是,那是《誓木謠》裏的唱詞罷。

是他呢。

幾近力竭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引線牽引著,又開始緩緩地動起來。她腳下一串亮光,突然直躍向她的手裏,舉起,揮下,將前方所有塌落的泥石分開轟滅。

似乎,靈魂真的脫離了軀殼了。

不知走了多久,那個滿身血跡的女子在一攤稠紅的血肉面前停駐了下來。

有一個蒼白的男子在她面前的那堆泥石裏掙紮著,臉龐血跡斑斑,他不斷伸手扒著身下的泥土,他的手指白骨支離,卻還能推開面前的石頭,然後還試圖將他殷紅可怖的身軀拔離泥石。他的下半身早已被石塊砸得血肉模糊,隱隱露出了森然的白色脛骨,在雜糅泥土的血肉裏不安地扭動著,衣服與沒了皮膚的血肉粘在一起,浸出變黑的惡血。

他在看到突然出現的女子時停下了動作,他用磨禿掉指頭猶自滴著鮮血的手高高地指著面前的女子,看到她同樣被血雨沖刷過的身軀,眼裏閃過一絲愕然的光芒,他像是想說些什麽,蠕動著的嘴裏吐出一陣像是錯愕卻又類似釋然的模糊的聲音來。

在他開口的第一聲,就有細細的黑色的血液沿著他尚自完好的嘴漫出,含混著血擦過骨肉的剝剝聲,皮膚冒出細小的血泡。

原來這個人,從裏到外全都壞掉了。

那樣恐怖如同噩夢一般的場景似乎沒有絲毫激到他面前的那個女子,她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著他,仿佛在看一條可憐又可怖的垂死的蛇。

他或許對他自己現在的樣子一無所知,看到女子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一邊嗬嗬有聲地叫著,一邊又亟亟地動起來,似乎完全察覺不到痛楚,將他的身軀向著那個女子轉去。殘破的身軀拖過的地方鮮血淋漓,泥土摻進他裂開的血肉。

他撐著前進的右臂突地一偏,狠狠錯開,斷裂的腕骨硬生生紮進肩膀,他悶哼一聲,整個身體頹然側地倒了下去。趴下的身體正對著那個直視他的女子。

似乎終於意識到了疼痛,他擡起砸在地上的頭,面目全非的臉上撕下的皮肉劇烈地抽搐起來。他劇烈地晃動著自己的身體,努力想要動起來,然而卻始終不得力,一直掙紮著,眼睛時不時望望那個女子,似乎生怕她離開了。

舜莪擡頭望。崩塌的暗道裏隱約看得到上面微微發亮的天空了,黎明前的日光如同鋪滿了黑沙的白紙,又像隔了層層拂動的石青紗緞,空氣裏滿是死亡的壓抑滯重。

雨已經小了,但仍細細簌簌地灑在這一片空曠的廢墟上。空氣潮濕而新涼,卻又溢滿了遠處的血與火的味道。

也許再過一會兒就破曉了,太陽就又出來了,黑暗也散開了,大地又都亮了,雨水過後的天空也許會更亮,大地也更生機蓬勃,樹葉更綠了,花瓣更紅了,她也許也解脫了。可是,那些所有死去的無辜的冤魂,逢川這個她生長的地方,卻永遠都不會活過來了。即便活過來,也不會再是她熟悉的那個了。

斜風細雨,燕過穿柳,天青蒙蒙,東方既白。雨絲從天心細細柔柔地飄落,濡濕了她的臉龐,胸腔長吸進一口清冷的空氣。

她低下頭,不動聲色地看著那一團扭動的血肉,心裏仿佛有東西啪地一下碎了。

既然如此,終究是要過的,她不能放棄,也不願放棄,那麽就讓她找到那個答案吧。

剎那,一束雪亮的光從她身上倏地騰起,在空中綻開般瞬分成八瓣,淩厲地落下,在近地的一霎又驀然聚攏為一箭!

白亮的光箭矢般沒入了正擡頭望來的男子頭上,一瞬間竄開,那一堆攤在地上的不人不鬼的血肉露出崩裂的裂縫,透出冷白若雪的光芒,像是重擊下的琉璃殘像一樣,頃刻間便崩潰一地,倒下。

終於安靜了。

笑,又是笑。那抹釋然的笑在他臨死前出現在他沁血的嘴角。

那個冷漠的人影沒有絲毫停留,轉開步子,淩空揮手,白光呼嘯而出,劍一樣沖向前方掩滿石塊的出口,憑空洞開了崩塌的暗道。

四處激射的碎塊石屑,緋衣女子毫無閃避地伸手接住淩空掠回的白芒,又直直沒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五 因果(上)

五 因果

呼,呼。

平野上,有巨大的聲音呼嘯著掠過,經過處蒿草高低起伏。

那是風,輕盈如鳳羽的風。吹過視線盡頭處的那一棵巍繁的榕樹,有輕靈的玉石聲從樹冠下飄零著紅緞中逆著清風的方向傳過來。雨天後的空氣清新透冷,涼如浮冰。

將滿的半輪皓月安靜地懸垂在天幕終點,遠遠的看不出空中的雲層。皎潔的的白光將天空照出孤獨的蒼藍,如同無常命運般帶給人的遼闊無垠的觸不到盡頭的空蕩感,漫無邊際。月光滲進茂密的枝葉間,迷途似的找不著通往冠下的間隙,將樹冠映得發亮。偶爾風移光動,茵茵的地面上出現斑駁的光,不時葉片上還有空疏的雨滴滑落,絲絲冰涼。疏朗的月色和曉風掙脫枝葉的圍籠,然後又直直鉆進另一處濃綠窒息的罅隙。

紅色的緞帶穿過精致的銅鑄青鈴,打了個羅結,將銅鈴連同過往的風的足跡一並系在了結實的枝梢上。風一吹,紅帶輕盈地翻飄飛揚。在清越的鈴鐺聲與四周隱約的沙沙聲中,滿樹冠的月白光落了下來。照亮了那個在樹下佇立了不知多久的英挺的背影,落滿了寂靜的光。

潔白的錦袍從脖頸間延至銀靴的半邊,玄色的絲線在衣服雪白滾邊的鮫羅上織出了無數淩亂糾纏的曲線,隱約的畫面,肩生八翼口啼火焰的暗色常羅。黑色的長發閃著幽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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