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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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在這個時代,被說好人無疑等於罵人,但我確實還挺想做個好人的。

好人,就意味著無害嘛。人類面對無害的東西時總容易放松警惕,而那時,就是我絕地反擊的時刻。

老爸給我的紙條裏寫著:love odyssey future,傍晚。

love odyssey future(愛的奧德賽未來),這是一部我和望舒都很喜歡的片子,裏面有幾句臺詞我們非常喜歡:

【回答我!多久沒見了?我們走了多遠?】

【一秒鐘也不!】

【一英裏也沒有!】

【你的愛無法從我心中抹去,時間與距離都失去了意義。】

可惜的是,在現實中搜尋love odyssey future(愛的奧德賽未來),就只是一間滿是代表了地球文化界精華的社交俱樂部,我對那些俱樂部成員的了解和成就知之甚少,只是經常看到他們的名字出現在某些雜志的封面上。

好在這個俱樂部並沒有設什麽準入門檻。

存在足夠隱蔽的他們甚至都不要求客人進行神經植入體的信息認證。

沒有門票也可以進來一覽人類文化界的精華——酒水收入才是這個俱樂部的收入大頭。

“思想家的任務跟解釋沒有任何關系,有誰聽不懂的話,首先應該思考一下自己的問題。”

“過去的哲學家們都太淺薄了。我認為哲學的目的根本就不應該要去幫助人們尋找生活的意義,哲學的目的是要證明它根本就不存在。”

空間裏大聲播放著舞曲,早就不關註流行音樂的我,無法理解這種音樂的魅力,我完全被那裏面的談話聲吸引:

倒不是說多喜歡,主要我是真的沒想到會有人這麽反人類,有違生活常識的暴論是一個接一個,屁股簡直是歪到雅魯藏布江去了。

在我眼前,一個光頭年輕人頂著完全透視的腦組織,對著自己的同齡人們說道:

“過去的文學呢,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頂多能算是一種淺薄的欺騙,為了取悅它所服務的大人物而對生活塗脂抹粉。什麽道德、自由、成就、幸福……還有那種英雄式的人物,一點兒也不現實。”

“有誰知道生活的本質是什麽嗎?我告訴你們,生活的本質就是忍受,忍受苦難、失敗和痛苦。”

除此之外,他還興致勃勃地談論要怎麽樣才能提高人們的文學品位。

他的結論是通過立法。

根據評委會的評級,用法律限制書籍出版的銷量。

按照他的想法,這樣的話,文學市場大量的空間就會開放出來。

許許多多新的人才、新的觀點就會有嶄露頭角的機會,非商業化的寫作就會成為大眾主流。

如果禁止人們去買百萬銷量的垃圾,就會逼人們去買更好的書了。

“你這想法很獨到。”一個聲音表達了疑問,“但這樣的話,那些作者根本就賺不到什麽錢吧?”

“賺錢?就是不賺錢才好,應該就只允許那些不以賺錢為動力的人寫書。這樣寫出來的書才足夠純粹。”

“可是,如果有很多人都想買某一本書,偏偏書籍只出版那麽多該怎麽辦呢?”

“一萬本書還不夠嗎?現在線下看實體書的才幾個?”

“我就看實體書,所以,如果有人想買,那該怎麽辦?”

“你難道不知道在網上訂閱電子版嗎?”

“電子版就不受銷量限制嗎?”

“當然受限制,不過,能夠在網絡上大受歡迎的書充其量只是一種服務大眾卑賤癖好的商品,沒什麽文學價值。這和真正的作家沒多大關系。”

“喜歡看網文的,不是傻瓜就是無賴。”一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輕蔑地說道。

然後一名哲學家隨聲附和:“說的沒錯,譬如說哲學也不需要那麽多人懂。”

“用‘哆啦咪發嗦啦西’這七個音階創作出來的歌曲對於大眾來說,不管怎樣都夠了。”一名作曲家接著說道。

這裏到處都充斥著典型的《阿特拉斯聳聳肩》式對話。

坐在我旁邊的人很快點了杯酒:“在現在的文學界,如果有人不認為必須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國家’把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管起來,會被認為是個怪物。”

那是我熟悉的聲音:“即使有人決心要把自己看到的真相說出來,也不會有人聽,不會有人信。前陣子有人寫了篇《目睹地球》,沒有哪家雜志肯刊登。然後那人又寫了一篇《納特凡卡戰爭》的書評,雜志社還是不敢刊登。直到他寫了一本揭幕真相的《向人民致敬》,費了好大功夫出版了,最後丟了自己的命。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因為立場不夠正確。”我看著眼前手工燒制不甚精細的盛酒器皿說。

