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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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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深秋的月光如流水般傾瀉在素流道場的青石板上,將每一塊磨得發亮的石板都鍍上了一層銀霜。

狛治收起木刀,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十八歲的少年已經褪去了稚氣,肩膀寬闊,腰身緊實,眉宇間沈澱著七年修行磨礪出的沈穩。

他擡頭望向廊下,慶藏師父正坐在那裏,端著粗茶的手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師父鬢角的白發比去年又多了些,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像道場中央那根支撐了三十年的主梁,風雨不摧。

"狛治,過來。"慶藏的聲音比往常更加沙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狛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心跳忽然加快了幾分。他註意到矢凜奈坐在師父身旁,手裏拿著他昨天練拳時磨破的護腕,針線在她指間靈活地穿梭。她擡頭對狛治笑了笑,眼角微微彎起,那是七年來始終如一的溫柔。

"師父,是不是道場的租子..."狛治剛開口,就被慶藏擡手打斷。

"狛治,你入我素流道場,轉眼已是七年。"慶藏放下茶碗,碗沿的豁口在月光下格外明顯,"這七年,你功夫長進最快,性子也沈穩了許多,比我當年教過的任何一個門生都強。"

狛治感到耳根發熱,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是師父教得好,還有姐姐..."

"我老了。"慶藏忽然說道,聲音裏帶著狛治從未聽過的疲憊,"戀雪的身子骨雖好了些,終究經不起操勞。這道場,我想交給你。"

狛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裏屋的紙窗,那裏映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戀雪正在燈下繡著什麽,窗紙上投下她低頭時脖頸優美的曲線。

慶藏繼續道:"還有戀雪。她自小就對你上心,這些年你待她如何,我都看在眼裏。我想讓她嫁給你,往後由你護著她,守著這道場,你願意嗎?"

狛治感到一陣眩暈,仿佛被木刀重重擊中了後腦。他想起七年前那個雪夜,自己衣衫襤褸地倒在道場門口,是戀雪第一個發現了他,用她那雙溫暖的小手捧來熱粥;想起每次練武受傷,都是她悄悄送來藥膏;想起去年夏天她生病時,自己整夜守在門外,聽著她微弱的咳嗽聲心如刀絞。

"師父..."狛治的聲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面,"我願意。"

慶藏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伸手拍了拍狛治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年差點踉蹌:"好,好啊...往後,素流道場就交給你了。"

矢凜奈將補好的護腕放在石桌上,目光柔和地看著窗紙上那個突然慌亂起來的身影——戀雪顯然聽到了這番話,她的影子在窗紙上微微顫抖,然後迅速消失在視線之外。

三天後的町慶,整個街道張燈結彩。狛治牽著戀雪的手,小心翼翼地帶著她爬上道場的屋頂。夜空中,第一朵煙花"砰"地炸開,將戀雪的臉龐映得五彩斑斕。

"真美啊..."戀雪輕聲感嘆,櫻色的襦袢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以前爹總說我身子弱,不讓我夜裏出門看煙花。"

狛治握緊了她微涼的手:"以後每年都看。"他轉頭凝視著戀雪被煙花照亮的側臉,"我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護著你,護著道場,一生一世。"

戀雪轉過頭來,眼睛裏盛滿了星光。她輕輕點頭,嘴角揚起一個讓狛治心跳停滯的笑容:"嗯。"

結婚前夜,狛治獨自回了趟故鄉。貧民窟的木板房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幾根朽木立在荒草裏。他在父親的墳前跪下,墳頭的草被他仔細除過,還擺上了戀雪做的和果子。

“爹,我要成親了。”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姑娘叫戀雪,人很好,像娘一樣溫柔。我現在是素流道場的主人了,能養活自己,也能護著她了。您放心,我過得很好。”

月光落在墓碑上,刻著的“父之墓”三個字已經有些模糊。狛治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額頭貼在微涼的泥土上,心裏踏實得像落了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摸進了素流道場。健太看著道場裏那口井,眼裏閃過陰毒的光,將一包白色的粉末悄無聲息地倒了進去。

