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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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拾起地上最後一顆桃子,輕輕放到桶裏後,陶千夏終於可以躺在樹下休息片刻。

酷暑難耐,躲在陰影裏都被空氣蒸得發燙。

正午時分,家裏其他人回去吃飯,做工的阿姨也都歸家休息,偌大的果園只剩下陶千夏一人。

她拔下耳機,手機瞬間響起念著英文的低沈男聲。

伸手摸了摸身邊的袋子,裏面裝著她今天的午飯,可天氣實在太熱,把她的食欲都燙走了。

陶千夏想著回家後喝一碗冰冰涼涼的綠豆水,想著暑假作業要抓緊趕工了,還有期末考試89分的英語成績...

不知道什麽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實在不舒服,日光西斜原本的陰影消失,陽光直直地打在她的眼皮上,褲腳好像又開線了,裸露的腳踝處傳來癢意。

陶千夏用力想要撐開眼皮,拼命挪動手指想要去揪斷那條廢線,都無濟於事。

她陷於虛妄沈悶的幻夢中,直到——

“咚——”是顆桃子掉落撞到硬物清脆聲音。

這應該是個還沒有熟透的桃,砸得陶千夏腦袋生疼。

但是拖它的福,陶千夏終於成功睜開眼重見光明,第一件事就是彎腰看向右腳踝處,竟然不是開線,而是只紅黑色的五星瓢蟲。

她伸手輕輕把蟲子彈走,再拾起腳邊的罪魁禍桃。

明明現在已是成熟季,可這顆桃子仍然青綠,捏起來...

觸到桃子的瞬間陶千夏突然泛起一陣眩暈,眼前發黑,渾身無力再次跌靠著身後的桃樹。

中暑了嗎?

應該是中暑了吧。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亂跳著支離破碎的畫面,像是老舊的接不上信號的大塊頭電視機,不光屏幕光怪陸離,連聲音都刺啦作響。

激得陶千夏太陽穴一跳一跳著刺痛,她難耐皺眉。

終於思緒平靜,畫面定格在一位女生身上。

宋許雙,萬陽高中知名的學霸,成績名次從沒掉出過前五,妥妥的狀元苗子老師們的掌上明珠。

在校哪怕存在稀薄如陶千夏,也聽說過關於她家世的一些傳聞。

有說宋許雙是因為不滿父親再婚而逃出豪門的落魄大小姐;或者是被親戚背刺家道中落而隱居,手拿覆仇打臉龍傲天劇本的女主;還有說容貌太出色星探狗仔層出不窮,宋許雙不堪其擾才來到榆陽這個偏僻小城....

總之,如果有小說或者漫畫之類,宋許雙毫無疑問會是主角。

陶千夏腦海中影片也是這樣顯示的,但完全不是豪門、龍傲天、娛樂圈劇本。

反而是一部很清新自然的戀愛劇,下學期轉學過來的男生對宋許雙一見鐘情,兩人成當績對,名正言順成為同桌,然後順理成章互生情愫。

卻在高考後因誤會分開,宋許雙出國,兩人決裂。

再次見面在六年後,男生處心積慮頻頻在宋許雙面前刷存在感,兩人表面針鋒相對實際都嘴硬心軟地留意對方。

陶千夏看得津津有味,還在沾沾自喜自己有這樣編故事的才能,說不定以後會當個編劇導演呢。

故事進展到兩人消除誤會的時刻,他們說話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宋許雙!”男生眼圈泛紅說道,“你知道嗎,我們高中班上又有一個同學意外去世了,明天和意外誰都不能知道哪一個先來。”

陶千夏開始覺得有些不妙,她和宋許雙是同班的...

別吵了別吵了,快問問出事的人是誰啊,這麽大的事還有心情吵架,別吵了!!

兩人執著地爭完高下,宋許雙哽咽著說:“我們過幾天回去的時候去看看那位同學吧,你知道是誰嗎?”

女神,宋許雙從現在開始就是她的女神。

“好像是在運動會上分桃子的一個女同學,我不記得名字了。”男生緊緊地抱著宋許雙,手指上輕柔繞著她的一縷發。

噩夢。

只是個噩夢而已。

陶千夏醒來伸手拂過眼角,她昏過去應該有些時候了。

太陽已經西沈,只剩下渺小的半圓狀掛在天邊,空氣仍舊悶熱。

她轉頭看了看裝著桃子的竹筐,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再去看身後一排的桃樹,還有許多淡粉毛茸茸的果子綴滿枝頭。

一切都和自己暈倒之前一樣。

下午沒有人來過果園。

陶千夏抿唇,眼淚又跑出來擠在眼角處,她打開因高溫關機的手機,已經是傍晚七點多了,但是竟然連一個消息都沒有。

害怕、孤寂、不安一齊湧上來,心口苦得分不清,砸吧不出哪種情感更多一點。

眼淚順著決堤般的苦澀直流,哪怕知道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陶千夏也只是發出呢喃般的微小聲音。