“沒錯。”穿著皺西裝的男子轉臉看向我——他是十年前和我媽離婚,跟我說已經完成了對我的十八歲撫養義務,讓我不要再去找他的爸爸。

我接著沈靜開口:“大家其實都不關心真相,如果立場要求他們承認一加一等於三,那他們就會說一加一等於三。他們不明白真正的極權主義是什麽、洗腦是什麽、政治謀殺又是什麽。對於這些知識分子來說,想象這些事情是很困難的,所以他們不知道害怕。但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在立場與事實中間選擇立場。

在理想與良心之間選擇理想。

當整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知識分子都要為了大局出賣真實的時候,這個社會就離墮落與瘋狂不遠了。

我無意中說出的話好像帶有另外的含義,太陽穴好似被高爾夫球棒狠狠地來了一下,爸爸聽了我的話後臉色迅速變的蒼白。

我很討厭我爸,這是真的。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非常喜歡不分時間和場合對我提問,總是標準的一問一答,我從來沒有拒絕回答的權利。

答上他也不會誇你,沒答上,問上一句:“為什麽啊?怎麽了?”

他就會嘚瑟起來,尾巴翹得老高,炫耀的不行:“就是說跟你說了也沒什麽意思,反正你也不懂。”

我不懂,我就是不懂啊,作為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他為什麽覺得我會知道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美索不達指的是是兩河之間的流域,狄仁傑的生肖是虎,哺乳動物不管憋了多久的尿都會在大約二十一秒之內尿完……我就是和他一樣的年紀的成年人,也不會知道這之類不去特意了解就根本不會接觸到的奇怪知識。

小時候,爸爸說的話我常常一點都不明白。

他說好的東西,到底怎麽好,我不明白。

老師布置的數學作業碰到做不來的題目向他請教,他就只會寫一個答案扔上去,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

我討厭這樣,因為該不會的之後還是不會。

那種只為了考驗學生計算力的題目到底哪裏好了?別以為用calculation(計算)來描述,計算就不是計算了。

什麽註意到、顯然,一句話掐頭去尾,我怎麽知道那種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

省略號是能夠概括一切的嗎?反證是什麽?找出矛盾就可以了嗎?為什麽壞的反而是好的?沒有壞就沒有辦法表現出好,因為有壞才有好?什麽對立統一性,說到底都是讓人停止思考的借口。

那時候我認為不管面對什麽事情,隨機應變的彈性才是關鍵。

極限運動很帥?不能控制自己,那種失控的感覺讓人著迷?什麽嘛,就是個隨意糟踐自己生命的傻瓜。

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感覺才帥,才偉大。

平時說話說一句藏一句,裝的高深莫測,讓別人去猜的樣子哪裏帥了?不過就是在偷懶。不逃避自己的責任,拼盡全力去做才帥。

說什麽葛朗臺、密考伯、皮特·格裏芬……那麽多人名代號只會讓人更加不明白不是嗎?我又不是活在一百多年前的老東西,不好好說明的話,我是不明白的啊。

說吝嗇鬼,就不要說葛朗臺;能說成樂觀主義,就不要說什麽密考伯主義;如果是一個沒有任何人性的究極畜生,就不要用皮特·格裏芬這樣的名字去侮辱他……現在還有很多人叫皮特·格裏芬呢。

萵苣姑娘的童話故事裏面為什麽會出現一頭沒有名字的公牛啊?王子深愛著公主,但是公主並不愛他?

我沒聽說過這樣的童話故事。

爸爸給我念的童話故事大多夾雜著這樣或那樣的私貨。稍微照著兒童繪本念了兩句,之後就會扯到不知道哪裏去,全憑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看看能不能給故事的主人公一個美好的結局。

至於說王子來到國王面前希望國王能將公主嫁給他,公主則央求國王不要將她嫁給王子,而國王出於一個國家的外交禮節,必須同意將公主嫁給王子這樣的戲碼,真是多到數不勝數。不會講童話故事就不要講,不過繞都把人繞暈了,充當睡前故事確實好。

要告訴我就好好告訴我啊,跟我講什麽族譜裏出現的人名,這是誰,這又是誰,這又是誰誰誰……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關於我那些已經化成灰的祖宗們的事跡,爸爸說的再心潮澎湃,我也沒什麽確切的實感。

祖宗偉大又不是我偉大,誇他們偉大不如誇我偉大。

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這件事本身就非常偉大。

這個世界難道不是在我出生之後才存在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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