傍晚,矢凜奈習慣性地去井邊打水。剛要提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甜腥味——那味道極淡,混在水汽裏,卻瞞不過她常年與毒物打交道的鼻子。

“慶藏!戀雪!”她心頭一緊,猛地踹開慶藏的房門。他正端著水杯要喝,被她一把奪過,潑在地上。隔壁的戀雪也剛要倒水,被她及時攔住。

“水裏有毒。”矢凜奈的聲音冷得像冰,玄色的衣擺在月光下泛著寒意,“是健太幹的。”

慶藏嚇得臉色發白,戀雪也捂住了嘴,眼裏滿是驚懼。

矢凜奈看著那口井,指節捏得發白——

她可以容忍挑釁,可以不計較恩怨,卻絕不能容忍有人對她護著的人下此毒手。

-

夜半三更的月光斜斜地劈在劍道場的青石板上。木質的梁柱在寂靜中舒展著陳舊的紋路,空氣裏彌漫著草香、劍油的冷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陳年血漬的鐵銹味。

白日裏揮劍時的呼喝、木劍交擊的脆響,此刻都被濃稠的夜色吞噬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死一般的沈寂,連風穿過窗欞的聲音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驚擾了什麽。

矢凜奈的身影就從這片死寂裏浮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與周遭的陰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足尖點在地板上,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她悄無聲息地滑過練劍場,那些林立的木劍、懸掛的護具,在她身後投下扭曲的剪影。

健太的房間在道場最深處,靠著後院的竹林。

他睡得很沈,或許是過度的酒精讓他暫時忘卻了某些不願記起的事,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渾濁的笑意。窗外的竹影被風搖得婆娑,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斑駁,卻沒能驚醒他。

矢凜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血色中深不見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恨意。

下一秒,她動了。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甚至沒帶起一點氣流。一只手精準而有力地捂住了健太的嘴,另一只手同時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即將爆發的驚呼和掙紮牢牢鎖在喉嚨裏。

健太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驟然的黑暗和窒息感中劇烈收縮。

他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蒼白,冷靜,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讓他骨髓都發冷的漠然。

是矢凜奈!

他突然想起之前和他單挑時那雙看向他輕蔑的眼神,以及那深不見底的恐怖勢力……

驚恐像冰水一樣瞬間澆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掙紮,想質問,想尖叫,但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身體被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壓制著,動彈不得。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裏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矢凜奈沒有給他多餘的反應時間,反手刀出鞘,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將健太的手筋挑斷。

沒等健太叫出聲,矢凜奈刀鋒一轉,將他的舌頭砍斷。

“唔!!——”巨大的疼痛讓健太整個人抽搐,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嗎?”矢凜奈的血紅色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接下來等著你的,可是地獄。”

她松開按在肩膀上的手,迅速繞到床邊,動作利落地俯身,一手攬住健太的腰,一手穿過他的膝彎,竟是將這個成年男人像扛麻袋一樣輕松地扛在了肩上。

健太的身體在空中徒勞地扭動著,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手腕的痕跡,帶來尖銳的疼痛,但這點疼痛在被強行擄走的巨大恐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矢凜奈扛著他,再次融入陰影。她的腳步依舊輕盈得不可思議,穿過寂靜的走廊,越過道場的木欄。

夜風帶著山林的寒氣撲面而來,吹在健太臉上,讓他因恐懼而發熱的頭腦有了一絲短暫的清醒。

“噗通”一聲,他重重地摔在厚厚的落葉上,枯枝敗葉劃破了他的皮膚,帶來火辣辣的疼。

矢凜奈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便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冰冷得像山澗寒冰的話語,飄散在風裏:“好好享受吧,健太。這裏的夜晚,很美妙呢。”

輕飄飄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健太的心臟。他猛地擡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周圍的景象——茂密的樹林,纏繞的藤蔓,遠處隱約可見的懸崖輪廓……

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比剛才被擄走時更甚千萬倍。

“吼——”

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獸吼,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仿佛就在耳邊。緊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回應,各種不同的嘶吼、嚎叫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山夜裏回蕩,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嗜血的欲望。

健太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像瘋了一樣,顧不上疼痛,也顧不上方向,在荊棘叢生的灌木叢裏胡亂地爬行。鋒利的荊棘像無數把小刀,在他的手上、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鮮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與泥土和落葉混在一起,散發出腥甜的氣味。

這氣味,在黑暗中,是最明顯的信號。

很快,他聽到了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響,那是某種大型動物在落葉層上行走的聲音,沈重而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猛地回頭,月光恰好從樹縫中漏下一縷,照亮了一雙在黑暗中閃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是狼!或者是什麽更兇猛的野獸!

