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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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飛船已然自機場一幢大樓的頂樓降落,我身邊的紳士們個個頭朝地面,神色平靜,井然有序地開始走出飛船,我也便收拾好我的行李,混跡其中,來到完全是厚白色的機場大廳。

腳一落到地面,個體的神經網絡便自動與城市相連,一連自動更新了我數個程序模塊。

眼前接觸的現實頓時完全延展,將視野當中存在的一家咖啡廳的店名、菜單、優惠、大眾點評以及店內擁擠度都實時做了呈現。

這些都是公開資料。

當我的視線落到人身上,包括姓名、年齡、性別、籍貫、學歷,職業也是一覽無餘。

只不過,基本資料之外,我還能看到緊貼在每個人身上名為【社會評價分數】的星星。

位於機場貴賓室的這家咖啡廳評分是四星,我的話,托了職業的福,暫且也是四星。

好說歹說,憑借這樣的社會評價分數,只要我不是特別不安分,我應該能夠很好地度過在地球的這段時光。

“小其小其,小其其!”

一個少女般的聲音在我身後呼喚我。

叫我叫的那麽惡心的人沒有別人,所以在聞聲的一剎那,我就立即判斷出那一定是知道我回國的欣蕊的聲音。

身穿便服的我先到行李櫃臺領取治理委員的白色大衣,然後朝像個小狗那樣不停叫著的欣蕊走去。

欣蕊的身上也顯示那些資料,上面寫明了她所屬的工作單位,以及她的工作單位賜予她的社會評價分數:三星。

“乘客那麽多,你還能一眼認出我,怎麽做到的?”我問道。

“什麽都沒做,只是因為小其你是很搶眼的女生啊。”

“這樣啊。”

“你是四星,而且委員會這一類的部門本身就很搶眼,你最好多註意一點。”

“註意什麽?職業這種東西不是我想要屏蔽就可以不公開的。”

“但至少你可以走專門的貴賓通道。”

貴賓通道,真是具有年代感的稱呼。

機場現今可是普惠的公共場所,這麽說可是很容易讓人覺得是有錢有勢的人搞特權。

我們是一個人人平等的國家,所以不應該出現這樣的詞,按照實際用途,我們早就把‘貴賓通道’改成‘快速通道’——顧名思義,就是讓人能夠快速通過的通道,不必在進出的時候人擠人,以至於趕不上飛船又或者說是出來太晚。

這種通道絕對不可能消失,就算大領導們和大財閥們都消失。

偶像,你知道嗎?

只要粉絲接機影響公共安全、妨礙其他乘客的理由存在,這種通道就絕對不可能消失。

目睹過一次大偶像的粉絲接機後,我大為吃驚。

只是聽聞了流傳出來的飛船行程,有人下午就到了機場,等了五六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的人也大有人在。

大多是請假拼湊出來的時間,各自都化了自認為美麗的妝容,穿上了最美的衣服,就只是為了近距離見一面自己一直追捧著的偶像。

擔心擠到偶像,他們搭起了人墻;擔心拍照閃光燈會晃到偶像,他們拼命地讓周圍有任何可能拍照的人閉上眼睛;擔心喊口號會影響到偶像,他們只喊了兩遍也太溫柔了。

粉絲眼中的偶像們真的都是特別特別優秀的人呢。

我朝一個努力向我安利她偶像的粉絲微笑,快步穿越這處已經得知偶像走了貴賓通道因而接不到人卻已經開始自我安慰說偶像不容易的粉絲集散地。

“你剛才連說了好幾次傻逼,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你解釋一下嘛。”

“是對極端愚蠢和白癡者的侮辱用詞。”

話雖如此,這類明顯傷害他人人格的名詞在如今這個時代早已沒落,自然地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

而真正的傻逼,也早已步上流行語的後塵,在基因層面上被剔除,喪失了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可能。

我們現在通常所說的愚蠢和白癡,指的都是‘不懂看氣氛’,也就是‘沒有情商’的人。

“沒有情商這種東西。”並不存在的望舒背著我忽然這麽說,繼而轉身,豎起食指抵住嘴唇看我,“重要的事情說兩遍,沒有情商這種東西。”

要我來說,情商只是一個騙人的概念,是輿論一時頭腦發熱產生的東西,是一種人們易於追求的時尚,是一套營銷公司們制造出來的策略——如果我們的智商都差不多,那我們就盡可能地來比較彼此的情商吧——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沒有情商這種東西。

欣蕊·王。

過去曾和我一起參加‘自由大游行’的朋友。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一直被大人們誇讚說是具有高情商的人。

“你今天會回你家嗎?”欣蕊接著說。

家。爸爸已經消失的家。充滿了媽媽視線的家。我無法忍受待在那個家。

我搖頭:“我會住酒店。”

“為什麽?”

