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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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聊就到此為止了。”語畢,我將腦後的長發綁成一束,“趁還沒被政府發現,我們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我繼續不合時宜的玩笑。

賽克魯斯·馬克西姆則是豪邁大笑:“如果你們在自己的國家待不下去,不妨到我們這裏來。安小姐,我們很重視你,尤其現在我們與政府的戰爭處於僵持階段,對於人類的有關信息都特別重要,你會得到特別禮遇。”

“謝謝你的邀請,但請恕我無法答應。”

“為什麽?”

“再耐用的零件,終究都有被磨損的一天。沒有義體,和你們三體人比起來,我們人類本身實在過於弱小。真的到了你們那裏,為了獲取足夠多的信息,就像你們的那些夥伴一樣,我們非常有可能變成你們給醫學生上課的病理切片……你們到現在為止,不是一直都挺想搞到一臺基因測序儀,搞清楚我們為何不怕這種核輻射嗎?”

我用半開玩笑式的語氣說道。

賽克魯斯·馬克西姆沈默了好幾秒鐘後才說:“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抱歉,我確實是在開玩笑。”

幾乎是在他說完話的瞬間,我笑瞇瞇地如此答道。

隨後賽克魯斯·馬克西姆看起來絲毫沒有受我的影響,只是表情有幾分鄭重:“如果我現在在這說我喜歡你,你會怎麽做?”

我對此毫不吃驚:“我知道啊,謝謝你。就這樣回覆你吧!”

“這是指我向你求婚的回覆嗎?”

“不是。光是憑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不會答應求婚的。畢竟從詞義上來說,並沒有‘喜歡’等於可以結婚的程度。當然,如果是說‘請和我結婚吧!’,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如果我說請和我結婚,又會怎樣呢?”

“因為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不行。”

“這……這個……”他像是被我繞暈了,一下子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最後只好用那句老生常談的話來問我,“你是覺得我們不是一個物種的嗎?”

跨物種雜交這項政策在星海很多親外主義思潮的國家裏面都是既定國策,在如今這個時代,可以說是絕對不能反駁的一種‘政治正確’。

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這種事的,要知道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早就被星海諸國認定是‘種族潔癖’,在星海參議院一直壓著不肯通過有關種族平等的星系法。

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類啊,寧願給某些貧困星球超出標準的經濟援助,也絕對不接受外星難民呢,更別說接受跨物種雜交了……或許已經有除了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以外的星際文明在和他們進行接觸了吧?

必須要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呢。

好在我也不打算和他繼續聊下去。

他當初力排眾議和我進行接觸,一方面是我的救命之恩,但更多的無非是因為我的確給反抗軍帶來了好處。

畢竟這批具有透明思維的家夥有不少人是這樣的想法——我們先合作,等消滅了侵略者,我再消滅你!別以為你這點小恩小惠,我們就會感恩戴德。一切都是你欠我們的!

等到一切敵人都消失,像他這種舍棄本體,與同伴格格不入的三體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會有多少人記得他們的犧牲呢?

“被神舍棄之人啊,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這個吧。如果你想來我這邊,我也隨時歡迎。”

我適時開口,給了他臺階下。

他是不可能來我這邊,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才會這麽說。

但他的臉上也泛起了笑容:“是啊,下次見面再會。非常感謝您對我們的幫助,安小姐。”

我和賽克魯斯·馬克西姆一同轉身,各自朝著同伴所在的位置走去。

凱索森已經將裝有青蛙的箱子搬到了等候著的軌道列車裏,只見他坐在駕駛座用焦急的聲音朝我大喊:“委員,你能不能快點?”

這輛列車是一輛比鄰星b本地廠商接受我們技術援助而設計的原型試驗車,非常小型,簡易到只有兩個座位,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坐上副駕駛座,系上安全帶。

密封艙的曲面門‘砰’的一聲關上,凱索森按下檢查按鈕,然後列車重要的統計數字一個接一個地顯示在屏幕上。

不一會兒,我眼前就全部都是綠色的數字了。

舊時代的飛船基本上都是這樣的設計,沒有必要在乎這些綠色數字的具體數值,綠色代表代表安全,假如哪個數字低於或者超出了標定範圍,自然會轉為紅色。

作為一個坐電梯的,我不需要額外知道太多東西。

即使如此,我的外部記錄裝置還是極力把數字代表的含義標註給我,比如說氧氣指示、主電池功率、外接輔助電池……

檢查完畢,屬於十五歲望舒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所有系統數值都在標定範圍內,你,一切正常。”