健太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拼盡全力向前爬去。但他的速度在野獸面前,慢得如同蝸牛。那野獸似乎並不急於發動攻擊,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用那雙冰冷的眼睛註視著他的掙紮,像是在玩弄即將到手的獵物。

絕望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能感覺到野獸的氣息越來越近,那是一種混雜著腥臭和野性的味道。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後襲來,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腿!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劃破夜空,蓋過了野獸的嚎叫。健太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那鋒利的牙齒咬碎了,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那濃郁的血腥味刺激得野獸更加興奮,發出低沈的咆哮。

劇痛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徹底摧毀了健太的理智。

他感覺到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從身下湧出,浸濕了褲子——他被嚇得失禁了。羞恥、痛苦、絕望……種種情緒像無數根針,紮得他體無完膚。他躺在血泊裏,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麻木,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生不如死的滋味。他甚至希望那野獸能幹脆一點,結束他這屈辱而痛苦的生命。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後閃出。矢凜奈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渾身是血和汙穢,早已沒了人樣的健太,眼神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她走上前,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抓住健太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健太已經失去了掙紮的力氣,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像一攤爛泥一樣被她拖著走。

野獸被矢凜奈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息震懾,嗚咽著後退了幾步,最終不甘地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無話,只有健太壓抑的痛呼和被拖拽時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音。矢凜奈拖著他,穿過樹林,回到山腳。

當再次停下時,是熟悉的劍道場大門。月光下,那扇門沈默地矗立著。

矢凜奈將健太像丟棄垃圾一樣扔在了道場門口的石階上。

“滾進去。”她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健太擡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像一個無法擺脫的噩夢。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爬著,一點點挪進了那扇熟悉的大門。

門內,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門外,矢凜奈站了片刻,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轉身融入了沈沈的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石階上那灘尚未幹涸的血跡和汙穢,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

清晨的微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道場的青石板上。露水凝結在木質的欄桿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

一夜的死寂仿佛還未完全散去,連鳥雀的鳴叫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落在檐角的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狛治踏著晨光走進道場,木屐踩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在這靜謐的清晨裏傳出很遠。

矢凜奈就坐在廊下的矮桌旁。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晨光染成了柔和的金色。她的動作很慢,正低著頭,用一塊潔白的棉布仔細擦拭著指尖。

那棉布上,沾著幾點暗沈的泥汙,像是從深山中帶出來的、混著腐葉氣息的印記。

她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擦拭不小心沾上的灰塵,而不是什麽需要刻意掩飾的痕跡。

狛治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認識的矢凜奈,向來愛潔,尤其是在觸碰過刀劍之後,總會將手洗得幹幹凈凈,更何況是這種帶著泥土的汙漬。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她將指尖的每一寸都擦得潔白,然後將那塊臟了的棉布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裏,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

“你回來了。”矢凜奈這時才擡起頭,看向他,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狛治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見慶藏從裏屋走了出來。慶藏臉上布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此刻那些溝壑卻擰成了一團。他看了一眼狛治,又轉頭看向矢凜奈,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昨晚的事說了出來。

“昨晚健太往我們的井裏下了毒。”慶藏的聲音有些幹澀,“要不是矢凜,我和戀雪就……”

狛治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沸騰起來。他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攥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了骨骼摩擦的脆響,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一拳砸下去。

“可惡!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他!”

他剛想擡腳,一個負責灑掃的少年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顫:“不好了!健太他……他瘋了!”

少年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尖銳。

慶藏的身子晃了一下,被這消息驚到了。

狛治猛地向前一步:“怎麽回事?說清楚!”