“因為我回家也沒用。”

“怎麽會沒用?那麽久沒見,大家都想聽聽你的故事。”

“大家?”我打了個哈欠,有些懶懶的,“是有人主動給我打電話,說是要給我辦歡迎會,要把從小到大有交集或者未來有交集的人都叫來,但我可受不了。”

“不是挺好的嗎?除了半人馬座,你之前不是還去了南河三嗎?應該有很多想要分享的事情才對。”

想要分享的事情?

難道是指那些被我們當成食物,被迫將自己認定為無智慧生命的真菌類生物嗎?還是說遭受核輻射,腐爛的就像是一片片碎木屑那樣的三體人?

在人類命運共同體庇護下生活的人類,大多不知道戰場上的殘酷。

他們只知道在戰爭戲播放到血肉橫飛的場景時不由自主挺起胸膛——我們正在給他們帶來愛與和平。

置身於這種社會氛圍之下,欣蕊不僅非常無知,還很天真:“所以大家都很想知道一些有關於你的事情。”

“但我可不想知道他們的事。”我照舊這麽說。

欣蕊她有點無奈:“那其,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像舒望嗎?”

似乎是這樣,在望舒之後,不知何時,我扮演起了她的角色:“是啊,那你打算怎樣呢?”

我面露爽朗笑容,湊近欣蕊:“就像當年舉報我們那樣,舉報我?”

我會這麽說,是因為當初我們向安理會進軍的事情,欣蕊向她的爸媽告了密。

軍隊能那樣對我們枕戈以待,可以說都是托了她的福。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的欣蕊略顯吃驚,但她一下子反應過來:“為什麽你知道這個?他們應該下過禁口令才對。”

看起來這些年,這件事在她心中壓得很重。

我豎起食指貼在唇邊:“欣蕊,一件事不管怎麽樣保密都會有漏洞,即使再怎麽隱藏,還是會被人知道的。”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大概是我醒過來那天,嗯,也許是要出院的那天。不記得了。”

“那麽為什麽事到如今……就不能一直保持沈默嗎?”

保持沈默?

真是好笑。

我憑什麽要保持沈默?

從媽媽口中得知這個事實可算不得開心,但當時我也只是覺得有背叛者很正常,人多了就很容易發生這種事。

那時候,不管背叛者是誰,我都不覺得吃驚。

“可以啊,所以我不會告訴別人,這只是你和我之間的事。”

她露出沈思的表情,沈默不語。

我很有耐心地將雙手插進大衣的衣兜裏,等候她的回答。

不久後,她微微點頭,開口說道:“這麽說來,你不回去你家了?”

選擇了避而不談。

“是啊。”

然後欣蕊繞到我的前面,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那麽,要不要一起吃頓飯?最近我家那邊又新蓋了一幢大樓,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完全白色的,但從裏面往外看,會有很多不同種的顏色哦。那種玻璃具有特別的智能,能夠隨著人的心情給予人不同的視覺反饋。”

“好像有點意思,但我沒那種心情。”

“一起吃頓飯吧?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吃過飯了,現在差不多也是午飯時間,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這種情況下,其實完全沒必要答應欣蕊的邀請,但是我不知為何,突然有了種想要答應下來的沖動,可能我是想要知道她之後又能和我聊些什麽。

“只是一頓飯,也沒什麽。”我聽見自己這麽說。

然後我跟著欣蕊,坐進懸浮列車的車廂內。

與此同時,和列車有所合作的銀行通過我的神經植入體開始計算我的車資,無需我的同意,就會在我下車的剎那從我的賬戶當中將那一部分扣除。

我已經很久沒有搭乘這種懸浮列車了,這自然和我們在比鄰星b援建的太空電梯不同,倒是和當初我和望舒在校園內行走的那種自動路多有相似。

現在和以前相比,最大的區別就是,那時人尚在地面上走,而此時,我們已然懸立在空中。

待在密閉的車廂裏會更讓人感覺安全舒適嗎?我並不覺得。

這麽想的同時,我環視了一下周圍,突然有了一個非常驚奇的發現:坐在座位上的少年人,男生和男生是一副模樣,女生和女生又是一副模樣,整齊劃一的,既不會過高也不會過矮,全部都是相同容貌、相似體型,彼此似乎只剩下了性別上的不同。

他們甚至連衣著打扮都一模一樣。

恍然間,我以為我闖入了鏡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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