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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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想要知道我是怎麽跟人類聯盟的那些巨企談判的,可以直接跟我聯系,我會把前因後果全部整理成詳細的報告給他,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對我的一舉一動進行調查;如果他遭遇了麻煩,就算這個麻煩非常不值一提,我都希望他能第一時間找我商量,而不是自行解決失敗後還向我隱瞞消息。我是如此信任他,他卻完全不信任我。這在我們彼此的合作中會是一個大隱患。最重要的是,我是有人類聯盟植物基因的人類,對於阿德諾蘭邦上層的一些人來說,長時間坐在這個位置上是不可能的,我不在這個位置上,也能幫他做些暗地裏才能做的事情……”

“……韋斯特畢竟是文官出身,軍官們對文官們早有不滿,阿德諾蘭邦艦隊已經被我打上了記號,士兵們看重我的也並非是被文官們授予的軍職。”

說的時候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就這麽會兒功夫,望舒已經相當嫻熟地給我頭上編出了四條麻花辮,當我以為到此為止時,她已然將紮成兩束的雙麻花辮挽起來,各自在末端紮起變成了環形。

“而且,我真不明白如何既能讓阿德諾蘭邦在人類聯盟的權威加強,又能不授予人類聯盟從我手中已經成功得到的權利,果然,是要將我之前給那些巨企所做的承諾通通作廢吧?要是這樣,那些人類聯盟的植物如何能夠答應呢?可要是不這樣,一切承諾的解釋權不應該都在我手裏嗎?”

我明白了望舒的意思,她這是典型的以退為進的策略。

“看起來你打算支持韋斯特上位,建立軍政府,以此來掌控阿德諾蘭邦。”我覺得這裏面可以問的事情很多,不是一兩句話能夠問的清楚的,“和人類聯盟的和約都沒有簽訂,就讓阿德諾蘭邦內部變得一片混亂,這樣真的合適嗎?”

望舒這回開始琢磨要怎麽給我編貓耳朵了:“和約簽訂了,一切就都該塵埃落定了,就是渾水才好摸魚。人類聯盟的企業聯合會長擔心人類聯盟的民眾們會因為他放棄了人類聯盟而永不原諒他,但是,結果卻是人類聯盟的民眾們毫不在意這些。畢竟,失去了企業,就將失去一切,聯盟不覆存在。事實上,人類聯盟的國家領導人只能依靠企業來治理國家。我已經借了那麽多錢來向他們買下這個國家,他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你說的你好像真的有付出一分錢一樣。你向他們做出的所有承諾,不都是空頭支票嗎?”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頭頂上突出的兩坨頭發,不是耳朵,又勝似耳朵,只是頭頂上有貓耳,頭的兩側又有人類的耳朵,這發型著實微妙。

“等我拿下亞細亞七號,我用一百倍價格的能量幣付你。”我模仿著望舒的語氣說這句話,然後接著說,“亞細亞七號你已經拿下了,一百倍價格的能量幣,你付了嗎?”

“在付啊。一拿下我就在走支付流程了。”望舒很幹脆地說,她也覺得這發型不適合我,重新給我編頭發,“你當我是什麽人?欠錢不還的那種人嗎?我怎麽會是那種人。”

“哦,那我還真是低估你了。不過你是哪裏來的那麽多錢?”在我的印象中,望舒向來是那種有錢就會全部花光的人,鮮有能攢下錢來的時候。

“那些沒有第一時間投靠我,不同意借錢給我的人類聯盟企業……”望舒在我身後,把我的頭發抓成一束,看起來是在考慮,對我來說,是單馬尾好一點,還是雙馬尾好一點,“我認為將其國有化後再民營化,是填補現金流的最好方式,那其你不覺得嗎?”

將私人企業的生產資料收歸國有,一般來說的收購價格要比市場價低很多,基本上就等於沒收。而國有企業民營化,則是同理,負價格轉讓給民間投資者,使得國有資產大量流失……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樣的先例不是沒有過。

望舒真的很懂得怎麽慷他人之慨。

“好吧,是我的偏見,我以為你不會付給那些植物一分錢……”我幹巴巴地回答道。

“理由呢?怎麽說?我看起來有那麽討厭人類聯盟的那些植物?”