“就在劍道場,好多人都看到了……”少年嚇得快哭了,“他、他一條腿沒了,傷口血肉模糊的,像是被野獸咬的!還有他的手,手筋都被挑斷了,舌頭也……也被砍掉了,現在就躺在那兒胡言亂語,眼睛直勾勾的,跟瘋了一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庭院裏。

腿沒了,手筋斷了,舌頭被砍……這哪裏是懲罰,分明是要把人徹底變成一個活死人,一個連痛苦都無法言說的廢人。

狛治眼神裏翻湧著震驚。

慶藏沈默地看著這一切,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矢凜奈平靜的側臉上。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她血紅色的瞳孔中並沒有情緒。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充滿了疲憊和無奈,還有一絲了然。

“是你做的吧,矢凜。”慶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矢凜奈沒有看他,也沒有看狛治。她緩緩伸出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茶。茶水在粗陶碗裏輕輕晃動,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

“嗯。”她淡淡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

狛治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棉花。

其實,狛治和慶藏早就在心裏藏著一個秘密。

那年狛治總愛追在矢凜奈身後要她教怎麽才能快速編出好看的螞蚱。那時的她,眉眼間就帶著如今這般沈靜的輪廓。如今他已從少年長成能獨當一面的男人,可再看矢凜奈,分明還是記憶裏的模樣——眼角沒有細紋,發間不見霜色,連握劍時手腕轉動的弧度,都和幾年前分毫不差。

慶藏看得更明白。他還記得矢凜奈和他交手時那種沈著從容。如今他自己的背已經駝了,說話時也總愛咳嗽,可矢凜奈端坐在他面前時,和當年那個少女,幾乎重合在一起。

有次道場翻修,從舊物堆裏翻出一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少年狛治還沒長開,咧嘴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慶藏比現在精神許多,正板著臉整理衣襟;而站在最邊上的矢凜奈,穿著簡單的素衣,神情淡淡的,卻能清晰地看出和現在一模一樣的眉眼。

“這照片……得有十年了吧?”灑掃的少年拿著照片感慨,“矢凜小姐,一點都沒變啊。”

話音剛落,他就被慶藏輕輕敲了敲腦袋:“胡說什麽。”

狛治沒說話,只是默默拿回照片,他想起這些年,她似乎從不需要刻意保養,冬天再冷也很少穿厚重的衣物,傷口愈合的速度也快得驚人。可他從沒想過要問,就像慶藏從不點破一樣。

戀雪有次夜裏縫補衣服,忽然輕聲問狛治:“你有沒有覺得,姐姐好像……不會老?”

狛治手裏的茶杯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戀雪擡頭看他,眼裏沒有疑惑,只有了然:“那一定是因為,姐姐心裏有很重要的東西要守護,連時間都舍不得讓她變模樣。”

他笑了笑,握緊了戀雪的手:“嗯,她一直都在守護我們。”

有些不同,不必說穿。她是道場裏那個永遠沈穩可靠的存在。時間在她身上停下了腳步也好,藏著什麽秘密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都在。

狛治緩緩松開了拳頭,指節因為剛才的用力而泛著白,又慢慢恢覆了血色。

-

婚禮很簡單,沒有喧鬧的鼓樂,甚至連賓客就只有慶藏和矢凜奈。

戀雪的嫁衣是慶藏親手縫制的,沒有繁覆的花紋,只用細白的絲線在袖口繡了幾枝抽芽的綠竹,簡單卻雅致。她坐在狛治身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頭微微靠著狛治的肩,眼睛彎成了兩彎新月,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邊會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狛治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禮服,平日裏握慣了劍柄的手,此刻正輕輕搭在戀雪的手背上,指尖有些微的發燙,耳根也悄悄紅了。

矢凜奈站在廊下,手裏端著一杯清酒,看著庭院中央那對新人。

陽光穿過櫻樹枝椏,落在戀雪潔白的嫁衣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也照亮了狛治眼裏的溫柔。

她想起很多年前,這小子還只是個總愛跟在自己身後的毛頭小子,跟她比賽編螞蚱輸了會偷偷抹眼淚,吃點心時卻總不忘多留一塊給她。

如今他長大了,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份擔當,身邊也有了想要守護一生的人。

“矢凜,過來坐。”慶藏師父朝她招了招手,聲音裏帶著笑意,“看你弟弟成家,該高興才是。”