她洩憤一樣伸手抓住那顆青綠桃子,狠狠地將它砸在地上。

起身想要再給它一腳時,眼前又是一黑,陶千夏迅速蹲下。

那樣不快的故事只看一遍就夠了。

靜等眩暈消失,肚子又跟著發出抗議聲,她今天只吃了早飯。

帶來的午飯還在腿邊,陶千夏打開袋子確認沒有異味後,張大口用力咬下。

明明之前吃起來香香的肉,現在嘗起來卻帶著點苦味。

吃完休息了一會,把竹筐放到木屋裏,拿起桌上放著的手電筒後關門落鎖,出桃園再關上陶爸前幾天剛做好的木欄桿。

半個月前桃子還沒有成熟就有惡意采摘的痕跡,陶爸咬牙切齒地加急做了木欄。

往年結果時陶媽陶爸一天都會過來巡查好幾次,今年因為陶子意的事,家裏亂得不可開交也就顧不上這邊了。

手電筒照出的光束吸引來許多小飛蟲,陶千夏煩倦地揮手驅趕。

桃園離家並不遠,她早上騎了自行車過來,天黑回去一手舉燈只能單手騎車,陶千夏騎車技術並不是特別好。

而且心中還在為剛剛的噩夢焦慮,她決定走回去。

“池哥別這麽無聊,跟兄弟們一起去玩啊。”說話的人反手將手中木棍撐到墻上,堵住他的去路,霸道地填滿了小巷。

陳池挑了挑眉,“這麽想跟我玩,但是哥哥現在還有事,改天吧。”

“這就太不給我大龍哥面子了吧。”身後陰影處走出一個吹著口香糖的人,矮小黑黃幹瘦,看著跟營養不良一樣。

不知道是誰給的勇氣讓他可以這麽猖狂地說話。

四周都傳來走動的聲音,耳邊有風聲劃過,陳池餘光看去一個棒球棍正架在他脖子上。

“我好想你啊,池、哥。”大龍的腦袋出現在另一邊,說話噴出的口氣直沖了他滿臉,“你上次...”

人形垃圾堆大龍這個主動要求挨打的姿勢。

陳池十分配合,一把拉過他捏著球棍的手腕,腰腹發力,肩膀朝上一頂。

“嘭——”從天而降的巨大垃圾堆壓垮了三四個小弟。

原本圍成一圈訓練有素的人群吱呀亂叫著,七手八腳想要擡起在地上爛成一灘的大龍哥。

陳池擡手揮開兩人,居高臨下側頭看著大龍,嗯,他這樣子叫做壁虎可能會更貼切。

“好玩嗎?”

“我玩你...”壁虎呲牙咧嘴地放狠話。

陳池伸腿,鞋子輕輕在他腦袋上踢了兩下,“連謝謝都不會說?”

壁虎掙紮的動作更大,生生把身邊的小弟按了下去才坐了起來,沒等他再拖著小弟站起,陳池就捏住他的肩膀重新按到地上,擡眼掃向在場的其他人。

除了趴在地上,能自主行走的小弟紛紛往後退了兩步,這家夥看人的眼神實在太冷。

“這麽無聊的游戲,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陳池用手背拍了拍壁虎的臉。

壁虎這回學聰明了,沒再說話。

陳池起身撿起墻邊的袋子,轉身的一瞬間身後就響起了各種動作。

推搡擁擠的步伐還有木頭和鐵棍的摩擦聲。

他輕笑出聲,正要回頭時猝不及防和路上的女生對上了視線。

小巷裏昏暗陰沈,那人站在路燈下,貓一樣的眼睛泛著微紅偏頭看向這邊,像在用力辨別是什麽動靜。

陳池的動作慢了幾秒,等他轉身時身後的人已經要貼到他臉上了。

他不再留情,一腳將最前面的人踢開,再伸手擋下木棍,下勾拳助力牙齒離開這個不講衛生不刷牙的壁虎。

壁虎再次安靜地回歸土地,小弟們扶住老大用棒球棍指著他正要放狠話。

陳池偏頭用餘光看了看,那女生還在路邊站著,手上不知道從哪掏了個手電筒出來。

他奪過棒球棍直接朝小弟腦袋揮去,棍子堪堪擦著小弟耳朵停下,掀起的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發。

陳池笑著立起食指在唇前晃了晃。

女生捏著手電筒慢慢擡起,手指落在開關上猶豫不決。

“喵~”

家裏那只大肥貓賣乖的時候就是這麽叫的。

見女生仍然停留在原地,陳池踢了踢墻邊的紙箱,繼續按照印象裏的樣子依葫蘆畫瓢:“喵~”

陶千夏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手電筒的開關,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離開了。

本來以為是人多勝少的卑鄙手段,結果出乎意料那個戴帽子的男生單打獨鬥卻毫不落下風,一副相當不好惹的樣子。

走出兩百米後,她仍心有餘悸地朝後看了看,沒有人也沒有什麽奇怪的動靜了。

口袋裏用力攥著剪刀的手終於放開。

怎麽還有空擔心別人啊,陶千夏嘆了口氣,她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難保。

那個夢太不現實卻又太真實,透過宋許雙的眼睛看到關於榆陽和高中時光的一切都和她現在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樣。

可惜,她現實離宋許雙太遠太遠,沒能在宋許雙的故事裏擁有名字。

在運動會上分桃子的無疑是她,絕對是她。

陶千夏高二時就這樣做過,不出意外的話高三同樣會帶自家的桃子到學校給大家分享。

陶媽奉行與人為樂,覺得陶千夏這樣做的話,其他同學會記著她的好,平時會多照顧她,有什麽想著她。

而且同班同學裏只有陶家是種桃子的。

因為種桃又姓陶,陶千夏從小就會受到一些調侃和取笑,初中時還被取了外號。

但是高中分班來到理科六班後,大家都專心學習,不再有人特意關註某個同學,甚至會有朋友誇她名字好聽。

陶千夏感覺到了溫暖,覺得現在生活很幸福。

結果物極必反,命運和她開了一個這麽大的玩笑。

站在家門口深呼一口氣,憋回最後一滴眼淚,光憑現在還不能百分百確定那場噩夢就一定是未來。

她還有機會。

她一定會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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