這個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望舒本人的聲音,很像是某種電子合成音。

舊時代的人們平常打電話時總是會有這樣的情況,但那並不是電子合成音,只是因為模擬信號經過壓縮編碼後,一般是會被壓縮到4k的帶寬,人耳收聽頻率大於這個帶寬,因此必然會造成高頻信息的丟失。

按理來說,現在的我並不具有這樣的缺陷。

“我一切正常。”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很像是我平常講話的聲音,但是這個聲音,也只是無限接近於我自己的聲音,並非是我本人的聲音。

因為現在的我,是二十八歲,而不是和望舒相遇之時的十五歲。

“委員,你有喜歡的人?什麽時候的事情?我跟你那麽久,可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屁股還沒坐熱,我耳邊便傳來凱索森有些歡快的聲音。

可能是相處的時間比較久了,他不僅忘記了察言觀色這項基本技能,說話也是,真的是越來越肆無忌憚。

“你沒聽說過很正常。我喜歡的人並不在這個世上。”

“可是你剛剛才和那個三體人那麽說……沒有必要在這方面撒謊吧?”

“是啊,我只說謊話,一句實話也不說的。”

接下來他還說了什麽呢?

我不知道,因為我任由輕柔的睡意包覆我的全身,我睡著了。

眼前是緊閉雙眼仿佛睡著了的望舒的臉——那是死掉的望舒。

實際上的狀況可沒那麽美好,當時望舒的腦袋直接被激光轟去了一半,血液混雜著腦漿,在大概半秒鐘後濺了我一身。

這段時間,我經常夢見望舒。

“那其,你願意和我一起死嗎?”

在夢中,十七歲模樣的望舒手肘撐在我的桌上這麽問我,繼而向我伸出手來,然而我每一次都沒辦法回握住那只手。

我每一次都會在將要握住那只手的剎那從夢中醒來。

夢醒了,我沒有睜開眼。

“不行啊委員,再這樣下去,會被打成馬蜂窩的。他們就沒打算搞清楚我們是誰。”

【我的工作是引發戰爭】

一開始並不是那樣,但那是早在我加入委員會之前的事情了。

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安全理事會分局。

這個組織當初剛成立時,我們所做的工作差不多就是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翻版。

我們的業務就是介入那些研究或者擁有先進科技技術的政府或者企業部門,對他們進行監察,看他們有無將科技應用於對人類有害的領域。

不知為何,這種工作的標定範圍在不知不覺中無限擴張,如今我們委員會正以【人權】這個巨大的主題作為旗幟,監察統治各個星球的地方政府是否有保障其治下國民享有人類應享有的根本權利。

是否保障?何為是否保障?這裏面能夠大做的文章實在太多。

望舒和我說過,那些嘴巴上喊著光鮮亮麗的口號,只管搖旗吶喊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一開始我就沒有對這個組織抱有什麽好感。

我只是覺得,至少比我代替機器人去從事那些無意義的工作強!!

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那些大人物為了貫徹‘不勞動者不得食’的口號,可是寧願大家從早到晚都要為生活操勞,為一些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一直都忙碌不停。

在某些專家的說法裏,為保住工作而掙紮的人不會有時間、心情去悲憤或者造夢,完全不會為某些理想主義者的閑愁所困擾。

臥薪嘗膽是勾踐。

沒苦硬吃是‘踐勾’。

我來到這顆星球上,是要對我們‘調停’的這項行動進行監察,確保我們不會隨隨便便就將三體人充作某些軍用科技的實驗小白鼠。

當我們接受許多匿名的申訴而展開監察時,我們提出的報告書往往會就此引發紛爭——總有些人會認為我們是故意找他們麻煩,故意和他們作對——他們不一定都是錯的。

由於職務上的原因,我們往往自命為法官,但身為法官的人並不是都足以擔任法官這一職責。

秉公執法。

屍位素餐。

同流合汙。

過去二十年來,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有超過百名治理委員因公殉職,死因也是五花八門。

前往出現紛爭的地方,卷入不可違抗的旋渦,要麽服從要麽反抗,然後惹來不必要的怨恨,死在異國他鄉,從事這種工作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雖然我是芳齡二十八的年輕女性,但我的身份在治理委員這個圈子裏還算是上級。

正因為從事的是這樣危險的工作,所以我大致懂得比鄰星b政府軍現在使用的一些武器的用法,平日也會接受一些戰鬥訓練。

基於這個原因,身為戰鬥部隊的一員、渾身肌肉、滿配義體卻害怕事後承擔責任的凱索森坐在駕駛座上向我求救,也算是很正確的判斷。

在凱索森的呼喚下,我不得已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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