矢凜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清冽的酒液滑過喉嚨,留下淡淡的暖意。

“是很高興。”她輕聲說,目光又落回戀雪身上。那姑娘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頭朝她望過來,笑著舉起手裏的茶杯,遙遙地敬了一下。

矢凜奈也笑著點了點頭,眼裏的笑意慢慢漫了開來。

夕陽西斜的時候,慶藏喝醉了被狛治扶著回去休息,收拾完碗筷,庭院裏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拂過櫻樹的輕響。

矢凜奈找到了坐在廊下的狛治和戀雪。戀雪已經換下了嫁衣,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和服,正靠在狛治懷裏,聽他說著什麽,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輕笑。看到矢凜奈走過來,兩人連忙坐直了身子。

“姐姐。”狛治喊了一聲,語氣裏還帶著新婚的喜悅。

矢凜奈在他們對面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遞給戀雪。“這是給你的。”盒子裏是一對素銀的鐲子,上面刻著簡單的回紋,“在集市上看到的,據說能保平安。”

戀雪雙手接過,輕輕摩挲著鐲子上的紋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謝謝姐姐。”

矢凜奈笑了笑,目光轉向狛治,語氣平靜卻認真:“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狛治臉上的笑容楞了一下,隨即湧上一絲不舍:“姐姐要去哪裏?”

矢凜奈沒有說話,望著遠處漸漸沈下去的夕陽,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姐姐……”狛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早點回來。”

“嗯。”矢凜奈應了一聲,站起身。她擡手,輕輕拍了拍狛治的肩膀,又看了看戀雪,眼裏帶著囑托,“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戀雪。”

戀雪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更紅了:“我們等你回來。”

矢凜奈笑了笑,這笑容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柔和。她轉身,沒有再回頭,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進漸濃的暮色裏。

路的盡頭是連綿的遠山,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山尖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那身影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路的拐角處。

狛治牽著戀雪的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暮色漫過庭院,晚櫻的花瓣還在簌簌飄落,落在他們的發間、肩頭。

“她會回來的,對嗎?”戀雪輕聲問。

狛治握緊了她的手,望著矢凜奈消失的方向,語氣堅定:“會的。”

風裏,似乎還殘留著她轉身時那句輕輕的“嗯”,像一句溫柔的承諾,藏在漸深的暮色裏。

-

這一走,便是幾十年。

再次回到素流道場時,矢凜奈站在門口,有些恍惚。道場比當年擴大了好幾倍,門口的匾額換了新的,上面“素流道場”四個字蒼勁有力,是狛治的筆跡。院子裏傳來弟子們練拳的喝聲,充滿了生機。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走出來,看到她時,楞了半天,突然顫聲道:“姐……姐姐?”

是狛治。他臉上爬滿了皺紋,背也有些駝了,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輪廓。戀雪跟在他身後,頭發白得像雪,看到矢凜奈,捂著嘴落下淚來:“姐姐,你可回來了……”

道場裏的弟子們都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師父師娘年輕太多的女子。這時,慶藏被人扶了出來,他已經是百歲高齡,神智卻還清醒,看到矢凜奈,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你……回來了……”

兩人坐在廊下,像當年那樣。慶藏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事,說狛治把道場打理得很好,說戀雪生了個兒子,如今也成了道場的教頭,說健太後來在瘋癲裏斷了氣……

矢凜奈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夕陽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慶藏臉上,給他鍍上了層金光。老人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輕輕靠在廊柱上,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笑意。

葬禮過後,矢凜奈站在院子裏,看著狛治和戀雪逗弄他們的曾孫。孩子咯咯的笑聲像銀鈴,在道場裏回蕩。

“姐姐,不走了好不好?”戀雪拉著她的手,眼裏滿是懇求。

矢凜奈搖了搖頭,笑了笑:“我還有路要走。”她看向狛治,“照顧好自己。”

狛治點了點頭,眼眶通紅:“姐姐……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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