“我從你的養母那裏聽說了,望舒你……”

“沒錯。我是出生在戰區附近的孤兒。不過直到那件事之前,就是我,也認為自己是徹頭徹尾的人類。畢竟我從外表看來,確實和普通的人類沒什麽兩樣。按照人類聯盟那邊的說法,我的基因提供者應當是一個通過基因操縱使自己存活下來的實驗體,細胞不再死亡,而是不斷分裂、增殖。那其,那是和城堡差不多大小的一堆肉,如果不是經常對其進行‘修剪’,誰也不知道它最終會不會成長的比亞細亞七號這顆星球還要大。”

——颼——颼——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風,從望舒的發間穿過時,在我心中發出類似金屬長笛吹奏出的悲戚樂音。

“人類聯盟在昴宿增九的前線附近設置有一個實驗基地。從戰場附近抓來的孩子們,自然會成為人體實驗的素體。我的父母似乎其中之一就帶有類似的隱性基因。”

——颼——颼——颼——

“我並不是一出生就是孤兒。大概是三歲,也許是四歲,我們所在的開采站遭到了搶劫,那個星際強盜一面讓我把槍口塞進我父母嘴裏,一面對我說‘這是槍’、‘這是子彈’、‘這是力量’,就像是上梁山時為了表忠心的投名狀,我在還不清楚什麽叫做死亡的時候就已經會殺人了。”

——颼——颼——

“像我們那種由人類聯盟軍事承包公司維護公共秩序的地方,戶籍資料基本上都會喪失。對於國民身份的真偽,沒人曉得。我父母雖然在那裏工作、生活,但死後就連名字也留不下。有一段時間我都是用被植入的芯片id進行稱呼的,像我們這樣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話,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只是為了跟薯片、巧克力棒、芝士蛋糕這一類的零食平起平坐而努力殺人。”

低馬尾、高馬尾、側單馬尾、半馬尾、披肩側單馬尾……下雙馬尾、披肩雙馬尾……隨著望舒的講述,我的發型不斷變換,但即使是在講述有關於自己的悲慘過往,望舒都始終面帶微笑,神色自若。

在望舒腦中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意識?

“按照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說法,生命抵達了進化的頂點才獲得了意識以及我們如今所感受到的一切,但我認為那至多算是擁有了能夠產生意識的條件罷了。”

“那個星際強盜窩點後來被搗毀。我比較幸運,在人類命運共同體推動的愛心活動下,送人收養,就這樣來到了地球。但是當時那邊仍有不少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孩子成了流浪者。我與他們進行再度接觸時發現,他們大部分人都欠缺意識,只是以理所當然的姿態在那一帶生活。對一些已經在那一帶生活了好幾代的人進行基因層面上的研究,我發現這種‘欠缺意識’的狀態是可以遺傳的。阿德諾蘭邦人,好多人都擁有這種‘欠缺意識’的不良基因。”

“對於我來說,我必須要認清楚我就是我。但這些人作為‘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根據就此被這些植物奪走,永遠無法意識到‘我’的存在……真的非常難以想象,我要是沒有被人類命運共同體收養會變的怎麽樣。對我做出這樣的事,還讓我對人類聯盟占據高位的這些植物抱有好感,稍微有點強人所難哦。”

我忍不住問:“你打算怎麽做?”

“他們讓我的同胞在基因層面上欠缺意識,我當然要在他們的基因中嵌入這種定向表達。倒不如說,植物就該有植物的樣子。”

“不管怎麽說,那都……”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了,別人做了壞事,不意味著我也要做壞事,別忘了我說過的,人類不是為了自相殘殺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呀!大部分的人都是為了行善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我啞然無語。

“關於人類聯盟的事情就說到這裏吧,我們來談談之前說到的旅行問題……”望舒終於把話題從遙遠的天邊拉了回來,“我很認真地在編你的頭發,拜托你不要亂動。”

“你根本是在玩吧?”

“我明明是想要把你打扮的漂亮點。”

望舒低頭看著我,而我絲毫不讓地看回去:“望舒你要不要也編一個?”

“你會編頭發?”

“看也看會了。”我站起來,把望舒按到座位上,“想編個什麽樣的?”

“嗯……就編個公主辮吧。”

……怎麽說呢,就結果來說,我認為我編的比望舒編的好,她側頭看向我的時候,紅唇雪膚,眼神動人,一縷柔順的黑發慵懶地從鬢角垂下來,勾勒著纖細的脖頸,每一根曲線都驚心動魄地美著。

我由著望舒雙手捧住我的臉,將我帶向她那邊,但當我閉上眼睛時,她溫柔的呼吸也只是拂過我的臉頰。

就像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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